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城里曾经有一群特殊的人家,祖祖辈辈只干一件事,给孔府养猪。旁人听着稀奇,养个猪还算差事?还别说,这差事让多少人眼红。
孔府年年祭孔,排场讲究得很。每年孔子诞辰,加上一年四回的“四大丁”祭,供桌上摆的猪加起来有一两百头。这么大的量,临时上哪儿凑去?总不能祭前现买,万一毛色不对、公母不分,误了圣人的祭祀,谁担待得起?孔府干脆养了一拨专职猪户,世世代代替府里备猪。
当差总得有个章程。孔府出手不算小气,每户拨六十亩地,全是自家祭田里划出来的好地。这地的好处,说出来能让人咂舌:不交租,不纳粮,官府的徭役杂差一概沾不上身。种出来的粗粮秸秆,人吃不完,全归猪吃。搁那个年代,六十亩免税地是什么概念?寻常佃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忙到头,大头全交了出去。猪户呢?收成落袋为安。俗话讲,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六十亩地就是猪户的“夜草”。
待遇好,要求自然严上加严。祭猪的规矩苛刻到近乎挑剔:必须是完完整整一头,不能缺胳膊少腿;必须通体乌黑,一根白毛都容不下;必须是公猪,母猪上不得供桌。三条缺一不可。猪送到孔府,“省牲所”的差人挨头验看,不合格当场退回。误了祭期是大罪过,猪户们打小挑猪仔就格外上心,纯黑的公仔留下精心喂养,其余的早早出手,半点不敢马虎。
有人要问了,给孔府当差,猪岂不是白送?恰恰相反。孔府按官府定的官价付钱,一头是一头的钱,分文不少。算盘拨一拨就明白了:地是白给的,饲料自产自足,猪养大了还能卖现钱,两头沾光,天下哪找这样的美差?碰上验猪不过关,换一头便是,本钱折损不了多少。怪不得这差事父传子、子传孙,一干就是几百年,哪家做惯了都是行家里手,挑猪仔、配饲料,门儿清。
一条街坊混饭吃的营生,曲阜城里有的是,猪户算不上起眼,少了却真不行。脏活累活不假,身上猪味儿常年洗不掉,可吃穿不愁,日子踏实,比起外面流离失所的庄稼人,强出何止一星半点。
民国往后,祭孔改了新章程,祭猪不必再靠专门人户供养,这门老行当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如今说起来,只剩下老辈人的口口相传。一份差事养活了几百年间多少人家,也照见了旧时大户人家的生存规矩,吃谁家的饭,守谁家的规矩,礼数背后,全是实实在在的生计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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