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奶奶名叫艾玛·盖特伍德(Emma Gatewood)。她有十一个子女、二十六个孙辈,但似乎除了“母亲”“奶奶”,她再没有别的身份了。她一生都在照顾别人,而当子女全部成家立业、她真正自由的时候,却已年过半百。艾玛似乎再无处可去、无事可做了——事实果真如此吗?
她卷起了家里的浴帘,把它当作天幕,穿上了一双帆布鞋,把家里能收集到的“露营”装备,扔进了一个单肩布包。她要去走一条3300公里的步道:阿巴拉契亚小径。艾玛给一个特别清晰的问题,找了一个抽象的、富有诗意的解法,然后又在解题的过程中,把自己越走越清晰。
艾玛·盖特伍德
这不是一个比喻。长距离徒步中会遇到的问题,再具体不过了:艾玛遇到了百年一遇的飓风,攻击她的响尾蛇,高过脖子的荒草。她跌倒,被雨浇醒,和街头帮派共享一个庇护所……但步道是实实在在的。迈开脚步,就对了。艾玛一定想不到,七十年后的人们,遇到了相反的困难:我们的问题越来越抽象,越来越无关生存,但是我们的解法,却越来越偏离诗意。为了对抗生存本身的无意义,我们发明了很多工作;为了缓解工作的压力,我们又发明了更多的消费。我们能去的地方更多了,但我们想去的地方更少了;我们能看到的更多了,但我们想理解的更少了。
艾玛·盖特伍德第一次穿越阿巴拉契亚小径的路线
如果艾玛来到2025年,她会怎么做呢?我想,她还是会重复七十年前就做过的事——去徒步,去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她会在重返A.T.(Appalachian Trail,阿巴拉契亚小径)的时候发现,2025年的步道和1955年的并没有太大不同:“中点”以北,路线基本没变,依然是在巨石上攀缘,在陡峭的岩壁上直上直下,经过途中每一座山的山顶;步道依然荒凉,或被刻意地保持荒凉的状态——肯纳贝克河上依然没有修桥,只能坐着护林员的独木舟摆渡过河。就连天气也如出一辙:2024年,A.T.经历了飓风海伦妮,威力仅次于1955年艾玛徒步那年的飓风康妮。毕竟,天气永远不会随着时代而“进步”。但艾玛也会注意到,步道还是变了。首先,步道变长了。2025年,步道的官方长度是2197英里(合3536千米),比她当年的长了7%。这是因为A.T.沿线兴起了三十五个由当地志愿者组成的山野俱乐部,在阿巴拉契亚小径保护协会的协调下,将很多直上直下的路段改造为“之”字形,避免山体滑坡。所以步道延长了,并且还会越来越长。艾玛还会发现,徒步者总在玩一些奇怪的游戏。比如“24小时挑战”,要参与者24小时之内走24英里、喝24瓶啤酒;“半加仑”挑战,要在A.T.“中点”的熔炉公园,一次吃完半加仑(1.89升)的冰激凌;“鬼屋”挑战,参与者在邓肯能市补给的时候,住进“闹鬼”的百年旅馆;还有“单日四州”挑战,“詹姆士河跳河”挑战……仿佛徒步本身还不够折磨人似的。艾玛还会发现一些自称为“步道天使”的人,在提供“步道奇迹”:在路边烤汉堡,帮徒步者带走垃圾,送他们进城去补给……只要无偿帮助徒步者,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天使”。但艾玛还会遗憾地了解到,A.T.步道天使的鼎盛时期,早已过去——那些敞开家门、接待徒步者的天使,已经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旅店。因为现在走A.T.的徒步者实在太多了。
阿巴拉契亚小径的道路标识
2024年,据不完全统计,1700多名徒步者试图完整走完A.T.。他们按着手机里的卫星定位轨迹,拿着《阿巴拉契亚小径徒步指南》,线路精确到米。他们在大马士革小镇参加步道节,按A.T.论坛的建议购买装备,从阿巴拉契亚小径保护协会官网的天使清单上联系交通。他们甚至可以分析油管上的视频,研究A.T.那最难的1英里,应该怎么走(提示:收起登山杖,全程手脚并用)。即便如此,A.T.的完成率依然很低。千禧年之前,A.T.的完成率为10%~20%。千禧年之后,信息更便捷、步道更完善,但完成率依然只有20%~30%。艾玛不会想到,她的影响,让各国家、各人种、各信仰、各年龄的人,都走上了A.T.。如今,A.T.上有40%的徒步者是女性,最年长的徒步者83岁。她再也不是独自一人了。让艾玛更纳闷的是,“时空穿越”之后,不少徒步者的装备,竟然跟她七十年前的如出一辙:运动鞋、帆布包、天幕、雨衣。“轻量化教父”雷·贾丁的名字,还要写在她的后面。(我最初就是从雷·贾丁的《太平洋山脊步道手册》一书中了解到艾玛的事迹的。)艾玛可能会反对“轻量化”这个标签。毕竟,她只是带了她手边的最合理的装备而已。没有先例,就没有桎梏;没有规则,就没有规则的限制。
她不会被别人的声音干扰,因为没有别人。
阿巴拉契亚小径一段无障碍道路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艾玛的故事,如果由她自己来讲述,又会有什么不同。她也许会更多地着墨于她的家庭困境。她可能不会用“家暴”这个词——她一直避讳提及她的往事。也许正因为身后的深渊隐秘而沉重,之于这个67岁的奶奶,徒步才显得无比轻松。书中提到的那个四十六天“跑”完A.T.的女孩奥德赛·珍尼弗·戴维斯、多年保持A.T.自助速度纪录的女孩安妮什·海特·安德森,还有中国读者熟知的《走出荒野》的谢丽尔·斯特雷德,都讲出了自己的故事。也许表达之路,就是我们都要走的“小径”。反之亦然:徒步,也是一种表达。
可能,艾玛真的没想那么多。她没想要开创什么,逃离什么,表达什么。她只是喜欢大山里的感觉。她迎着山风而去;于是世界也张开双臂,向她拥来。她做成年人太久了。现在,她只想做一个孩子。而步道是一个母体:她承载着,通往着,陪伴着,包容着,沉默着。人在走路,路也在走人。
艾玛·盖特伍德1955年在阿巴拉契亚小径
艾玛总是让我想起我的外婆。我是由外公外婆抚养长大的。小时候,我跟在外公背后“散步”(其实堪比徒步),穿过上世纪90年代末重庆市大渡口区的田间地头,经常一走就是十几里地。回到家,还没打开房门,总能先闻到川菜的蒜香——那是外婆的杰作。
高中没毕业的外婆,在做家务之余,特别喜欢《徒步走世界》之类的探险书籍;刚有互联网的时候,她就在上面搜寻旅行的奇闻逸事。外婆照顾了家人一辈子,但她不想“只是”相夫教子;她喜欢做饭,但她不想“必须”做饭。如果不是为了抚养我,她可能一退休就去环游世界了。正因为她在背后默默付出,我和外公才能去外面游走,我也才能有机会接触徒步。
我是幸运的。外婆对我很严厉,但她从来没有用“等你工作了”“等你结婚了”“等你有小孩了”之类的言语,传递给我关于“女孩子应该过怎样的人生”的暗示。所以当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天地无限宽广,一切皆有可能。我甚至怀疑,外婆这么做,是为了把我培养成她读的那些书里的探险家。2013年,我踏上人生的第一次长距离徒步之旅,外婆果然成了家里最支持我的人。我是代替外婆去走这些路的:我延续着她的渴望,承载着她的幻想。
是的,幻想。外婆的人生告诉我:人和人的区别,往往不在体力、脑力、财力,而在想象力。她想象自己可以在75岁学电脑、80岁学英语、85岁学电子琴,她就这样去做了。我上次探望她的时候,她还在跟着直播课,熟练地在电子琴键盘上弹奏《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时她已经89岁了。
于是,作为她的外孙女,我也学会了想象。想象河流的对面,行走着一个陌生的自己。她从哪里来?她要走向何处?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我知道:这条河流之外,还有千万条河流;在每条河流的对岸,都有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她们会迎着纷繁复杂的道路行走,直到成为道路本身。
于是,我们一起出发了。
本文为《盖特伍德奶奶去徒步:拯救阿巴拉契亚小径的女性》序言(本·蒙哥马利 著,宋明蔚 译,译林出版社,2026年8月出版)。
来源:张诺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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