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2月,福州温泉宾馆五号楼,福建省委工作人员梁茂淦第一次正式见到陈丕显,接到的不是寒暄,而是一项紧迫任务:十天内完成古田会议六十周年纪念活动的讲话稿。
梁茂淦是长汀人,早年做过记者、编辑和秘书,笔头功夫不弱。但给中央领导起草讲话,他此前并无经验。陈丕显问明情况后,仍决定让他承担。梁茂淦担心耽误工作,便连夜赶写,第二天一早交出初稿。
出人意料的是,陈丕显没有立即翻阅,反而严肃批评他写得太快,认为这可能是敷衍。梁茂淦熬了一天一夜,心里自然有些不平,当面说明自己急着拿出初稿,是为了先让首长审定思路,若等到全文完成再发现方向不对,反而会耽误正事。
这番话说得直。
陈丕显听完后没有继续发火,而是让他陪着散步,详细讲解文章的结构、论点和材料来源。听过说明,陈丕显才拿起稿子重新审阅。过了一会儿,他主动说:“刚才批评重了,收回。”随后又补了一句:“不打不相识,我就喜欢直爽的人。”
这次短暂的相处,改变了两人的关系。梁茂淦原本只是临时借调,任务完成后便要回原单位。陈丕显回北京前,却专门留下他的住址和电话,希望今后保持联系。这个安排,后来与一件搁置多年的事情联系到了一起。
1990年9月5日,梁茂淦调到北京,来到陈丕显在中南海增福堂的住处。饭桌上,陈丕显没有绕圈子,说明调他进京的主要任务,是协助整理个人回忆录。梁茂淦这才知道,早在1982年,党的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后,叶剑英、彭真、谭震林等老同志就曾建议陈丕显,把几十年革命经历记录下来。
叶剑英对这件事格外重视,曾对陈丕显说:“你写这个回忆录最合适,一定要完成。”只是当时陈丕显公务繁重,又缺少合适的整理人员,计划一直未能真正启动。
如今人已年长,许多往事若不及时记录,细节便可能模糊。陈丕显把这个任务交给梁茂淦时,既有明确要求,也体谅他的家庭困难。他半开玩笑地说,回忆录没有完成,就不能回福建,但探亲假照常安排。
谈完工作,陈丕显拿出有关文件和自己搜集的书籍,要求梁茂淦认真核对,不能只凭印象落笔。第二天,他又带梁茂淦去见夫人谢志成。谢志成是新四军老战士,1940年2月经叶挺、陈毅介绍,与陈丕显在皖南泾县结婚,对许多往事同样熟悉。
当时谢志成正在病床上,身体状况并不好。梁茂淦本想改日再谈,她却劝他不要顾虑,说陈丕显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记忆还清楚时就应抓紧完成。短短几句话,使梁茂淦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文字工作,而是一项需要两位老人共同承担的历史整理。
此后,陈丕显夫妇几乎每天抽出两三个小时口述。梁茂淦负责记录,还要逐一核对人物、地点和时间。有些片段,当事人的记忆并不完全一致,他便查阅档案,访问知情者,必要时请陈丕显带他到相关地点辨认。
为提高准确性,陈丕显还请有关方面协助,方便梁茂淦到中央档案馆查找材料。老人有时夜里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便打电话或敲门补充。梁茂淦劝他休息,陈丕显却说:“明天再讲,可能就忘了。”
半年多后,三十万字初稿完成。陈丕显戴着老花镜逐字审阅,十多天后退回稿件,许多段落旁都写满了批注:有的需要补充,有的时间要重查,有的叙述还不够准确。梁茂淦重新整理,反复核实,前后用了两年多,直到1992年10月才将定稿交给陈丕显。
写作之外,梁茂淦也见到了陈丕显的另一面。陈丕显少年时期便参加革命,读书机会有限,却长期保持阅读习惯,家中书架上有历史、军事、法学等书籍,许多书页都留着批注。眼睛发炎时,他还让秘书为自己朗读。
谈到陈毅、陶铸等老战友,陈丕显常常停顿落泪,修改相关文字时说,自己是含着眼泪完成的。对下属的批评若有失实,他也会重新说明情况,甚至当面道歉。那段在中南海共同工作的日子,梁茂淦既是秘书,也是这段口述史的记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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