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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梅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她娘家的实力。

可当弟弟第三次打电话来要钱时,她突然发现——

娘家的实力,从来都不是她的实力。

杜月梅接到弟弟杜月鹏电话时,正蹲在菜市场东头的泥地上挑豆角。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沾着泥,把豆角一根根码进塑料袋。手机那头杜月鹏的声音理直气壮,像在通知一件早已定好的事。

“姐,我看中一辆车,首付差八万。”

杜月梅手一顿,一根豆角从指缝滑落,滚到旁边卖豆腐的摊子底下。她想弯腰去捡,腰却僵着,半天没动。卖豆腐的老孙头拿长筷子把那根豆角拨出来,笑嘻嘻递给她:“月梅姐,豆角掉了。”

她接过来,豆角上沾着豆腐脑的黏腻,她拿手蹭了蹭。手机那头杜月鹏还在说:“姐,你听见没?八万,就八万。我跟你讲,这车是合资的,开出去有面子。咱们家就我一个儿子,我开好车,也是给你长脸。”

杜月梅把豆角扔进塑料袋,扯了扯嘴角:“你上回开饭店借的五万还没还呢。”

“那不是赔了吗?姐,亲姐,这回不一样。我跟你讲,这回我跑网约车,一个月就能挣回来。你跟我姐夫说一声,他厂子里不是效益好吗?八万对他来说算个啥?”

杜月梅没说话。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卖鱼的吆喝声、剁肉声、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她蹲得太久,站起来时眼前发黑,扶着旁边的电线杆缓了缓。

“姐?”杜月鹏催了一声。

“我问问吧。”她挂了电话。

塑料袋里的豆角沉甸甸的,勒得她手指发红。她本想买两条鲫鱼炖汤,想想还是算了,转到菜市场后门买了三块钱的豆腐渣。豆腐渣便宜,拿回家拿油一炒,放点葱花,能当一顿菜。

杜月梅四十五岁,在城北纺织厂做了二十年质检员。厂子前年倒闭,她下岗后打了三份零工——早上给写字楼送报纸,中午在快餐店洗碗,晚上给一家裁缝铺锁扣眼。三份工加起来一个月挣三千四,刚好够家里买菜做饭交水电费。丈夫赵大勇在城南机械厂当车间副主任,一个月拿六千,除掉房贷车贷和儿子赵小军的高中学费,剩不下多少。

可杜月梅走在回家的路上,腰杆是直的。因为她的娘家有实力。

娘家在城郊杜家洼,早年间穷得叮当响。后来城市扩建,杜家洼的地皮涨了价。她爹杜老栓把老宅翻盖成三层小楼,一层租给卖建材的,二层自己住,三层租给几个卖保险的年轻人。每月光租金就收五千多。她弟弟杜月鹏又折腾了个养猪场,虽说没挣大钱,但在村里也算有头有脸。逢年过节,杜月梅带着赵大勇和赵小军回娘家,杜老栓往堂屋太师椅上一坐,指着满桌子的鸡鸭鱼肉说:“看看,咱们杜家的日子。”杜月鹏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抽烟,吐个烟圈:“姐,你在城里受那罪干啥?回来,我给你在养猪场安排个活儿。”

杜月梅就笑。她心里是受用的。她觉得自己在婆家腰杆硬,就是因为娘家有实力。赵大勇那个机械厂效益是不错,可赵大勇上面还有个哥哥赵大强,在厂里当个小组长,处处压赵大勇一头。赵大勇的爹赵老歪跟着大儿子过,逢年过节才来小儿子家吃顿饭。吃完饭嘴一抹,说:“大勇啊,你这房子太小,不如你哥家敞亮。”杜月梅当时不吭声,事后跟赵大勇吵架:“你爹嫌咱房子小,他咋不去你哥家住?你哥家那一百二十平,首付还是借的我娘家的钱!”赵大勇就闷头抽烟,一句话不说。

杜月梅觉得,这就是娘家的实力。她娘家有钱,她腰杆就硬。哪怕她在菜市场捡豆腐渣,哪怕她手指被缝纫机针扎得全是窟窿,只要娘家在,她就有底气。

可那天晚上,她把杜月鹏要钱的事跟赵大勇说,赵大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八万?他当咱家开银行的?”赵大勇的脸涨成猪肝色,“上回借的五万还没还,这回又借八万?杜月梅,你弟弟要脸不要?”

杜月梅心里一沉。她本来想好了,先跟赵大勇商量,赵大勇要是痛快给,她就在娘家更有面子。可赵大勇这副态度,她反倒不知道怎么接。她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硌得嗓子疼。

“那是俺娘家的事。”她小声说。

“你娘家的事?”赵大勇冷笑一声,“你娘家有钱,你娘家有实力,可你娘家的实力跟你有啥关系?那钱是你爹的,是你弟弟的,不是你的。你弟弟要买车,凭啥让咱出首付?”

杜月梅不说话了。赵大勇说得对,可对得让她心里发堵。她娘家确实有钱,可那钱确实跟她没关系。她爹杜老栓虽然疼她,但骨子里觉得闺女是泼出去的水。前年杜家洼分征地补偿款,按人头分,杜月梅的户口早迁走了,没她的份。杜月鹏分了三份——他自己的、他媳妇的、他儿子的。杜月梅回娘家问了一句,杜老栓端着茶缸子说:“你都是赵家的人了,还惦记杜家的钱?”

杜月梅没惦记。她就是觉得,自己好歹也是杜家的闺女。她娘家的三层小楼,她娘家的养猪场,她娘家的五千块租金,她跟外人说起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子骄傲:“俺娘家在杜家洼,三层楼,你打听打听。”可这股骄傲到不了她自己身上。她该捡豆腐渣还是捡豆腐渣。

第二天,杜月梅没给杜月鹏回电话。第三天,杜月鹏又打来了。这回语气有点急:“姐,你咋回事?我这边等着提车呢!八万不行,五万也行,你先凑凑。”

杜月梅正蹲在裁缝铺门口锁扣眼。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汗珠子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用袖子擦了把汗:“月鹏,姐手里真没钱。”

“你咋没钱?我姐夫一个月挣六千呢!”

“你姐夫挣六千,房贷两千五,车贷一千八,小军学费一学期两千,还有吃吃喝喝……”

“行了行了,”杜月鹏打断她,“姐,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爹一个月收五千多租金呢!你缺钱,跟爹要啊!”

杜月梅愣了一下。她跟爹要钱?她从来没想过。她出嫁二十多年,从来没跟娘家要过一分钱。她总觉得,娘家有实力,那是娘家的本事。她一个出嫁的闺女,回去蹭顿饭可以,伸手要钱,那叫什么事?

可杜月鹏说得理直气壮:“姐,你是杜家的闺女,爹的钱就是咱的钱。你跟爹张回嘴咋了?”

杜月梅挂了电话,坐在裁缝铺门口的台阶上发呆。裁缝铺老板娘探出头来:“月梅姐,发啥愣呢?扣眼还没锁完呢。”

她回过神来,接着锁扣眼。针尖扎进布料,又扎进指肚,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血珠子渗出来,咸腥味在舌尖化开。她想,她这辈子就是锁扣眼的命。锁一个扣眼五分钱,锁一百个才五块钱。她一天最多锁五百个,手脖子都酸了,挣二十五块。她弟弟一张嘴就是八万。

那天晚上回家,赵大勇还没回来。赵小军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杜月梅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她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杜月鹏那句“跟爹要啊”。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爹”那个名字。手指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她想起前年征地补偿款的事,想起杜老栓端着茶缸说“你都是赵家的人了”,想起杜月鹏娶媳妇时摆了三十桌,她随了五千块礼,那是她攒了半年的私房钱。

她把手机关了,扔在茶几上。

第二天是周六。杜月梅本来打算去裁缝铺加班,早上起来却接到杜老栓的电话。杜老栓声音闷闷的,像感冒了:“月梅啊,你回来一趟。”

杜月梅心里咯噔一下:“爹,咋了?”

“你回来就知道了。”

杜月梅跟赵大勇说了一声,赵大勇闷着头没说话。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回到杜家洼。远远看见杜家那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在阳光下明晃晃的。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大众朗逸,杜月鹏正拿块抹布擦车。

杜月梅走过去:“月鹏,你买车了?”

杜月鹏直起腰,脸上笑成一朵花:“姐,好看吧?顶配,落地十四万。”

杜月梅脑袋“嗡”了一声:“哪来的钱?”

“爹给的。”杜月鹏轻描淡写,“十万。剩下四万我自个儿攒的。”

杜月梅站在那辆新车旁边,太阳光照在车顶上,晃得她眼睛疼。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堂屋。杜老栓坐在太师椅上,茶缸放在手边,里头泡着枸杞。看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来了?”

“爹,月鹏买车,你给了十万?”

杜老栓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嗯。”

“那……那钱是咱家的租金?”

“我挣的钱,我愿意给谁给谁。”杜老栓把茶缸往桌上一墩,发出闷响,“你一个出嫁的闺女,管这么多干啥?”

杜月梅觉得嗓子发干。她想说,我也是杜家的闺女。她想说,我在城里捡豆腐渣的时候,你们在吃鸡鸭鱼肉。她想说,我锁一百个扣眼才五块钱,你们一出手就是十万。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说不出来。她盯着杜老栓的茶缸,那茶缸是白瓷的,上头印着红字“杜家洼村委会”,还是她十年前在集上给爹买的。茶缸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头的黑铁锈。

“爹,”她终于开了口,“我在城里……过得不容易。”

杜老栓抬起眼睛看她,目光淡淡的:“你不容易,谁容易?你弟弟养个猪场,起早贪黑的,也不容易。”

“可他在城里买了房,又买车……”

“那是他的本事。”杜老栓打断她,“你弟弟是杜家的根,我帮他是应该的。你是赵家的人,你的事该找赵大勇。”

杜月梅站在堂屋中间,脚底下是水泥地,冰凉冰凉的。墙上挂着杜老栓和老伴的合影,还有一张全家福,是去年春节拍的。照片里杜月梅站在最边上,笑得有点勉强。她突然觉得,自己在这张照片里就是个外人。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那辆新车的时候,杜月鹏叫住她:“姐,八万的事,你再想想?”

杜月梅没回头:“想啥?你都有钱了,还跟我借?”

“那是爹的钱,我的钱存着理财呢。姐,你跟我姐夫说一声,八万……”

“杜月鹏,”杜月梅转过身,声音有点抖,“你姐一个月挣三千四。你姐夫一个月挣六千。你外甥上高中,一学期学费两千。房贷车贷压得我们喘不过气。你一张嘴就是八万,你当我是开银行的?”

杜月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姐,你这是干啥?没钱就没钱呗,说这么多。你娘家又不是没钱,你跟爹要啊。”

杜月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弟有点陌生。她想起小时候,杜月鹏跟在她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姐”叫得甜。她放学回来给他带糖,他舍不得吃,揣在兜里化了,粘了一裤子。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姐姐,照顾弟弟天经地义。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外人。

她走出杜家洼,站在村口公交站牌下等车。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猪场的气味。她站了很久,一辆公交车过去,她没上。又一辆过去,她还是没上。她蹲在路边,拿手捂住脸。

她想起这些年,她每次跟赵大勇吵架,都要说一句“俺娘家咋样咋样”。赵大勇闷头抽烟,不接话。她以为赵大勇是服软,现在才明白,赵大勇根本就是懒得跟她计较。她娘家的实力,赵大勇压根就没当回事。因为在赵大勇眼里,杜月梅就是杜月梅,她娘家再有钱,跟赵家没关系。

她蹲在路边,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她没坐公交,走着回了城。走了两个多小时,走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赵大勇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吃饭了没?”

“没。”

赵大勇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面条。面条坨了,粘在一起,上头卧着个荷包蛋。杜月梅接过来,拿筷子挑了挑,没挑开。她低头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咸的。

赵大勇在旁边坐下来,半晌说了一句:“你弟那车,买了?”

“买了。爹给了十万。”

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少回去吧。”

杜月梅没说话。她吃着那碗坨了的面条,想起杜家洼的三层小楼,想起杜老栓的茶缸,想起杜月鹏的新车。她想起自己这二十多年,每次回娘家都挺着腰杆,觉得自己有靠山。可现在她明白了,她没什么靠山。她娘家的三层小楼,她娘家的五千块租金,她娘家的养猪场,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就是赵大勇的媳妇,赵小军的妈,纺织厂的下岗女工,菜市场捡豆腐渣的穷亲戚。

她吃完面条,把碗洗了。赵小军从屋里出来,喊了声“妈”。杜月梅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赵小军说:“妈,你眼睛咋红了?”

“没事,路上风大,迷眼了。”

赵小军信了,回屋写作业去了。杜月梅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在播着本地新闻。她盯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手机响了,是杜月鹏发来的微信:“姐,爹让你明天回来吃饭。炖鸡。”

杜月梅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没回,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

第二天,她没回娘家。她去了裁缝铺,锁了一天的扣眼。手指头扎了三个窟窿,血珠子冒出来,她拿纸巾擦了擦,接着锁。老板娘过意不去,多给了她五块钱。她把五块钱揣在兜里,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八块钱一斤,她挑了条小的,花了六块。回到家炖了锅鲫鱼汤,放了豆腐,汤熬得白白的。赵大勇喝了两碗,赵小军喝了一碗。

杜月梅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汤有点烫,从嗓子暖到胃里。她想,这就是她的日子。她娘家的实力再强,也暖不到她的胃。她能靠的,就是自己这双锁扣眼的手。

过了半个月,杜月鹏又打来电话,说车贷还不上了,想跟她借两万。杜月梅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笑完了说:“月鹏,姐没钱。姐这双手,一天挣二十五,你算算姐要锁多少个扣眼才能凑够两万?”

杜月鹏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姐,你咋变成这样了?”

杜月梅说:“姐没变,姐就是想明白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兜里,接着锁扣眼。针尖扎进布料,发出轻微的“嗤”声。她低着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手指上。手指粗糙,指肚上全是针眼,像一块用了太久的顶针。

她想起小时候,她娘还在的时候,跟她说:“月梅啊,闺女家家的,得自个儿立得住。”她娘走得早,这话她记了三十年,今天才算真正听懂。

杜月梅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天很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她低下头,接着锁扣眼。一个,两个,三个。针尖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她想,她这辈子就是锁扣眼的命。可锁扣眼怎么了?锁扣眼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她锁完一百个扣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隔壁卖烧饼的吆喝声传过来,热腾腾的。她摸了摸兜里那五块钱,想着晚上可以买两个烧饼,给赵大勇和赵小军一人一个。

她走出裁缝铺,太阳快下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红慢慢暗下去。手机又响了,是杜老栓打来的。她看了一眼,没接。手机响了一会儿,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她把手伸进兜里,按住手机,没让它响。

她站在暮色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娘家。

可她也第一次觉得,没有娘家,她也能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