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节的意义,或许不在于它能给一个年轻导演多少资源,而在于它愿不愿意为那些还不流畅、还不成熟、但能听到心跳的东西,留一个位置。

韩国导演朴光洙1988年拍出《柒洙和万洙》,先后入选洛迦诺国际电影节和柏林国际电影节,获得洛迦诺青年评审团奖。中国导演张律接近40岁才拍第一部长片《芒种》,剧本阶段就去了釜山国际电影节的创投,拿到了新浪潮奖。

在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的大师对话上,两人都谈到了电影节对年轻创作者的作用。角度不同,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朴光洙和张律对谈现场

朴光洙刚入行时,韩国几乎没有像样的电影节。1996年以后,韩国才有釜山国际电影节这样的平台出现,数量不多,地位也没有那么高。他每次在国外参加完电影节都会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国外的人对韩国电影并不了解,但只要他去参展,他们就会对他的作品做很多点评,会有很多相关的评论出现在报道上,而韩国自己却很少有相关的评论、点评或报道。不只对他的作品,对韩国其他电影人的作品,对国外的作品也是同样的。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后来多次调查之后,他得出了结论:是因为本土电影节平台的不足,没能让更多和他一样的韩国电影人被全世界看到。这个结论,把他从创作者推向了电影节的建设者。

张律的起点,则是一个在院线结构里找不到观众的人。他说,电影节是院线以外非常重要的平台。特别是那类自我表达的、把自己真实感情表达给别人的电影,在院线的结构里很难碰到一些朋友,但是电影节的平台就比较能集中地碰到。“别说五十个人,五个人也好,同意你情感的表达,这就很珍贵。所以特别是年轻的导演、刚开始的导演,还是会在影展的观众里边,有喜欢你电影的时候,你会受到一种鼓励。”

他讲了自己第一部长片在洛迦诺放映的经历。有一场放在像体育馆似的两三千人那么大的空间里,居然全满了。他说怎么可能。原来那天外面下着暴雨,大家都进来躲雨。雨一停全散了,最后就剩了几个人。这一次的经验让他明白:最后剩的还是你自己,热闹是一时的,寂寞是永远的。“在寂寞的时候怎么去坚持自己表达,影展是非常珍贵的平台,对年轻创作者有着充电、续油的功能。”

但两个人在这一点上的判断是一致的:电影节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是发掘年轻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对话现场的年轻听众

朴光洙后来成为釜山国际电影节的主席。他说,电影节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是发掘年轻人、年轻的事物、年轻的思想。他承认,像他们这样有一定年纪、在过去的行业习惯里成功的人,很难完全理解新的电影类型、新的思维、新的方法。但电影节的目的恰恰在这里:只要有新的东西,包括新的世界观、政治观、社会观、技术观,就要给它土壤和环境,就要去扶植它。哪怕按电影完成度来看,技术上、功能上有所欠缺,但只要它是新颖的,哪怕是不被理解的,都应该得到关注和肯定的环境。他希望这些东西由年轻一代去创造,而不是由他们来创造和引入。

张律对“新”的理解则落在感受上。他这次来平遥做评审,想看到的是能给他带来新感受的电影,或者新的美学可能性。在他看来,一部电影生涩一点、不够流畅,都不是问题,关键是能不能让人感觉到创作者的内心,能不能听到他的心跳。他用了一个比喻:就像认识一个人,对方说话未必好听,也未必说得明白,但某一句话触动了你,让你的情感变得更强烈。所以他相信,只要坚持内心的东西,哪怕表达得不够流畅,也一定能找到自己的知音。

所以,电影节能为一个年轻导演做什么?朴光洙的答案是:给它土壤和环境,给它关注和肯定,哪怕它生涩、不被理解。张律的答案是:让它在寂寞的创作里,碰到那几个同意你情感表达的人。两个人从不同的路走到同一个地方,一个从创作者变成电影节的建设者,一个从找不到观众的人变成坐在评审席上看年轻人电影的人。

澎湃新闻记者 戴媛媛 发自平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