我爷爷是镇上最后一位老中医。

他十六岁学医,八十岁还在看病。一辈子看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有一个规矩:不管什么病,只开三味药。

有人嫌少。有人不信。有人骂他是骗子。但他不改。

他走的那天,把我叫到床边。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只开三味药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了一句话。我愣住了。

文丨云朵说

我爷爷姓孙,叫孙德厚,一九二几年生人。河南周口人。

他十六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游方郎中。姓陈,六十多岁。背着一个药箱子,走街串巷看病。我爷爷那时候在地主家扛活,饿得皮包骨。陈郎中看他机灵,问他:“你愿不愿意跟我学医?”

我爷爷说:“愿意。”

陈郎中说:“学医苦。你要背药性。你要认草药。你要摸脉。你要扎针。你学不学?”

我爷爷说:“学。”

他就跟着陈郎中走了。一走就是十年。他跟着陈郎中走遍了大半个河南。背了《药性赋》《汤头歌诀》《濒湖脉学》。认了几百种草药。练了一手好脉。后来陈郎中走了。临走前跟他说了一句话:“医者仁心。你记住。看病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人活。”

我爷爷回了村。他开了一个小诊所。就在自家堂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脉枕。一个药柜。药柜有上百个抽屉。每个抽屉里装着不同的草药。他坐在桌子后面。病人坐在对面。他把手搭在病人的手腕上。摸脉。看舌头。问几句。然后开方子。

他开的方子。永远只有三味药。

三味药

我爷爷看病。只开三味药。

感冒发烧。三味药。咳嗽气喘。三味药。胃疼拉肚子。三味药。失眠头疼。三味药。有人摔伤了。三味药。有人上火了。三味药。

有人嫌少。他问:“大夫。三味药够吗?”我爷爷说:“够了。”他说:“人家看病都是十几味。你怎么就三味?”我爷爷说:“药对症。一味就够。不对症。一百味也没用。”

有人不信。他拿着方子走了。去了别的诊所。别的诊所给他开了十几味。他吃了。没好。他又回来找我爷爷。我爷爷还是三味药。他吃了。好了。

有人骂他是骗子。他说:“三味药。治什么病?他就是糊弄人。”我爷爷听到了。他不生气。他说:“糊弄不糊弄。看疗效。”

有人问他:“孙大夫。你为什么只开三味药?是不是你不会开?”我爷爷说:“我会开。我背过几百个方子。几十味药的方子。我都会。但我不开。”

“为什么?”

他说:“药多了。乱。君臣佐使。乱了。病人吃了。不知道哪味药管用。哪味药不管用。三味药。君臣佐使。清清楚楚。一味主攻。一味辅佐。一味调和。就够了。”

那三味药是什么

我爷爷的三味药。不是固定的。他根据病人的情况。换药。换方。但永远是三味。

有时候是麻黄、桂枝、杏仁。治风寒感冒。有时候是银花、连翘、薄荷。治风热感冒。有时候是陈皮、半夏、茯苓。治痰湿咳嗽。有时候是麦冬、五味子、党参。治气阴两虚。有时候是黄芪、当归、川芎。治气血不足。有时候是酸枣仁、远志、茯神。治安神定志。

他有一个小本子。封皮磨破了。用橡皮筋扎着。上面记着他的方子。几十个。每个方子。都是三味。不多。不少。恰好三味。

我小时候翻过那个本子。我问:“爷爷。为什么都是三味?不能四味吗?不能五味吗?”他说:“不能。”我说:“为什么?”他说:“你长大就知道了。”

他看病不赚钱

我爷爷看病。不赚钱。

他收诊金。早年五分。后来一毛。后来五毛。后来一块。最后涨到五块。五块钱。在镇上。买一碗面。他看一个病人。收五块。有时候病人没钱。他说:“下次给。”下次人家不来。他也不追。

他收药费。他的药。是自己采的。自己晒的。自己炒的。自己切的。成本低。他加一点点。够吃饭就行。

他有一个规矩:穷人看病。不收钱。村里谁家困难。谁家老人病了。谁家孩子病了。他提着药箱就去了。看完了。开个方子。药白送。

我妈跟我说。有一年。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爷爷守了我一夜。给我喂药。给我擦身。给我扎针。第二天。我退了烧。我妈说:“爸。药费多少?”我爷爷说:“自己家的药。要什么药费。”我妈说:“诊金呢?”我爷爷说:“自己家的孙女。要什么诊金。”

他走的那天

我爷爷活了九十三岁。

他走的那天。是冬天。他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旧棉被。他的呼吸很轻。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他看着天花板。他看着我。我坐在床边。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他跟我说:“你把我那个本子拿来。”

我拿了。那个小本子。封皮磨破了。用橡皮筋扎着。我递给他。他接过来。他摸了摸。他打开。他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慢。他翻完了。他合上。他看着我。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只开三味药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告诉你。”

他说的原因

他说:“我十六岁跟着陈郎中学医。陈郎中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医者仁心。看病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人活’。”

“我记住了。但我年轻的时候。不懂。我以为。药开得越多。越好。方子越大。越厉害。我开过几十味药的方子。我开过十几味药的方子。我开过七八味药的方子。”

“但后来我发现。药多了。病人吃不起。穷人家。一副药。几毛钱。十几味。就一块多。一块多。够买一斤米。够买半斤盐。够吃好几天。他吃不起。他就拖着。拖到病重了。再来。病重了。药更贵。他更吃不起。”

“我就想。我能不能少开几味。我能不能开三味。三味。一副药。几分钱。他吃得起。他吃得起。他就早点来。早点来。病就好治。”

“我试了。管用。三味药。对症。就好。不对症。我就换。再换。再换。总能换到对症的。三味药。君臣佐使。主攻的。辅佐的。调和的。就够了。”

“你以为我只会开三味?我会开几十味。但我选择开三味。为什么?因为三味。是穷人吃得起的药。”

“我看了七十年的病。我看了几万个病人。他们不是有钱人。他们是农民。是手艺人。是种地的。是打工的。是镇上的穷人。他们看不起病。他们买不起药。我要让他们看得起。买得起。”

“这就是我只开三味药的原因。”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他握着我的手。他说:“你记住。医者仁心。看病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人活。”

“我不是什么名医。我就是个镇上的老中医。我一辈子。没赚什么钱。没盖大房子。没买好车子。但我看了几万个病人。我救过几万个人。我让他们活了。我让他们活了。我就值了。”

“你以后。不管做什么。你记住。你做的事。是为了让人活。不是为了赚钱。”

“你记住了吗?”

我说:“记住了。”

他笑了。他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动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

他走了。

后来

后来。我爷爷走了。镇上的人来了。来了几百个。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站在我家院子里。他们站在老屋门口。他们来送他。

有一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她跪在灵前。她哭了。她说:“孙大夫。你救过我的命。那年我发烧。四十度。你没要钱。你给我药。你救了我。”

有一个中年男人。他站在灵前。他鞠了三个躬。他说:“孙大夫。我小时候。气管炎。喘不上气。你三味药。吃好了。我娘跟我说。你是我救命恩人。”

有一个年轻人。他跪在灵前。他说:“孙爷爷。我爸跟我说。你救过他的命。我替我爸爸来磕头。”

我站在旁边。我听着他们说话。我想起我爷爷。想起他坐在桌子后面。摸脉。看舌头。开方子。三味药。想起他提着药箱。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去看一个又一个病人。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他说:“医者仁心。看病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人活。”

我把那个本子收起来了。那个小本子。封皮磨破了。用橡皮筋扎着。里面记着他的方子。几十个。每个方子。都是三味。

我打开那个本子。我翻到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

“三味药。君臣佐使。主攻。辅佐。调和。够矣。”

下面。是他画的一个小图。图上画着三个圈。三个圈连在一起。第一个圈上写着“君”。第二个圈上写着“臣”。第三个圈上写着“佐”。

我爷爷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识。

我爷爷是一位老中医。一辈子只开三味药。临走前他才说出原因。

他说:“三味。是穷人吃得起的药。”

他看了七十年的病。他看了几万个病人。他们不是有钱人。他们是农民。是手艺人。是种地的。是打工的。是镇上的穷人。他们看不起病。他们买不起药。他要让他们看得起。买得起。

他说:“医者仁心。看病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人活。”

他不是名医。他就是个镇上的老中医。他一辈子。没赚什么钱。没盖大房子。没买好车子。但他看了几万个病人。他救过几万个人。

他让他们活了。他就值了。

你问我。什么是好医生?我说。好医生。不是开贵药的。不是开多药的。是开对的药的。是让人吃得起的。是让人活下来的。

我爷爷就是这样的人。

他走了。但他的本子还在。他的方子还在。他的三味药还在。

他说的那句话。还在。

“医者仁心。看病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人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