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所有分屋睡的姐妹,别等老伴半夜敲门才想起锁门,我跟老伴分屋11年,他上礼拜穿个裤衩站我门口,我没开门,他站到天亮,心早凉了
我今年58,跟老伴分屋睡,整整11年了。
他睡东屋,我睡西屋,中间隔着个堂屋。堂屋那张八仙桌,白天放个暖壶、几个药瓶,晚上黑着灯,像个过道。
分屋这事,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一年冬天,他打呼噜打得厉害,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头晕,量了血压,高压到了160。我跟他说,你这呼噜比拖拉机还响,我实在扛不住了。他说,那咋整。我说,要不你先去东屋睡几天,等我睡好了你再回来。他说行。那是2014年冬天的事,11月,我记得清清楚楚,头一场雪还没下。
东屋那几天我没收拾,炕上就铺了张旧褥子,被子是闺女上大学时候留下的,薄。他抱过去自己铺的,也没说啥。头一晚上,我躺在西屋炕上,耳朵里清静得有点不习惯,翻了两回身,后来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在灶房里烧水,看见我说了句“睡得咋样”。我说还行。他说那就行。就这么着,分屋睡开了头。
分到第几个月,他也没提要回来。我心想,你不提,我也不提。说句实在话,一个人睡确实舒坦,炕大,想怎么翻怎么翻,被子想盖多厚盖多厚。他那人睡觉不老实,年轻时候就这样,一条腿老往我这边搭,胳膊也爱搭过来,压得我肩膀酸。年轻时候不觉得,上了岁数就觉得不得劲。分开了,我省心。
我们这院子是1998年盖的,三间正房,一个灶房,一个西厢。正房东屋西屋,中间堂屋,老格局。墙是砖的,没贴瓷砖,屋里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干净,但是凉。冬天生炉子,炉子在堂屋,烟囱从窗户眼伸出去。东屋西屋各有一个炕,炕是土坯的,上头铺炕席,炕席上褥子。我西屋的褥子是结婚时候娘家陪的,缎面,大红,现在褪得发白,边上磨破了,我用布补了两块。他东屋的褥子就是闺女留下的那条,蓝格子的,薄,冬天他就在上头加个旧棉袄铺着。
家里几口人?就我们老两口。儿子在县城住,楼房,19楼,坐电梯上去。儿媳妇在超市收银,孙子今年上初二,住校,俩礼拜回来一趟。闺女嫁到邻县,开个小吃店,卖包子油条,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回来两三趟。平时就我俩,你看我我看你,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他比我大3岁,今年61。退休前在镇上的粮站上班,后来粮站黄了,他就跟着包工头干零活,砌墙、搬砖、和灰,干到55岁,腰不行了,就不干了。现在每个月领养老金,1800多块。我原来在村头的服装厂踩缝纫机,干了十几年,厂子倒了以后就在家待着,现在每个月领1200多。两个人的钱各花各的,他的卡他自己拿着,我的卡我自己拿着,家里的水费电费他交,买菜买面我出。这么多年,一直这么过来的。
他那人,闷。一天到晚不说话,你问他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不说。早上一碗粥一个馒头,吃完就出去,在村口跟人下棋,下到中午回来。中午我做什么他吃什么,吃完睡午觉,睡到3点多,起来又出去,溜达到天黑回来。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就回东屋,门一关,灯一灭,就没动静了。
我有时候坐在西屋炕上,听着他那边门关上的声音,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你说怨他吧,他也不打你不骂你,钱也往家里交,就是话少。你说不怨吧,这一天到晚跟没这个人似的,有时候我一天都不跟他说一句话,也不觉得少了啥。
分屋头两年,还有邻居问。村东头的张嫂,有一回在井台上洗菜,问我,你家老李咋老在东屋睡,你俩闹别扭了?我说没有,他打呼噜。张嫂说,打呼噜就分屋?我家那口子打呼噜跟打雷似的,我也没分。我说我睡不着,血压高。张嫂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后来就没人问了,都知道我们分屋睡,也没人觉得稀奇。村里分屋睡的老两口不少,王老三家,刘二柱家,都是各睡各的。现在的人,好像都这样。
可我没想到,上礼拜出了一档子事。
上礼拜三,夜里,几点了我也说不准,反正天黑透了。我睡得早,9点多就躺下了,看了一会儿手机,就睡着了。我睡觉有个习惯,西屋的门不插,就虚掩着。为啥不插?一个是夜里要起夜,去外头上茅房,插了还得开,麻烦。再一个是,这么多年了,也没人半夜进我屋,用不着插。
那天夜里,我迷迷糊糊听见堂屋有动静。我以为是猫,我们村猫多,夜里在房顶上跑,有时候从窗户跳进来偷吃东西。我翻了个身,没在意。过了一会儿,听见脚步,走到我门口,停下了。
我一下就醒了。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堂屋的灯不知道啥时候开了,黄黄的一道光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照在水泥地上。然后门被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条灰裤衩,就是夏天穿的那条,松松垮垮的,裤腰上的松紧带都松了,往下掉。上身光着,脚上没穿鞋,光脚站在水泥地上。堂屋的灯在他背后,他的脸看不太清,就看见一个影子,高高瘦瘦的,站在门框里。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也没说话。我躺在炕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看着他。我心里突突跳,也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别的啥。我第一个反应是,他是不是犯病了?脑梗?梦游?可他站得挺稳当,手扶着门框,不像犯病的样子。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有一两分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说:“我屋冷。”
就三个字。
我没接话。我屋也冷,11月的天,炉子早灭了,炕上就一床被子。我心里想,你屋冷,你早干啥去了?11年了,你屋冷你咋不早说?分屋头一年冬天你咋不说?那会儿你咋不敲门?
他见我不说话,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门又推开了一点,脚往前迈了半步。
我说:“你干啥?”
我的声音挺硬的,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他停住了,那只脚悬在半空,后来缩回去了。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低着头。堂屋的灯照着他,我看见他肩膀那儿瘦得厉害,锁骨凸出来,皮松了,一褶一褶的。
我说:“回去睡吧,明天还早起。”
他没动。
我说:“你站那儿干啥,回去。”
他还是没动。就那么站着,光着脚,穿个裤衩,站在我门口。我躺在炕上,被子底下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我心里有一股火,说不清是啥火。11年了,你把我当啥了?你想来就来,你想走就走?你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你说分屋就分屋,你一个人在东屋清静了11年,现在你屋冷了,你想起我来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门,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我说:“把门带上。”
我听见门轻轻关上了,咔嗒一声。然后是脚步,走回堂屋,堂屋的灯灭了,黑了一会儿,又听见东屋的门开了,又关上。
他回东屋了。
我躺在被子里,半天没睡着。耳朵竖着,听东屋的动静。那边一点声都没有。我心想,这人真是,来了也不说清楚,站那儿跟个桩子似的,你倒是有话说话呀。你屋冷,你不会多盖一床被子?柜子里那床新棉被,去年闺女给买的,你咋不拿出来盖?你跑我门口站着,算怎么回事?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灶房烧水,看见他蹲在院子里,拿个扫帚扫院子。11月的院子,没啥好扫的,就几片干叶子。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没抬头。我烧了水,煮了粥,切了咸菜,端到堂屋桌上。他进来,坐下,喝粥,吃馒头,一句话没说。
我也没说。
那碗粥他喝了半天,喝完了,把碗一推,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啥。他站了两三秒,还是走了。
那天白天,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中午他回来吃饭,还是不说话。晚上看完新闻联播,他站起来,回东屋,门一关,灯一灭。跟平常一模一样。
第二天,第三天,都这样。
可我心里过不去了。
我开始想那天晚上的事。他穿个裤衩站我门口,站了多长时间?我关了门以后,他回东屋,那一夜他咋过的?东屋那炕,那褥子,薄得很,他光着膀子,就穿个裤衩,11月的天,屋里没炉子,他不冷?他站我门口那会儿,是不是已经冻了半天了?
我这么想着,心里有点堵得慌。可我又想,你冷你不会说?你进屋你不会说“我想回来睡”?你站那儿跟个木头似的,你不说我咋知道你要干啥?
又过了两天,礼拜五,闺女打电话来。她每个礼拜五晚上打,问问我跟他爸身体咋样。我接了电话,闺女说,妈,我爸呢?我说东屋呢。闺女说,你俩还分屋呢?我说嗯。闺女说,都这么多年了,你俩也不嫌别扭。我说别扭啥,惯了。闺女说,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我说你说。闺女说,上回我回去,我看见我爸东屋那炕上,就一床薄被子,我说爸你咋不盖厚点的,他说不冷。我摸了摸那炕,冰凉。我说爸你晚上冷不冷,他说不冷。妈,你俩到底是咋回事啊?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闺女又说,妈,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嘴笨,有啥话都憋着,你俩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分啥屋啊。我说,你管好你自己得了,我俩的事不用你管。闺女叹了口气,说行行行,我不管,你俩好好的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西屋炕上,发了半天呆。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1988年,我22,他25。那时候他家穷,就两间土房,一间他爸妈住,一间我们住。炕小,两个人挤着睡,他睡觉不老实,老挤我,我有时候被他挤到墙根,后背贴着凉墙,冻醒了就推他。他迷迷糊糊翻个身,把我搂过去。那时候他话也不多,可是手不闲着,睡觉老攥着我的手。
后来有了儿子,有了闺女,日子忙起来了。他白天干活,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呼噜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打的。我那时候也不觉得吵,累了一天,他打他的呼噜,我睡我的。有时候半夜孩子哭,我起来哄孩子,他翻个身接着睡,呼噜声都不带停的。
再后来孩子大了,出去上学了,家里就剩我俩。他还是在粮站上班,后来粮站黄了,他出去干零活,腰不行了才歇。那几年他挣得少,家里紧巴巴的,我踩缝纫机挣点钱贴补。日子过得紧,话就更少了。有时候吃饭,两个人对着桌子,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声,谁也不说话。
分屋那年,我47,他50。说老也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分屋头一晚上,我躺在西屋炕上,听着东屋没动静,心里还觉得挺清静。可过了几天,有一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看见东屋门缝里透着光,他在里头看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半张脸。我没出声,上完厕所回屋了。
那会儿我就想,他是不是也睡不着?
可我没问。他也没说。
这11年,就这么过来的。过年过节,儿子闺女回来,我们坐一张桌上吃饭,他跟儿子喝两盅,话还是不多。晚上儿子闺女住西厢,我俩还是各回各屋。有一回儿媳妇小声问我,妈,你跟我爸咋还分屋睡?我说他打呼噜。儿媳妇笑了笑,没说啥。我看她那笑,心里明白,她可能不信。不信就不信吧,我也懒得解释。
可上礼拜那天晚上之后,我心里老翻腾。
礼拜六,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碰见张嫂。张嫂拉着我说,哎,你家老李这两天咋了,我看他在村口下棋,下着下着就走神,棋子都拿错了。我说不知道。张嫂说,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张嫂说,那咋看着不对劲呢。我说他有啥不对劲的,就那样。张嫂看了我一眼,说,行吧,你要是心里有事就跟我说,别憋着。我说没事。
从小卖部回来,我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馒头在啃,也没夹菜。他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我从他旁边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说不上来是啥意思。有点像……那天晚上站在我门口那个眼神,就是看着你,又像没看着你。
我进屋了。
礼拜天,儿子回来了。他一般俩礼拜回来一趟,拿点换洗衣服,看看我们。儿子进屋,先去了东屋,跟他爸说了几句话,又来西屋找我。儿子说,妈,我爸那屋咋那么冷,我进去待了一会儿,冻得慌。我说他没生炉子。儿子说,你俩不是有炉子吗,咋不给他生一个?我说他自己不生。儿子说,妈,你跟我爸到底咋回事?我说没咋回事。儿子说,妈,你别糊弄我,我爸那人嘴笨,你也不是不知道,你俩都这岁数了,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我说,我跟他有啥好说的,他一辈子就那样,闷葫芦一个。
儿子叹了口气,说,妈,我爸上回跟我说,他那屋冬天冷,想搬回来睡,又怕你不愿意。我说他啥时候跟你说的?儿子说,上个月,我回来那天,他跟我说的。我说你咋不早告诉我?儿子说,我爸不让说,他说他自己跟你说。
我站在西屋门口,手里攥着个抹布,攥了半天。
他让儿子别告诉我。他自己跟我说。他咋跟我说?半夜站我门口,穿个裤衩,站到天亮?这就是他跟我说?
可我又想,那天晚上,他站我门口,说了句“我屋冷”。就三个字。那三个字,他憋了多长时间?他是不是早就想说了,一直没张开嘴?他站在我门口那一两分钟,心里在想啥?他是不是等着我问一句“那你进来吧”?我没问。我说的是“你干啥”,我说的是“回去睡吧”。
我那天晚上,要是没说那句“把门带上”呢?
礼拜一,我去镇上赶集。买了点白菜、土豆,又去药房买了降压药。路过一个卖棉被的摊子,我站住了。那棉被厚,6斤的,里头是新棉花,摸着软和。我问多少钱,摊主说120。我摸了摸,没买。
往回走的时候,碰见刘二柱家的。刘二柱跟他媳妇也分屋睡,分了好几年了。刘二柱家的跟我说,她家那口子前阵子也想搬回来,她没让。我说为啥。她说,习惯了,一个人睡舒坦,他回来我睡不着。我说那他就一直在东屋睡?她说嗯,他自己睡呗,有啥办法。
我听了没说话。
回到家,他在院子里劈柴。他腰不好,劈得慢,一斧子下去,木头没裂,他得再劈一下。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劈了四五块,直起腰来捶了捶,看见我,说,回来了。我说嗯。他说,买啥了。我说买了点菜。他说,哦。
我进灶房做饭。切白菜的时候,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我想起那年分屋,也是11月。我说,你去东屋睡几天。他说行。就一个字。11年了,他也没说“我回来睡”。我也没说“你回来吧”。
可那天晚上他站我门口,他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他是不是想说啥?
礼拜二,夜里,我又听见堂屋有动静。
这回我没睡着,我躺在炕上,睁着眼。堂屋的灯没开,黑着。我听见脚步,轻轻的,走到我门口,停了。门没推。就听见喘气声,粗粗的,隔着门板传进来。
我没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蹲下了。门缝底下黑黑的,看不见。就听见他蹲在那儿,喘气。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我想喊他,想问他你蹲那儿干啥,想说你进屋吧外头冷。可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过了有五六分钟,他站起来了。脚步往回走,东屋门开了,又关上。
我躺在炕上,眼睛盯着房顶。房顶是苇箔的,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我心里有个东西,堵得难受。我想起闺女说的,我爸那人嘴笨。我想起儿子说的,他怕你不愿意。我想起他站在门口说的那句“我屋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礼拜三,他没出门。一整天都在东屋,没出来。我中午做了面条,端到堂屋,喊他吃饭。他出来,坐下,吃面。吃了一半,他说,面有点咸。我说咸就少吃点。他没再说话,把一碗面吃完了。
晚上,我看他进了东屋,门关上了。我坐在西屋炕上,看着那扇虚掩的门。门上的合页有点锈了,开关的时候吱呀响。我看了半天,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堂屋黑着,东屋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他在里头,没睡。
我站在西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来我把门关上了,没插。
我躺回炕上,心里想,他要是再来,我就问问他,你到底想咋的。你站门口不说话,你蹲门口喘气,你到底是啥意思。你要回来睡,你就说。你不说,我咋知道。
可那天夜里,他没来。
礼拜四,礼拜五,礼拜六,他都没来。东屋门晚上关了,早上开了,他出来,吃饭,出去下棋,回来,吃饭,回屋。跟以前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他看我的时候,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跟看个物件似的,扫一眼就过去了。现在他看我,好像要在脸上找啥东西。我有时候一抬头,碰见他眼神,他就赶紧躲开,低头扒饭。
我心里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一个人在西屋,觉得挺自在。现在一个人在西屋,耳朵老往堂屋那边听。听见他咳嗽,我心里就动一下。听见他开门,我心里就紧一下。
昨天,儿子又回来了。他进了东屋,跟他爸待了一会儿,出来找我。儿子说,妈,我爸跟我说了。我说说啥了。儿子说,他说那天晚上站你门口,你让他回去。我说嗯。儿子说,妈,我爸说他就想跟你说说话,他那屋冷,一个人待着难受。我说他咋不早说。儿子说,他说他嘴笨,不知道咋说。
我站在灶房里,手里拿着个碗,没说话。
儿子说,妈,你俩都这么大岁数了,有啥话不能好好说?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辈子就这样。你要是不想让他回来,你就跟他说清楚。你要是想让他回来,你也跟他说清楚。你俩这么憋着,算咋回事?
我说,我没憋着。
儿子说,妈,你那门,晚上插不插?
我说,不插。
儿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今天,他还没回来。天快黑了,我坐在西屋炕上,看着窗户外面。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掉光了,枝杈黑黑的。他在东屋,门关着。我这边门也关着,没插。
我心里想,今晚他要是再来,我就把门开开。他要是站门口不说话,我就问他,你到底进不进来。他要是进来,我就往炕里头挪挪。他要是还不说话,我就跟他说,你打呼噜我忍着。
可我又想,他要是不来呢?
11年了。他站过一次,蹲过一次。两次。他还能来第三次吗?
我坐在炕上,听着东屋的动静。没动静。
外面起风了,窗户纸哗啦哗啦的。11月的天,一天比一天冷。炉子我还没生,煤球在灶房堆着。他那屋,估计也没生。
我摸了摸炕上的被子。一床薄被,一床厚被。厚被在柜子里,6斤的,新棉花,去年闺女买的。
我没拿出来。
我就这么坐着,等着。等啥,我也说不清。等他敲门,等他说句话,等他再来一次。可我心里又明白,他那个人,站一次用了一辈子攒的胆,蹲一次用了一辈子攒的胆。再来一次,难。
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晚上我没说“把门带上”,要是他说“我屋冷”的时候我回一句“那你进来吧”,是不是就没今天这些事了?可我又想,11年呢,他早干啥去了?他打呼噜吵我,他自个儿搬东屋,他11年没说过一句软话。凭啥他站门口站一宿,我就得开门?
可我那天晚上,听见他蹲在门口喘气,我心里跟刀割似的。
我跟自己说,你硬气了一辈子,临老了,硬给谁看?
我又跟自己说,你委屈了一辈子,临老了,还委屈?
我不知道。
天黑了。东屋的灯亮了,过一会儿又灭了。堂屋黑着。我这边没开灯,就坐在炕上,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底下,黑黑的,啥也没有。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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