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在金夜KTV干了十四年保洁,从三十一岁干到四十五岁。凌晨两点半的包厢,我最熟。灯光一开,满地都是纸巾,擦过酒的,擦过眼泪的,擦过呕吐物的,还有擦过别的东西的。但最多的,是擦过苦的。
那种苦,擦不掉。
我第一天上班,领班刘姐带我。她四十来岁,烫着短卷发,手上戴个塑料表,走路带风。
“赵红梅,你记住,”她说,“包厢里的东西,别乱看,别乱问,别乱说。客人走了你就是瞎子聋子。干满一个月,多给你两百块全勤。”
我说好。
她推开“玫瑰厅”的门,一股酒味烟味香水味混在一起,呛得我眼睛疼。沙发上坐过人的地方陷下去几个坑,茶几上堆着空酒瓶、果盘、瓜子壳。地上白花花一片纸巾,像下了一层雪。
我蹲下去捡。第一张纸巾攥在手里,湿的,凉的。第二张,干的,皱成一团。第三张,上面有口红印。第四张,捏着像包着什么东西,打开一看,是个耳钉,银的,不知道真假。
我把耳钉放在茶几上,继续捡。
那晚我捡了四十分钟,装了三个大黑垃圾袋。最后一袋扎口的时候,我发现沙发缝里还有一张,抽出来,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撑不下去了。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刘姐在外面喊:“红梅,快点,天都快亮了。”
我把那张纸巾塞进自己口袋,没扔。
后来我才知道,那行字是用眉笔写的。
金夜KTV在城南老工业区边上,以前是纺织厂的仓库,后来厂子倒了,地皮被人租下来改成了娱乐城。三层楼,一楼是超市和台球厅,二楼是网吧,三楼才是KTV。电梯经常坏,客人喝了酒爬楼梯,骂骂咧咧的。
老板姓孙,本地人,四十多岁,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说话嗓门大。他很少来,来了就去最里面的“帝王厅”,那间包厢最低消费八千八。
我们保洁组六个人,分早晚班。我主动选了夜班,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夜班补贴多三百,加上全勤,一个月能拿三千七。我男人老周在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两千二。儿子周浩在县里读高中,学费生活费一个月要一千五。房贷还有八年,每个月一千九。
算下来,刚好够。
刘姐说我是组里最能干的。我不偷懒,每个包厢都蹲在地上擦,沙发缝、茶几底、电视柜后面,能掏的地方全掏一遍。有的客人把嚼过的槟榔塞在沙发缝里,黏糊糊的,我得用铲子抠。
干了半年,我摸出规律了。
凌晨十二点到两点,是商务局。一帮中年男人,西装领带,喝白酒,点果盘,叫两个公主陪着唱歌。他们扔的纸巾最多,擦嘴的,擦手的,擦汗的。走的时候桌上还剩大半瓶酒,没人拿。刘姐说那些酒可以退,退了算包厢的额外收入,月底大家分。
两点到三点,是朋友局。年轻人,啤酒洋酒混着喝,唱到嗓子哑。他们扔的纸巾里经常裹着东西——打火机、房卡、小费。有一次我捡到一卷钱,数了数六百,交给刘姐,刘姐交到前台。第二天失主找回来,领班当着大家面夸我,奖了我五十块。
三点以后,是散局。什么人都有。有一个人来的,坐包厢里点一首歌循环放,放十几遍,然后走。有一对男女来的,进去半小时就出来,女的低着头,男的抽烟。还有一帮人喝到天亮的,出来的时候东倒西歪,扶着墙吐。
我最怕打扫散局之后的包厢。
那种包厢,纸巾最多。
不是擦嘴的,是擦眼泪的。
有一回,我在“百合厅”打扫。一个女的,三十出头,穿件米色风衣,一个人来的。她没唱歌,就坐在沙发上打电话。我在隔壁“茉莉厅”收拾,隔着墙听见她哭。
她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家……孩子发烧三天你回来看过吗……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你倒好,陪客户陪到KTV来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她又说:“你那个女同事,我不是不知道……你手机密码改了,你以为我傻……我就是不想撕破脸……你当我是什么……”
然后是一阵沉默。
再然后,我听见纸巾盒被抽空的声音,一张接一张。
等她走了,我进“百合厅”。茶几上堆了二十多张纸巾,全揉成团。有一个团没揉紧,摊开一看,上面有睫毛膏的黑印子,还有一点点血丝。可能是哭太狠,鼻子破了。
我把那些纸巾扫进垃圾袋。扫到最后一个,发现沙发垫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一家三口,男的女的还有个五六岁的女孩,在公园里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朵朵三岁生日快乐。
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第二天没人来找。
第三天也没人来。
第四天,我把照片收进了自己更衣柜里。
干到第三年,我认识了方姐。
方姐是“公主”里年纪最大的,三十九岁,做了十年。她个子不高,圆脸,说话轻声细语,客人喝多了骂她,她也不恼,笑着递杯热水。有的客人动手动脚,她就借口去洗手间躲开。
她跟别的公主不一样。别人下班就走,她留下来帮我收拾。
“红梅姐,你歇会儿,我来。”她抢过我手里的垃圾袋,扎口,拎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我说你上了一天班不累啊。
她说累,但回去也睡不着。
有一回,凌晨三点多,包厢全清完了,我俩坐在员工休息室吃泡面。她突然说:“红梅姐,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干这行?”
我摇头。
她说:“我男人瘫了。六年前在工地上摔的,腰椎断了,下半身没知觉。老板跑了,赔了八万,花完了。儿子读初中,我没办法。”
她把泡面汤喝干净,擦了擦嘴。
“这行来钱快。一个月能拿六千多。有时候客人给小费,能拿一万。”
我说你婆婆不帮你带孩子?
她说婆婆早没了。公公在老家,七十多了,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每天早上回去,给他翻身、擦身子、喂饭。下午睡一觉,晚上再来。”
她笑了一下,眼睛没笑。
“有时候我真想,他要是当时摔死了,我可能还轻松点。”
我没接话。
她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红梅姐,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不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打扫包厢,最怕看见什么?”
我说是什么。
“最怕看见客人扔在桌上的离婚协议书。上个月‘牡丹厅’就有一份,撕成两半,又被人捡起来拼好,压在果盘底下。我扫的时候看了一眼,女的叫李什么,男的叫张什么,财产分割那栏全划掉了,就留了一句:孩子归我。”
她顿了一下。
“我那天晚上回去,抱着我男人哭了一场。他虽然瘫了,但至少还在。我儿子还有爸。”
我说方姐,你也不容易。
她说谁容易啊。你看看那些客人,穿金戴银的,有几个真高兴?喝多了哭的,比喝多了吐的多。
干到第五年,我儿子周浩考上省城的大学。
学费一年一万二,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至少一千五。我算了一下,一年要三万五。
老周说要不别上了,读个技校早点出来挣钱。
我说不行。我儿子是那块料。
我去找孙老板,问能不能多排班。孙老板坐在办公室里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赵红梅,你干多少年了?”
“五年。”
“行,老员工了。我给你排个通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中间休息俩小时。一个月给你加五百。”
我说谢谢孙总。
他说别谢。你干活我放心。别的保洁偷奸耍滑,就你实在。
通班上了三个月,我瘦了十二斤。
每天晚上八点到岗,先把所有包厢的备品补齐——纸巾、湿巾、牙签、烟灰缸。然后从十点开始,每隔一小时巡一遍,有客人走的包厢就进去收。凌晨两点以后是高峰,散局的多,有时候同时三四个包厢要打扫。我蹲下起来蹲下起来,膝盖疼得打颤。
刘姐说你悠着点,别把身体搞垮了。
我说没事,撑得住。
有一天凌晨三点半,我在“桂花厅”打扫。客人刚走,一男一女。女的先走的,眼圈红红的。男的坐了十分钟,抽了三根烟,也走了。
茶几上有个手机,最新款的那种。我拿起来追出去,男的已经进电梯了。我喊了一声“先生”,电梯门关上了。
我把手机交到前台。前台小妹登记了,说放保险柜,明天客人来找就给他。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前台电话,说客人来了。
我下去一看,是昨晚那个男的,三十五六岁,穿件深灰夹克,头发有点乱。
“大姐,谢谢你。”他从钱包里抽出三百块,“一点心意。”
我没接。我说手机还你就行,钱不用。
他把钱塞到我手里。
“拿着。我那手机里有重要东西。”
他转身走了。
前台小妹凑过来:“红梅姐,你知道那谁吗?城南建材市场的王老板,开宝马的。听说他老婆刚跟他离婚,分走了一套房。”
我把三百块揣进兜里。那是我半个月的夜班补贴。
那天晚上打扫的时候,我在“桂花厅”沙发底下又找到一张纸巾。上面没写字,就是一团皱巴巴的,捏在手里有点硬。我摊开一看,上面有一小块干了的血迹。
不知道是谁的。
干到第八年,我男人老周出事了。
他在工地看大门,晚上值班。有三个小偷翻墙进来偷钢筋,老周听见动静,拿着手电筒出去照。小偷跑了,他追出去两百多米,踩在一块石头上,摔了。
左腿骨折,膝盖碎了。
工头把他送到医院,交了五千押金就走了。后续手术要三万,工头说没钱,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去工地找项目经理。项目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活动板房里吹空调。
“赵大姐,老周是临时工,没签合同,没买保险。我们给五千已经是人道主义了。”
我说他在你们工地干了六年。
他说那也没办法。公司规定。
我站在活动板房门口,太阳晒得我头晕。旁边有个开塔吊的师傅偷偷跟我说:“大姐,你去劳动监察大队告他们。临时工也是工,干活受伤就得赔。”
我去了劳动监察大队。排队排了一上午,填了表,交了材料。工作人员说回去等通知。
等了二十天,没动静。我又去,换了个窗口,又填一遍表。
第三次去的时候,一个女工作人员看了我的材料,说:“你这个情况,得先认定劳动关系。你有工资条吗?考勤记录?工作证?”
我什么都没有。
她说那难办。你去法院起诉,也得有证据。
我蹲在劳动监察大队门口,给方姐打电话。
方姐说:“红梅姐,你别急。我认识一个律师,以前是我们KTV的客人,人不错。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方姐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戴眼镜。他听我说完,问:“你男人在工地干了六年,有没有同事能作证?”
我说有。开塔吊的师傅,还有两个门卫。
陈律师说:“让他们写个书面证明,按手印,留电话号码。我去找工地谈。”
谈了三次,工地松口了。赔了四万八,分两次给。第一次给三万,第二次给一万八,前提是我们签协议,不再追究。
老周出院以后,左腿短了两公分,走路一瘸一拐。门卫的活干不了了,回了家。每天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句话不说。
我继续上通班。那时候我一个月能拿四千八,加上方姐有时候给我介绍点钟的客人,多的时候能拿六千。
周浩在大学里拿奖学金,暑假不回来,在省城打工。打电话跟我说:“妈,你别太累。我毕业了就好了。”
我说你好好读书,妈不累。
挂了电话,我在员工休息室坐了很久。方姐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擦眼泪。
“红梅姐,怎么了?”
“没事。切洋葱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食堂今天没做洋葱。
干到第十一年,方姐的男人走了。
走得很突然。肺部感染,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方姐接到电话从KTV赶过去,人已经没了。
她请了七天假。回来上班那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晚上打扫的时候,她一句话不说,蹲在地上捡纸巾。捡着捡着,突然坐在地上哭。
我过去扶她。她靠在我肩膀上,浑身发抖。
“红梅姐,他走了我倒轻松了。可我他妈的一点都不轻松。我伺候了他十一年,我恨过他,我咒过他,可他真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拍着她后背。
“我儿子还在读大学,我连个家都没有。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涨三百。我一个月挣六千,房租两千,儿子生活费两千,我自己剩两千。我今年四十三了,我还能干几年?”
她哭得说不下去。
我把她扶到休息室,给她倒了杯热水。
“方姐,你听我的。你男人的后事办完了,你就换个地方住。找个便宜点的,别在KTV附近。这行不能干一辈子。”
她说我知道。可我不知道干什么。
我说你想想,你会做饭,会收拾屋子,你还会什么。
她说我会喝酒。
我说那不算。
她笑了一下,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替她打扫了三个包厢。凌晨四点下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方姐坐在KTV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红梅姐,你说人活着怎么这么苦。”
我说:“苦就苦吧。苦完了,甜就来了。”
她说你信吗。
我说我不信。但我不信也得活着。
干到第十三年,KTV生意不行了。
城南新开了两家大型娱乐城,装修比我们好,音响比我们新,公主比我们年轻。孙老板舍不得花钱翻新,客人越来越少。
最明显的变化是包厢。以前周末全满,得提前三天订。现在周末也只开一半。以前一晚上能收十几个包厢,现在五六个。
刘姐被裁了。孙老板叫她到办公室,说了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的。
“红梅,我干了十二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收拾更衣柜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她的柜子里东西不多——一双旧布鞋,一件备用工服,一个搪瓷杯。
“你比我强,你还能干。”她把搪瓷杯递给我,“这个留给你。我走了。”
她走出员工通道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红梅,别在这干到老。找个出路。”
刘姐走了以后,保洁组就剩四个人。我带着三个新人,每天晚上连轴转。
有个新来的叫小翠,十九岁,从乡下出来的。第一次打扫包厢,看见满地的纸巾和呕吐物,蹲在厕所里吐了半天。
我说你慢慢来,不着急。
她说红梅姐,这活太脏了。
我说脏是脏,但干净。
她不懂,我也没多解释。
干到第十四年,事情来了。
那天是周六,凌晨两点多,我在“帝王厅”打扫。那间包厢最低消费八千八,平时都是孙老板自己接待贵客用的。那天来的是一帮外地人,据说是什么投资公司的。喝了六瓶洋酒,叫了四个公主。
散局的时候,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没走。他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很大。
“你少跟我废话!那两百万是我拿命换来的,你哥凭什么拿走?你告诉他,三天之内不还,我就去告他!”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喂,李总,那笔款子明天到不了……我知道合同签了……你再宽限三天……三天!我连本带利还你!”
他打了七八个电话,越说越急。最后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垃圾袋,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我。
“大姐,你进来。”
我进去了。
他指着茶几上的一堆纸巾:“这些都给我扔了。还有沙发缝里,全掏干净。”
我蹲下开始收拾。他在旁边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大姐,你在这干多少年了?”
“十四年。”
“十四年……”他笑了一声,“比我老婆跟我的时间还长。”
我没接话。
他突然说:“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的,三十五六岁,长头发,穿米色风衣,一个人来唱歌?”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年冬天,大概十二月份。她坐这间包厢,点了十几遍《后来》。”
我心里一紧。
“见过。”我说。
“她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老婆。不对,前妻。上个月刚离的。”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欠了两百多万赌债。她帮我还了三次,第四次她不肯了。她说她撑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手里攥着垃圾袋。
“她那天晚上在这哭了一晚上。我第二天回来找她,她已经走了。”
他看着我。
“大姐,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我说:“先生,我不懂你们的事。我就是个打扫卫生的。”
他笑了一下,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大概有两千多,放在茶几上。
“给你。辛苦了。”
我没拿。
“先生,纸巾我收走。钱你收好。你老婆那天晚上用的纸巾,我扫走了。她写的字,我留了一张。”
他愣住了。
“她写什么了?”
“我撑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拎着垃圾袋走出去,把门带上。
那天晚上我下班以后,没有直接回家。我坐在KTV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我掏出手机,给方姐打了个电话。
“方姐,你还在那个饭店干吗?”
“在啊。怎么了?”
“你们那还招人吗?”
“你要来?”
“嗯。我想换个活。”
方姐沉默了一会儿。
“红梅姐,你终于想通了。”
我说:“我想通了。KTV的纸巾,我捡了十四年,捡够了。”
第二天我去找孙老板辞职。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堆账单。
“赵红梅,你干得好好的,怎么要走?”
“孙总,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他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你这个月工资,多给你五百。你干了十四年,没出过差错。”
我接过信封。
“孙总,你知不知道,你KTV里最多的垃圾是什么?”
他说是什么。
“纸巾。”
他笑了一声:“那不正常吗?”
我说:“是啊,正常。但我捡了十四年,不想再捡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经过“帝王厅”。门开着,白天的光从窗户照进去。沙发、茶几、电视柜,安安静静的。
地上干干净净。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现在我在方姐介绍的饭店干保洁。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一个月三千二。不用熬夜,不用蹲在地上抠槟榔,不用听客人哭。
老周的腿好了一些,能慢慢走路了,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周浩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工作,一个月五千,每个月给我们寄一千。
方姐的儿子也毕业了,在南方打工。方姐找了个老伴,是饭店的厨师,五十多岁,丧偶,人老实。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不领证。
上个月,我在饭店打扫的时候,一个女客人叫住我。
“大姐,你是不是在城南那个KTV干过?”
我说是。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小翠的?”
我想了想。小翠,那个十九岁来的乡下姑娘。
“认识。怎么了?”
“她是我表妹。她跟我说,以前有个红梅姐,对她特别好。”
我笑了一下。
“她还好吗?”
“回老家了。嫁人了,生了孩子。”
我说那就好。
那女客人走了以后,我在包间里捡到一张纸巾。客人擦过嘴的,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马路。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点什么东西,有人攥着钱,有人攥着手机,有人攥着纸巾。
纸巾擦掉的,都是能擦掉的。
擦不掉的,都在心里。
我今年四十五了。干了十四年KTV保洁,捡了十四年纸巾。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凌晨去打扫包厢,最常见到的不是吐出来的酒,而是一地扔了的纸巾。那些纸巾里包的,是客人不想带走的苦。
酒能擦掉,眼泪能擦掉,血也能擦掉。
但苦擦不掉。
你只能把它扔在地上,等人来扫。
我就是那个扫苦的人。
扫了十四年。
现在我不扫了。
那些苦,谁扔的谁自己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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