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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北京城破。那一天,紫禁城外喊杀声震天,城内却是另一种寂静——一种属于选择时刻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满城文武,上千官员,最终选择随社稷同死者,据《明季北略》等各家记载合计,不过数十人,其余的人,或藏匿,或逃亡,或早早备好了降表。

一、范景文

范景文,字梦章,号质公,北直隶吴桥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初授东昌府推官,在官署门上写下"不受嘱、不受馈"六字,百姓称他"不二公"。东昌大饥荒时他亲自赈济,"全活以亿万计"。天启年间魏忠贤窃柄,范景文上疏请"清仕路、养仕节",言辞剀切。魏广微想借同乡之谊拉拢,他始终不为所动。周顺昌被阉党诬陷追赃,范景文倾尽家产代为偿还,又遍告同志相助,"虽祸机不测,竟罔恤"。

崇祯即位,范景文起为太常少卿,巡抚河南。己巳之变,清兵入塞,他不待诏命率师勤王。京师解围后升少司马,移镇昌平。出任南京兵部尚书(时称大司马)后,南京名义上有八万额兵,能战者不满一万。范景文定营制、简家丁、治楼船、练火器,军队为之一变;主持江防,"贼烽夜照江水,不能以片羽飞渡"。他屡上疏:"非战无以为守,非守江无以守京、守陵,非守江北无以守江南",战略眼光极为清醒。

但朝政已不可为。杨嗣昌夺情视事,黄道周等执义廷诤,被杖谪累累,范景文抗疏力救,触怒崇祯,除名为民。崇祯后来念起他,特起为大司空。甲申年拜东阁大学士,入阁时贼势已迫近、大厦将倾。范景文"蒿目时艰,中夜辄涕零",说:"身为大臣,不能仗剑为天子击贼,虽死奚益!"

三月十七日,崇祯召对群臣。范景文已绝食三日,饮泣入告,声不能续。他对崇祯说:"联络人心,坚守待援,此臣所知,他非敢议。"崇祯答:"君死社稷,朕志已定,卿言是也。"

三月十九日城破。范景文正在朝房值宿,家人劝他换官服潜归府中,看看形势再说。他说:"驾出不与闻,今将安归?"把家人诓出朝房,自缢,被救下。他又赋诗二首,有"谁言信国非男子,延息移时何所为"之句,拜阙号哭,潜赴龙泉巷古井投井而死,时年五十九岁,妾室亦自缢。

有一个细节:范景文死时并不知道崇祯已经驾崩——家人骗他说皇帝已南幸,他信了,以为皇帝去了南京,便以死相随。他死的是"国",不是具体的某一个人;他所追随的那个朝廷实际上已不存在,但这对他或许并不重要。

二、倪元璐

倪元璐,字玉汝,号鸿宝,浙江上虞人。天启二年进士,性格方刚,嫉恶如仇。崇祯元年,魏忠贤虽已伏诛,遗孽杨维垣仍在朝,诋毁东林,将东林与崔呈秀、魏忠贤并称邪党。倪元璐上疏抗辩:东林是天下才薮,错在刻薄,但绝非邪党;读书人处世立身,"宁可矫激,也不能忘了廉耻"。在他的坚持下,崇祯终于下令销毁《三朝要典》,为东林平反。此事让倪元璐名动天下。

他历任国子祭酒,崇祯颇赏识,但朝局倾轧,一度放归。崇祯十六年冬,朝廷起用他为户部尚书。其时李自成已据西安,定国号大顺,西北半壁尽失。倪元璐接诏,毫不犹豫踏上北途,带数十骑穿行于道路阻塞的徐淮之间,兼程入京。崇祯大喜,即日召对。倪元璐陈奏剿寇方略,"拣宜甚悉",又条奏理财事宜,崇祯大加褒异:"卿忠诚敏练,所奏井井有条,以此知卿。"

但此时的大明已是一个空壳。国库空虚,军饷无着,倪元璐在户部想推行钱法改革:铸大钱、禁小钱——但是没有成功。

三月十九日城破。倪元璐听到消息,说:"国家至此,臣死有余责。"他整理衣冠,向宫廷方向郑重朝拜,北谢天子,南谢母亲,并索酒招来两位友人作别,又将酒洒在关羽像前。提笔在几案上写下:"南都尚可为。死,吾分也。慎勿棺衾,以志吾痛。"他叮嘱家人:"若即欲殓,必大行殓,方收吾尸。"——若收殓我的尸体,须等皇帝遗体正式收殓之后。然后自缢。

三天后,贼兵闯入他的住所,见他"颜色如生",惊避而去。倪元璐一门殉节共十三人。他生前最后的叹息是"南都尚可为"——他并不认为明朝没有希望了,但他选择不渡江。这种决断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逻辑:只要还有一个朝廷存在,他就不能以"南都尚可为"为理由活下去。因为"可为"是别人的事,"死"是他自己的事。

三、李邦华

李邦华,字孟闇,号懋明,江西吉水人。他是王阳明学说在江西的第四代传人,师承邹元标一脉。江右王学有一个传统:"学行如一,出处谨严。"李邦华的一生,是这一传统最后的注脚。

他登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初授泾县知县,擢御史,天启间忤魏忠贤罢职,崇祯初起复,历任南京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崇祯十六年北上就任左都御史时,他已知道前途艰险。次年年初,南迁之议起,李邦华主张太子抚军江南,与范景文一起上疏请让太子江南,被光时亨一声厉喝,胎死腹中。

三月十五日,李自成先锋抵北京城下。李邦华到内阁请发帑银犒军守城,权臣魏藻德"笑语姑待";李邦华"睨其面,顿足而出"。他率诸御史上城,"群奄拒之不得上"——太监们把持城防,不让文官插手。李邦华至此对守城彻底绝望,遣家人归乡诀别。

三月十六日,外城破。李邦华移寓吉安会馆中的文信国祠——文天祥的祠堂。吉安是文天祥的故乡,也是他的故乡。他烹了崇祯所赐的茶,滴酒祭告文天祥,题下《告文文山丞相矢志》:

空将腔血洒燕京,死事何如成事人。

帝陋居元真圣主,谁为伯纪泣孤臣。

忠良雪涕难分任,婴白伤心共一身。

信国斯文谁领取,仁山千载协嶧崎。

"信国"是文天祥的封号,"仁山"是吉安的地标。李邦华在诗中宣告:文天祥的精神,将由他这个同乡来继承。

三月十八日夜,李邦华"趋大内面奏机宜,阙门闭,不得入"。归途遇吴麟徵,两人"握手挥涕,誓以身殉"。他回到文信国祠,烧掉所有简册,只留下一部文天祥的《指南录》,"一灯青灿,与死为期"。《指南录》是文天祥被俘后所著,记录囚途中的悲苦与坚贞。李邦华读着这部书,大约在为最后的时刻做准备。

三月十九日,内城破。李邦华"沐浴整衣冠,北面再拜,三揖文山",说:"邦华,先生里人,今当国难,无可报君,惟有一死,与先生相从地下耳。"他仿文天祥的《衣带赞》,取白绢写下自赞,系于衣带:

堂堂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誓死靡渝。

遭国不造,空负良谋。临危授命,庶无愧吾。

君恩莫报,誓此痴愚。

又留诗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骑箕天上去,忠魂千载佑皇明。"前两句直接借用文天祥,后两句是他自己的誓言。

李邦华在文信国祠中投缳而死。他的遗命说:"吾已身殉国,复何言?但未知上所在,勿欲寻觅。"——他死时并不知道崇祯已经驾崩;他的殉国对象,在优先次序上,国家先于君主。

贼兵进入祠堂,见他冠带而坐,以为是什么大官,争相上前,走近一看,才发现已经死了,惊叹而去。

四、两个宫女

在正史中,宫女的死往往只占一行字,甚至一行都没有。但甲申年的那个三月,有两个宫女的名字被记载下来:魏氏和费氏。

紫禁城陷落,宫中一片混乱。崇祯已逼死周皇后、砍伤长平公主,在煤山自缢。宫女们四散奔逃,等待她们的将是难以言喻的厄运。李自成的军队进入内宫后,被俘意味着什么,她们心里清楚。

就在此时,一个名叫魏氏的宫女站了出来。她大声呼喊:"我辈必遭贼污,有志者早为计!"喊完纵身跳入御河。这一声呼喊像惊雷划破恐慌,顷刻间从死者一二百人。御河的水面,瞬间被宫装与青丝填满。

这些女子没有留下名字。我们只知道她们是宫女,来自不同地方,各有各的命运。但在那一刻,她们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魏氏那一声呼喊,唤醒的不是忠君爱国的观念,因为宫女与君主之间,没有士大夫那种"食君之禄"的契约。她唤醒的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不愿受辱的尊严。

费氏年仅十六岁,城破时投井自尽,但井是枯的,没有死成。贼兵听到井中声音,用钩子将她钩出,见她姿容美丽,几个士兵争抢起来。费氏没有慌乱,说:"我是长公主。"这一句话让贼兵不敢造次,将她拥到李自成面前。李自成让宦官辨认,宦官说不是,于是把她赏给了一个姓罗的部校。

费氏又对罗某说:"我实天潢,义难苟合。将军宜择吉成礼。"罗某大喜,置酒设宴,喝得酩酊大醉。费氏怀揣利刃,等罗某醉倒后一刀割断他的喉咙,然后自刎。死前她说:"我一弱女子,杀一贼帅足矣。"

一个十六岁的宫女,在绝境中展现出的冷静与勇毅,让当时的记载者都感到震惊。她两次用谎言为自己争取时间:第一次为避免乱兵侮辱,第二次为接近并杀死敌人。她本可以像许多人一样在混乱中默默死去,但她选择了先杀敌,再赴死。

《启祯野乘》的编纂者评论这两位宫女时有一段话,大意是:自古以来亡国者多矣,却从未有像甲申之变这样令人痛彻的;而在这痛彻之中,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不生者几人",反倒是宫中的两个弱女子"慷慨殉节"。这话说得辛辣——当那些饱读诗书、食禄千钟的士大夫纷纷递上降表时,两个宫女用她们的方式,完成了对那个时代的最后控诉。

五、光时亨

在所有与甲申之变相关的人物中,光时亨最具讽刺意味。

光时亨是崇祯七年进士,时任兵科给事中。李自成逼近京师时,朝堂上爆发了一场关于南迁的争论。词臣李明睿倡议崇祯南迁,内阁大学士陈演、魏藻德反对。光时亨站在反对的一边,且表现得最激烈。他厉声质问主张南迁的人:"奉太子往南,诸臣意欲何为?将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乎?"

这话大义凛然。唐肃宗灵武故事,指安史之乱中唐玄宗逃往四川,太子李亨在灵武自行即位、尊玄宗为太上皇。光时亨的质问一针见血:太子南迁,会不会出现另立朝廷的局面?这一问堵住了所有主张南迁的人的嘴。崇祯最终留在了北京,死在了北京。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光时亨或许会被写成忠臣——一个为了社稷宁可让皇帝留在危城的人。但故事的后半段让这一切变了味。

城破之后光时亨做了什么,记载给出了相互矛盾的说法。《桐城耆旧传》说他摔断左腿,爬进尼姑庵自缢被人救起;又和御史金铉一起投御河,金铉死了,他再次被救起——若此说属实,他算一个殉国未遂的人。但《甲申传信录》等野史说法截然不同:光时亨开城迎降,留任了李自成的兵科给事中——当李邦华走进文天祥祠赴死的时候,他正在为新朝效力。

这两说无法调和。而史料本身的矛盾,恰恰更值得玩味:关于一个贰臣还是义士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悬而未决,这本身就是乱世记载的常态。

李自成败退后,光时亨南归,在宿迁被刘泽清关押。弘光元年,马士英给他定罪:"力阻南迁,致先帝身殒社稷;而身先从贼,为大逆之尤。"他和降闯的周钟、武愫一起被处死。

光时亨的悲剧在于,他的"忠"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表演。他反对南迁的激烈言辞,未必出于对社稷的忠诚,而可能只是揣摩了陈演、魏藻德等权臣的意思,或只是一种政治姿态;当姿态需要付出真实代价时,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但历史对他的审判或许并不完全公正。若《桐城耆旧传》为真,他确实试图自尽而未能成功,那么他后来的死便带有更复杂的悲剧性:一个曾经试图殉国的人,因"阻迁"的罪名被处死,而真正导致南迁失败的那些权臣:陈演、魏藻德,反而没有受到同样的追究。这种双重性,让"忠"的标尺在乱世里几乎无法校准。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光时亨在朝堂上高呼死守的时候,李邦华正在默默准备赴死;城破之后,李邦华死在文天祥祠,光时亨活了下来。活下来本身不是罪,但在那个特定语境下,一个用最激烈言辞主张死守的人活了下来,而许多被他间接剥夺了南迁机会的人选择了死——这其中的反差,足以让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

接下来介绍我已经出版的三本书。

《两京十三省:明朝政治得失》讲述的是明朝历史的教训。

《边患:从嘉靖到万历》讲述的是从 嘉靖到万历年间,明朝的北部边疆问题。

《无解的困局:大明最后的60年》,讲述的是万历到崇祯的是如何一步一步滑向深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