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选择,在当时并不容易理解。普通家庭出身的她,父母都是在职职工,含辛茹苦供女儿读书,最大的愿望无非是她毕业后找到稳定工作,成家立业,过上安稳日子。
清华大学的毕业文凭,本可以让她拥有许多选择。继续深造,进入研究机构,或者到大城市工作,路都已经摆在面前。偏偏在别人认为前途最明朗的时候,她转身走向了佛门。
她并不是一开始就把人生交给寺院。进入清华后,她选择了哲学专业,把大量时间放在图书馆里。书读得越多,疑问反而越密集:人的价值从哪里来?多数人认可的道路,就一定适合自己吗?知识能够解释世界,却未必能替一个人解决内心的困惑。
有意思的是,哲学带给她的并非现成答案,而是更强的追问能力。她不满足于背诵观点,也不愿把人生简单归结为工作、收入和家庭。这样的思考,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执拗,对她而言却是必须面对的功课。
毕业前后,一些单位曾向她表达过邀请。家人和亲友也多次劝阻,希望她不要轻率改变方向。她后来解释过:“在世俗生活里,我很难安静地思考。”这句话并不华丽,却说明了她选择出家的真实动因:不是为了逃离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想寻找一条能够长期自省的道路。
离开校园后,她曾到佛学院讲授相关课程,也接触了不同地区的佛学传统。1995年,她来到终南山一带,在一座规模不大的寺院中定居,取法名智宏。山中生活清苦,日常事务琐碎,修行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只有清静与从容。
六年左右的寺院生活里,她仍然不断碰到新的问题。因果如何理解?慈悲是不是停留在言语上的态度?如果一个人只顾自己内心的安宁,却对身边的苦难视而不见,这样的修行是否完整?
转折来自一个夜晚。后来相关讲述称,一名年幼女孩被留在寺院门前,孩子身体状况并不好,也说不清自己的来处。智宏先将她抱进寺内,随后四处打听家人下落。多方寻找无果后,她决定把孩子留下照料,并为她取名德道。
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此后,陆续有孩子被放在寺院附近。她们有的患病,有的身体存在先天缺陷,有的连准确的出生年月都无法确认。多年间,智宏先后照顾过二十六名孩子,其中二十四名为女孩、两名为男孩。
寺院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香火也不旺。看病、吃饭、读书,每一项都需要钱。她只好带着孩子们开荒种地,种白菜、南瓜和萝卜,收成后拿到集市出售。钱不多,却能补贴药费和日常开支。
有个女孩上颌缺失,无法正常说话。智宏设法联系医院,前后多次治疗,花费约六七万元。对那座小寺院来说,这不是一笔轻松的支出,但她没有因为困难就放弃。孩子恢复语言能力后,才重新拥有了与同龄人交流的机会。
寺院大殿年久失修,旁人劝她尽快修缮,她却把有限的钱优先用在孩子身上。她曾说:“如果看见孩子受苦,却只顾念佛,念佛又有什么意义?”这句话,或许正是她后来改变修行方向的关键。
她不再把修行理解为远离一切事务,而是把照看孩子当成每日必须完成的功课。清晨起床,做饭、打扫、照料病儿,随后安排孩子读书和劳作。寺院依旧简陋,日子依旧忙碌,但孩子们有了稳定的生活,也逐渐学会照顾彼此。
关于这些孩子的后来,公开讲述中的说法是:除两名男孩因身体等原因另行寄养外,其余孩子大多在寺院长大,其中二十人先后进入佛学院学习。德道完成大学学业后,也曾继续攻读佛学。智宏没有强迫她们选择同一条路,只是给她们提供了受教育和成长的机会。
有人问,照顾这么多孩子会不会耽误修行。她回答得很平静:“眼下便是大修行。”这不是一句漂亮话,而是她在多年劳作中形成的判断。对她来说,佛堂里的经卷固然重要,眼前需要吃饭、治病、上学的孩子同样不能被忽略。
她很少接受外界过多关注,也不愿把孩子们的身世当作谈资。那些姓名、生日和来处无法完整确认的孩子,在寺院里获得的不是一段供人议论的故事,而是具体的饭菜、药物、课本和陪伴。
1995年那个离开校园的决定,最终没有通向人们想象中的清闲生活。它把一名清华毕业生带进了另一种更繁重的日常:从追问人生意义,转而照料一个个真实而脆弱的生命。终南山的小寺院里,晨钟照常响起,孩子们也在一天天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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