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邻居张姐堵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子砂糖橘,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头都发紫了。

她脸上堆着笑,说小王啊,姐实在张不开这个嘴,可幼儿园四点半就放学,我那个超市六点才交班,你反正每天也得接你家彤彤,顺带手把我们家佳佳捎回来呗。

一趟十分钟,早上送晚上接,一个月给你一千二,就当给彤彤挣个零食钱。

我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彤彤幼儿园一个月托费两千八,房贷五千四,我男人跑外卖一个月往家里交六千算好的。

一千二,够交两个月水电燃气费。

我说张姐你太客气了,邻里邻居的,钱不钱的好说。

她硬把橘子塞我怀里,指尖冰凉,手背上裂着好几个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看就是超市生鲜区常年搬货落下的。

头一个星期确实轻松。

早上七点四十,我牵着彤彤下楼,张姐已经把佳佳放在单元门口等着了,小女孩扎俩小辫,书包上挂着个脏兮兮的毛绒兔子。

幼儿园就在小区后门对面,过一条小马路,拢共三百来步。

晚上四点二十我排在队伍前头,老师一手牵一个把孩子递出来。

佳佳话少,路上问一句答一句,到家门口自己掏钥匙开门,她家防盗门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

第二周礼拜三,佳佳在幼儿园把裤子尿了。

老师打电话让我送条干净的过去,我正开着会,跟主管请了二十分钟假跑回家,翻张姐留给我的备用钥匙——她给钥匙的时候说万一有个急事。

我在她家衣柜最底层抽屉里找到一条裤子,抽屉一拉开,一股樟脑丸混着霉味冲上来。

衣柜里衣服不多,张姐自己的外套就两件,一件袖口磨得发亮,一件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她男人老刘的衣服倒是不少,还有两件没摘吊牌的。

我把裤子送到幼儿园,回来的路上心里堵得慌。

晚上张姐来领孩子,塞给我一盒酸奶,说佳佳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张姐你男人呢,让他偶尔也搭把手。

她脸上那点笑一下子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说老刘在工地上,一个月回来一趟。

我没再问。

第三周开始,事情变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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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一早上,佳佳在单元门口等我的时候手里攥着半个凉馒头,干啃,连口水都没有。

我问她你妈呢,她说妈妈五点就出门了,去超市上早班。

我把彤彤的牛奶分了她一盒。

晚上接回来,张姐打电话说小王你今天能不能帮我看佳佳到八点,我这边盘点。

我看了眼桌上刚炒好的菜,说行。

八点半张姐来接孩子,佳佳已经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彤彤的橡皮泥。

张姐把她抱走的时候腰闪了一下,扶着门框缓了半分钟。

礼拜三更离谱。

下午幼儿园老师发微信给我,说佳佳发烧三十八度二,让赶紧接走。

我打车过去,抱着佳佳去社区医院,挂号、验血、拿药,垫了三百七。

张姐晚上九点才赶到医院,工装都没换,头发上沾着超市冷柜的白霜。

她掏出一把零钱往我手里塞,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摞钢镚。

我说你先给孩子看病,钱回头再说。

她眼圈红了,说小王我真不是故意拖累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早上七点四十接,晚上四点半接,说是每趟十分钟,可佳佳在我家一待就是两三个钟头。

张姐的班表我摸清了,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十点,赶上盘点就到半夜。

老刘在工地,一个月给家里打两千五,张姐超市一个月挣两千二。

房租一千八,佳佳幼儿园一千五,娘俩吃饭坐车水电,一个月紧巴巴刚够。

礼拜五我接完孩子,张姐破天荒七点就来了,手里拎着一箱特仑苏。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搓了半天手,说小王姐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讲。

她说下个月开始能不能改成早上七点送,她换了个早班六点半就得打卡。

晚上还是四点半接,但能不能让佳佳在我家吃了晚饭再回去,她给孩子留了饭钱。

我说张姐,这一个月一千二,现在变成全天候了。

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那箱牛奶的提手,说要不加到一千五。

我没接话。

她走的时候牛奶没拿,搁在鞋柜上。

彤彤问我妈妈张阿姨是不是哭了。

我说没有,你看错了。

真正让我炸了的是礼拜一。

那天我接完两个孩子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佳佳拽着我袖子不走了,盯着门口摆的草莓,红艳艳的,价签上写着二十五块八一斤。

我说佳佳想吃草莓啊,阿姨给你买一盒。

她摇头,说妈妈说了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然后她小声说,妈妈前天给刘叔叔买了两条烟,一百二一盒的那种,就在超市拿的,没给钱,从工资里扣的。

我愣在原地,草莓店老板吆喝了一声,我才回过神来。

刘叔叔就是老刘。

张姐从工资里扣钱给老刘买烟,一条一百二,两条二百四,而我垫的三百七医药费她到现在没提。

晚上我把佳佳送回去,张姐还没回来。

佳佳自己开门,我跟进去看了一眼。

桌上放着半碗咸菜,一个凉了的馒头,暖壶是空的。

冰箱里有两根蔫了的黄瓜和一盒快过期的鸡蛋。

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好些天没开火。

老刘的拖鞋摆在鞋柜最上面一层,干干净净的,鞋底没沾过泥。

我回家把彤彤哄睡了,坐在阳台上算了一笔账。

一个月按二十三天算,早上送晚上接,说是每趟十分钟,实际佳佳在我家平均多待两个半小时。

按最低时薪算,光看护费一个月就得多给六百。

加上晚饭,一顿按十块,二十三天是二百三。

再加上偶尔垫的医药费、零食、牛奶,我这一个月一千二挣的,倒贴进去四五百。

更让我难受的是张姐那张脸。

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

手上全是裂口,冬天贴满创可贴,夏天就裸着,血口子一道一道的。

她给老刘买烟,一百二一盒眼都不眨。

她不是没良心,她是把良心全给了那个男人,剩下一口气撑着这个家。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送孩子。

张姐在单元门口等着,手里还是拎着东西,这回是两袋速冻水饺。

她说小王昨天佳佳回来说草莓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佳佳的手交到她手里,说张姐今天最后一天,明天你另找人吧。

她愣住了,手里的饺子差点掉地上。

我说这活我干不了。

一个月一千二,佳佳在我家一待就是两三钟头,晚饭在我家吃,病了是我带着去医院,连你男人抽烟都从你工资里扣,你拿什么给我涨到一千五。

张姐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佳佳拽着她妈的衣角,抬头看我,眼睛圆圆的,像做错了什么事。

我说张姐,你给老刘买烟的钱,够付我一个月看孩子的费用。

你在超市搬一天货,到手八十块。

老刘一条烟一百二,你搬一天半。

你算过这个账没有。

张姐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说小王你不懂,老刘在工地苦,回来一趟总得让他舒坦点。

我说他舒坦了,你呢。

你早上六点出门佳佳一个人在家啃凉馒头,你半夜回来佳佳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了。

老刘舒坦了,佳佳呢。

她蹲在地上,饺子袋子搁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佳佳伸手去摸她妈的头,小手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慰一只受伤的猫。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松口。

我说张姐我不是跟你算钱,我是跟你算你把自己贱卖了多少。

你搬一天货挣八十,老刘抽一盒烟一百二。

你在家吃咸菜馒头,他在工地抽好烟。

你觉得值,我不拦你。

可你别拉着佳佳一起贱卖。

那天晚上张姐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小王谢谢你,佳佳我自己想办法。

后来我才知道她辞了超市的活,去家政公司接了钟点工的活,一小时三十块,时间灵活,能接佳佳。

她把老刘的烟戒了,老刘打电话回来吵了一架,她没松口。

过了半个月,我在楼下碰到她。

她换了件干净外套,手上裂口还在,但人精神了。

她说小王我现在一天跑三家,一个月能挣三千出头。

佳佳放学我自己接,晚上娘俩一块做饭吃。

她笑了一下,说佳佳最近胖了。

我说那就好。

她顿了顿,说老刘上个月回来,她没给他好脸,他摔门走了,到现在没打电话。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不知道,先这么过着吧。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说小王你那天说得对,我搬一天货八十块,他抽一盒烟一百二。

我把自己贱卖了,还搭上佳佳。

这笔账我算明白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佳佳在旁边蹦蹦跳跳,书包上的毛绒兔子换了只干净的。

小区门口的草莓摊还在,价签换成了二十三块八。

我掏出手机给张姐发了条微信:明天我接彤彤,顺便把佳佳接回来吧,你忙完再来领,不要钱。

她回了个笑脸。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想起她那天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这个女人,给男人买一百二的烟,自己啃凉馒头。

给男人留饭钱,自己搬一天货八十块。

她以为这叫过日子,其实这叫拿命填无底洞。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敲了一行字,又删了。

再敲,再删。

最后留了一句:你把别人当人,别人才把你当人。

你把自己当草,谁都能来踩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