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边,把那个红包翻来覆去地捏。
里头装了三千,抽出来两张,又觉得薄了,再塞回去。
账本摊在膝盖上,儿子大婚那页写着叶玉燕的名字,两千。
她婆婆走,我又还了两千。
下周六她闺女出嫁,这个红包我整整想了四天,还是没个数。
外头下雨了。
雨点子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跟我心里那杆秤似的,晃来晃去,就是不肯落地。
手机亮了,是叶玉燕发来的消息:别忘了啊。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两千块也好,三千块也好,都不只是一笔数。
01
我叫丁玉琴,今年五十三,纺织厂退休的。
我这人有个毛病,喜欢记账。
亲戚朋友之间的人情往来,谁家结婚生了孩子、住了院出了事、老人走了,我全记在一个蓝皮本子上。
日期、事由、数目、谁送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习惯打从我结婚那年就有了。
我婆婆宋美英常说,人情往来顶要紧的就是个规矩,你不记清楚,下回怎么还?
我信这个理,信了三十年。
隔壁屋传来宏志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跟拉风箱似的。
我儿子大婚那天,比这还热闹,光是酒席就摆了三十桌。
那天叶玉燕从兜里掏出一个厚红包,塞到我儿子冠宇手里,说,给新媳妇的见面礼。
我后来记账时一数,两千块,实打实的。
我愣了好半晌。
那会儿我心里的热乎劲儿就不用提了。
我和叶玉燕在厂里一个车间待了快二十年,论交情,那真是比亲姐妹还亲。
可她随两千,我心里也打鼓。
这数目不上不下,我还起来颇费脑筋。
果不其然,六月中旬,叶玉燕的婆婆走了。
那老太太我见过,瘦瘦小小的,逢人就笑。
我赶去吊唁时,叶玉燕穿着一身孝服跪在灵前,鬓角的白发一下子冒出来不少。
我跪下去上了香,起身把她拉到一边,掏出准备好的白包,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没说话,只是攥了攥我的手。
那白包里我封了两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当时我想,礼尚往来嘛,她把情意送到,我如数奉还,天公地道,谁也不欠谁。
可我万万没想到,还礼还有个讲究。
她闺女下周六出嫁。
消息是上个月传到我耳朵里的,当时我正在菜市场挑芹菜。
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同事郭丽云拉住我,神神秘秘地说,哎,你听说没,叶玉燕她闺女下个月办喜事。
我说听说了。
郭丽云拿胳膊肘捅我,到时候你去不去?
我说去,当然去。
郭丽云咂了咂嘴,那你想好了随多少没有?
她这一问,把我问住了。
回到家我翻开蓝皮本子,把叶玉燕那一页看了又看。
儿子结婚,她随两千,我还她两千。
这本是扯平了的事。
可我心里明白,人情这东西,不能这么算。
当年我妈病重住院那阵子,我厂里家里两头跑,人瘦了足有十斤。
厂里那会儿正在搞什么优化组合,像我这种快五十的女人,眼瞅就在被优化出去的名单上。
我妈住院要花钱,儿子念书要花钱,家里煤气罐空了都不敢找人换,怕多那句嘴。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的时候。
叶玉燕是怎么拉我的?
她白天在车间忙完,连家都顾不上回,直接骑自行车去医院。
帮我妈擦身子,倒尿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陪床,一坐就是半宿。
有一回她累得坐着睡着了,脑袋歪在墙上,口水流了老长。
我妈醒过来,看着她的侧影,跟我小声说,玉燕这孩子,心善。
那话,我记到今天。
我若真把红包包成两千块,拿得出手吗?
我也想过包三千。可三千这个数字总有些不尴不尬。我们这儿的风俗,随礼要么图个双数,要么带个六啊八的,图个吉利。三千整,不上不下的。
要不就包两千六百块?
这个数又比两千多六百,像样些。
可我捏着计算器算了半天,又觉得这数目忒刻意了,好像特意拿个计算器算好了去还人家的。
我翻来覆去地合计了几个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
宏志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要不就两千,加六百,两千六嘛,又吉利又不掉面子。
我一听差点没气笑。
敢情他也一直没睡着,早就在替我琢磨这事了。
我推了他一把,你少来,两千六这不上不下的数,让人家怎么想?
宏志闭着眼说,你这人哪,太把面子当回事了。
礼到了,心意到了,没人会计较那三百五百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那关过不去。
我妈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做人呢,宁可亏自己,别亏了情分。
这话印在我骨头里了。
可情分这东西,到底拿什么去量?
两千是亏了她,两千六是量好了还她,三千又怕她有负担。
我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
最后我把本子一合,叹了口长气,把个红包在手里捏成了咸菜。
下周六,她闺女出嫁。
这个红包,一定要体体面面地送出去。
至于里头装多少,我心里头得先有杆秤。
可惜这杆秤,到现在还没定盘。
02
第二天一早,我装了一罐子自己腌的萝卜条,骑着电动车去了叶玉燕家。
我盘算得挺好,趁她闺女出嫁前,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顺便探探她的口风。
叶玉燕家在老纺织厂家属院,五楼,没电梯。
我爬到三楼就有些喘,歇了歇,又继续往上爬。
门开了,叶玉燕穿着件碎花围裙,头发用旧发卡别着,脸上带着笑。
看见我,眼睛一亮,哟,你来啦,快进来。
我拎着罐子进了门,屋里乱得下不去脚,客厅地上堆满了大红喜字的包装盒、成捆的喜糖袋子,还有两床崭新的绸缎被子,龙凤呈祥的图案,红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花。
叶玉燕的女儿正蹲在地上叠嫁衣,见我进来,站起来叫了声丁阿姨。
我打量着这姑娘,白净秀气,眉眼间像极了她妈年轻的时候。
我感慨了一句,一转眼就嫁人了。
叶玉燕的女儿笑了笑,说,我妈还说要简单办的,我说那可不行。
她说这话时带点撒娇的口气,叶玉燕在边上笑道,行了行了,就你意见多。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叶玉燕递来的茶杯,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萝卜罐子放在茶几上,我顺手推了推,说,自己腌的,你尝尝。
当年你们家老叶最爱吃我腌的萝卜条,每回都要我多带点。
叶玉燕眼睛一弯,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说,还是那个味儿。
念旧的人,哪哪儿都好,就是心累。
我心头一跳,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
可不等我细想,她转身进了厨房,说要给我削个苹果。
她女儿蹲在地上,一面叠一面随口念叨,我妈这两天老说腰疼,我说让她去医院,她非不去,嫌挂号麻烦。
我顺口说,你爸不在家,你妈啥事都得自己张罗,你这当闺女的多疼疼她。
她女儿笑了笑,说,丁阿姨,你是不知道,我妈现在最上心的就是我那场酒席。
她放下手里的活,冲厨房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丁阿姨,我妈说了,这回不收礼。
我手一僵,差点把茶洒出来。
不收礼?
她女儿点点头,说,她说不想落人口实,免得将来别人说她……她话没说完,叶玉燕端着削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了,把盘子往我面前一放,说,净听她瞎说。
我还没嫁闺女呢,她倒比我话多。
我笑了笑,目光在她母女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到底也没问那句,你们到底收不收。
我坐了一小阵就说要走,叶玉燕送我到大门口。
我临出门时想了想,到底没憋住,问了一句,你闺女出嫁那天,我什么时候过来比较合适?
叶玉燕靠在门框上,说,你早点来呗,帮我招呼招呼客人。
她说这话的语气再自然不过,像二十年前让我帮她拿个主意似的,亲亲热热的,没有一丝隔阂。
我心里一热,那两千的事差点冲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从叶家出来,蹬着电动车在路上晃,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心里乱七八糟的。
她女儿说不收礼,即便是真的,我也不能光着手去啊。
谁知道她是不是嘴上说说?
可要是当真不收,我这红包不白准备了吗?
我又想,万一她是故意让女儿透话给我听呢?
目的是让我别去?
我越想越觉得脑子成了一锅粥。
走到十字路口,正好碰上红灯,我停下车,望着路对面的一排红灯笼发呆。
好像有人喊我,我转头一看,是郭丽云,拎着菜篮子站在人行道上,正冲我招手。
我把车骑过去,她凑上来问,怎么着?
上叶玉燕家去了?
我说,送点腌菜。
郭丽云啧了一声,说,你可真行,这节骨眼上送腌菜,跟人家蒸馒头那才叫合适。
我没接茬。
郭丽云那嘴闲不住,又追了一句,她闺女出嫁的事,你到底定了没有?
我说,没呢。
郭丽云往我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我劝你啊,别光想着还人情。
你得想想,叶玉燕是个什么人,她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说完她拍拍我胳膊,拎着菜篮子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电动车上,心里像被人扔了一块石头进去,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叶玉燕心里那本账。
这话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窝里。
我和她处的这二十年,她确实是个极精明的人。
厂里评先进,她能提前算好票数。
车间主任换人,她比谁都先摸清底细。
哪家办喜事随多少份子,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从不多给也不少给,次次都踩在正好的位置上。
但她也实诚,她待我的那些好,样样都烙在我心里。
她若是真那么会算账,为什么我妈生病那阵子,她天天下了班跑来伺候?
那能图我什么?
图我一句谢谢?
还是图我后来那两斤苹果?
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我从不琢磨这些。可偏偏这回,她闺女要出嫁了,她收不收礼,我心里的账就乱了。
03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宏志上白班还没回。
我换了鞋,径直进了里屋,从床头柜底层抽出那本蓝皮本子。
翻到去年的页数,我数了数,光是叶玉燕三个字就出现了七八回。
她儿媳妇生头胎,我随了四百;她老伴过六十大寿,我随了五百;她母亲九十大寿,我随了六百。
这些数目当初都是经过我仔细盘算的,如今看起来却有些扎眼。
我合上本子,靠在床头,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手机响了。
是儿子冠宇打来的。
妈,晚上我不回来吃了,你跟我爸自己弄点啊。
我说好。
挂电话前他随口提了一句,对了,今天我在店里碰见叶博裕了,他买了个接线板。
我说,哦,他哥结婚那阵子你不是见过他吗?
冠宇说,见是见了,就是没怎么说话。
他又说,我听见他在门口给人打电话,说到什么两千六。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两千六?
冠宇没当回事,继续说,还说什么下周四还是周五之前要到位什么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有点冒汗。
我追问了一句,他是跟谁打电话?
冠宇说,那我哪知道,就听了一耳朵。
我又问,你叶姨呢?
叶博裕是跟叶玉燕打的电话吗?
冠宇在那头顿了顿,说,听着不像跟他妈,语气挺客气的,像跟外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两千六,又是两千六。
我在这儿纠结了两千、三千、两千六,她倒好,一个电话就定了个两千六。
可定给谁呢?
她闺女办酒不是说不收礼吗?
那她儿子在外头跟人家说的是哪门子的两千六?
我越想心越乱,眼前浮起叶玉燕那张带着笑的脸。
她笑得那么自然,递苹果时那么亲热。
我到底是怎么了?人家还没怎么着呢,我先疑神疑鬼起来。我决定出去走走,透透气。
楼下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街坊,其中一个叫陈丽的,是厂里食堂退休的。
她见了我,招手喊我过去坐下,说,老丁啊,你这几天怎么老跟丢了魂似的。
我说没事,就这几天睡不太好。
陈丽说,是不是因为叶玉燕她闺女结婚的事?
我一愣,这事怎么就传开了呢。
陈丽笑了笑,说,哪能不传开啊,她闺女嫁的那家是市里的,听说公公是哪个单位退了休的科长。
她随手指了指楼上,说,叶玉燕为这事可没少忙活,前几天还去商场买了一套金首饰,说是给闺女的嫁妆,少说也得好几千。
我听了心里更加没底。
叶玉燕光嫁妆就置办了那么好,那我这红包要是包少了,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可要是包多了,她又不收,那我不白花钱了?
这话我不能跟外人说,只能咽进肚子里。
我站起身说,走了走了,还得做饭。
陈丽在后头喊了一句,哎,你要是定不下来,就包两千六嘛,稳妥。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得倒是轻巧,两千六,我就把这事定下来了?
晚上宏志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嘴儿子听到的事。
宏志把外套一挂,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半天才说,你甭想那么多。
叶玉燕那个人,我接触不多,但听你说了这些年,我觉得她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你跟她处,不用想太复杂。
我白了他一眼,说得倒轻巧。
宏志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我,说,那你说,你怕什么?
你是怕包少了丢人?
还是怕她挑理?
他这一问,我倒答不上来了。我坐到他对面,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怕我包完了以后,心里不舒坦。宏志没再说话,只叹了口气。
04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菜,正好碰见叶玉燕的娘家弟媳谢雅静。
她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放着半扇排骨和一把韭菜,见我迎面走来,老远就冲我堆起一脸笑。
丁姐,巧了,你也来买菜?
我说,嗯,准备包饺子。
谢雅静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丁姐,我姐家下周六办喜事,你定好了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她也来问这个。
我笑了笑说,定什么?
红包啊。
谢雅静眼睛一亮,说,你可别跟我装。
你跟我姐最要好,她姑娘出嫁,你肯定得包个大红包吧?
我敷衍道,到时候看吧。
谢雅静啧了一声,说,说真的,我还真佩服你。
你说你跟我姐之间,这些年礼尚往来,从来没落过话柄。
不像我,上回她婆婆去世,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包多少,最后包了六百,还被我家那口子说小气了。
她这话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倒了出来。
丁姐,你说这送礼是不是挺有讲究的?
人家给你随多少,你就得还多少,多了自己吃亏,少了得罪人。
我就吃过亏,有一回,我姐婆婆没了,我随了六百。
后来我儿子结婚,她给我回了六百。
这倒也挺好,两清了。
可我听说她给厂办马主任那边,随的可不是这个数。
我心头猛地一跳,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哪个马主任?
谢雅静说,就是原来厂办的老主任马向东啊。
前阵子他老伴走了,我姐随了两千六。
这三个数字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我脑子里。
我强压住心跳,问,两千六?
她不是跟那马主任也没多深交情吗?
谢雅静撇撇嘴,说,谁知道呢。
不过我姐那个人,向来会来事。
人家当主任那些年,可没少给厂里人办事。
她多随一些,也是在铺路。
我脑子嗡嗡作响,站在菜市场门口,任凭身边人流来来往往。
叶玉燕给我随了二千,我还了二千,她转手添了六百随给了马主任。
也许在别人眼里,这本账都是明白的。
可就因为我知道了这事,才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总在想,她拿两千块出来随给我儿子结婚的礼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后头的用处?
她的体面、她的热心、她那夜夜守在医院走廊里的身影,是不是都在她心里那本账上记着?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把菜扔在厨房水槽里,进了里屋,拉上窗帘,坐在床边发呆。
过了好一阵子,我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纸箱。
纸箱里有一本旧存折,和我妈留下的几件旧衣裳。
我翻出存折,看见里面有一笔存款记录,日期是十年前,金额三千。
那是叶玉燕借给我的钱。
当时我妈住院,我实在凑不出那笔住院押金。
她第二天早上把三千块钱拍在我桌上,说,先拿去用,回头再说。
后来我省吃俭用了大半年,才把这笔钱还上。
她接过钱的时候,一句话也没多问,只说了句,以后有什么难处,跟我说。
那会儿我觉得她就是我的贵人。
可如今,我隐隐觉得,也许那三千块也是她账上的一笔投资。
心口一阵发紧,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宏志下班回来打开门,看我傻坐在屋里,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再问,转身去了厨房。
晚饭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纺织厂家属院的灯光。
叶玉燕家那栋楼,五楼靠东那扇窗户亮着灯,黄黄的,暖暖的。
我心里很清楚,我想去问她。
可我又怕一问,二十年的交情就碎了。
05
马向东老伴的葬礼,我没去。
我托人带了个白包,里头包了二百。
不是因为我对马家有什么意见,而是我怕在葬礼上碰见叶玉燕。
怕自己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让她觉察出什么来。
结果当天晚上,我妯娌蒋玉莹就打来了电话。
她说话素来添油加醋:嫂子,我今天在葬礼上看见叶玉燕了。
我说,哦。
她接着说,你猜她随了多少?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说,不猜。
蒋玉莹却偏要说,两千六,拿了个挺厚的白包。
我听见你那位老同事郭丽云在旁边跟人说,叶玉燕上回婆婆去世,你随了两千,她转手添了六百,就送这儿来了。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
我咬着牙说,人家随多少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蒋玉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下,然后说,嫂子,我不是那意思。
我就是觉得……你这人心实,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我嗯了一声,说,行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水池边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攥得指节发白,眼眶发酸。
其实我在意的从来不是那六百块钱。
我在意的是,叶玉燕当初对我那些好,是不是早就标好了价?
我越想越觉得气闷,好像这二十年交情,忽然被人说成了一场买卖。
晚上宏志回到家,我正在厨房剁肉馅,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
他一看我的脸色,就放下包,问,今天出什么事了?
我手里的刀没停,一边剁肉一边说,没什么事。
他走过来按住我的手,说,你这剁法,明天楼下该上来找咱了。
我把刀往砧板上一拍,说,老彭,我跟你说,叶玉燕闺女出嫁,我包二百。
宏志一愣。
二百?
你上回不是还说最少也要两千吗?
我说,改主意了。
她那么会算账,行,算给她看看。
宏志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听了什么话?
我没吭声,转身去开灶台的火。
宏志也没再追问,默默洗了手,坐到我旁边帮我摘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丁玉琴,你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手上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舌头在嘴里打了几个转,最终只说了句,我知道分寸。
我知道个屁的分寸。
我那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叶玉燕在走廊上打盹的脑袋,她跟我妈说话时温软的口气,她塞给我三千块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模样,还有她那本我从未见过的账本。
这些画面揉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怎么也扯不开。
天亮的时候,我决定,就包两千块。
多一分她叶玉燕也别想要。
06
宏志早上出门前,在桌上放了一沓钱,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共三千。
我看到了,心里有些发堵,追到门口冲他喊了一句,你这是什么意思?
宏志站在门口换鞋,头也没回,说,我没什么意思。
你上回说,当年你妈住院,她替你垫过三千块的押金,后来你还她,她收下了。
我一愣,那都多少年了。
宏志直起腰来,侧过身看了我一眼,说,钱是还了,情分还了吗?
他说完就拉开门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三千块钱,心里翻江倒海的。
我正站着发愣,门铃突然响了。
我心里一跳,赶紧把那沓钱收进抽屉里,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叶玉燕。
她穿着件枣红色的薄棉袄,头发仔细打理过,脸上的笑意一如往常。
手里拿着一张大红烫金的请柬,往我面前一递。
玉琴,我闺女下周六结婚,你可得早点儿来。
我接过请柬,手上有些僵,嘴上说的是,哎,好,一定去。
叶玉燕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走。
她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忽然收了笑,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心头一紧,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叶玉燕说,你这人,一到秋冬就失眠,我那有副药枕,回头给你拿来试试。
我说,不用,老毛病了。
她也不多说,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那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
下周六记得早点到啊。
她那双眼睛望着我,里头分明有些关切的意思,可我想起她转手添钱给马主任的事,心里又凉了一截。
我张了张嘴,有句话在嗓子眼里滚来滚去,终于没忍住,冲口而出:玉燕,你闺女出嫁,我随个红包……你嫌少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叶玉燕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奇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片刻后她说,你随多少我都高兴。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破绽来。
可我看了半天,只看到她眼底有些酸酸的东西。
她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处。
心里有根弦忽然松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勒得更紧了。
我这是做什么?
我问自己。
她什么都没说,你倒先试探起来了。
那天下午蒋玉莹又打来电话,我说我在忙,就挂了。
郭丽云也发来微信,问我定了没。
我不想回,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进屋躺下。
可脑子根本停不下来,翻来覆去的,满脑子都是叶玉燕站在门口时的那张脸。
她眼底那点儿酸酸的东西,到底是委屈还是算计?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盼着是哪种答案。
07
就在我纠结得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婆婆宋美英忽然病了。
那天傍晚宏志给我打电话,声音有些急,妈在医院,血糖高得吓人,晕过去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鞋都没换就跑了出去。
到了医院,宋美英已经清醒过来,躺在病床上输着液。
看见我来了,她虚弱地抬了抬眼皮,说,我没事,就是头晕,谁知道他们非得送我来医院。
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眼睛有些发酸,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玉琴,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低头,揉了揉眼睛说,没事,走得急。
宋美英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我。
过了好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呀,打小就爱钻牛角尖。
你娘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你这毛病。
我听到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妈走了十年了。
她走的时候,我厂里正闹下岗的风波,家里也乱成一团。
我记得她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玉琴啊,你这人,吃软不吃硬,可有时候,你太拧了。
你要记得,这世上有人待你好,不一定图你什么。
我伏在床沿上,不敢让婆婆看见我的眼。
宋美英又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你娘走那年,我腿脚不好,没法天天去医院。
叶玉燕白天在厂里累了一天,晚上还骑车过来替我。
玉琴,有些事你怕是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她。
宋美英望着天花板,缓缓地说:那年你差点儿被厂里优化掉,是叶玉燕去找的马主任。
她替你说了不少好话,还塞了钱给人家。
马主任没收,可你留下来了。
这事我原先也不知道。
后来有一回,你娘病重,叶玉燕在她床边守夜,娘拉着她的手说,玉燕啊,往后我家玉琴的难处,你多照应些。
那孩子应了。
我愣在那里,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她从来没提过。
宋美英叹了口气,说,她要是提了,那就不是她叶玉燕了。
你娘走那天晚上,叶玉燕摔了一跤。
在医院楼梯上,膝盖磕破了,直流血。
她愣是一声没吭,第二天照常上班。
你说那样一个人,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我坐在那里,眼泪终于没绷住,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么痛快地哭过了。
心里那杆秤,在这一刻,忽然哗啦一声翻了。
叶玉燕那些好,我妈知道,我婆婆知道,她自己知道。
唯独我这个受了恩惠的人,竟因为一张礼金单子怀疑她算计我。
我伏在婆婆床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宋美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说:傻孩子,她拿你当亲姐妹待,你还拿着本子算她的账,你说你亏心不亏心?
08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骑着电动车在街上溜达,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我没有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拐到了叶玉燕家楼下。
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黄澄澄的,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我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坐了好一阵子,清冷的空气里传来楼上隐约的说话声。
风挺大,黄叶被卷起来又落下去。
我捏着车钥匙,在手里攥出了汗。
可我还是没上去。
回到家,宏志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他把电视声拧小了,也没说话。
我进屋把外套脱了,坐到他对面。
他看了我一眼,说,妈怎么样了?
我说,稳定了,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他点点头。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宏志开口了,你去叶玉燕家了?
我把脸别到一边,轻声说,没有,就路过。
宏志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半晌他说,你这个人,嘴上说没事,脸上全写着事。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那本蓝皮本子。
翻到儿子大婚那页,叶玉燕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着。
我又翻到上个月她婆婆去世那页,同样是她的名字,同样是两千。
这两行字摆在一起,像一对孪生兄弟,怎么看怎么般配。
可如今我再看这两行字,眼里的意味全变了。
叶玉燕随我的那两千,是真心替我高兴。
我还她的那两千呢?
是照着本子还的,分毫不差,规矩得像在还一笔欠款。
她接过去的时候,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我合上本子,长叹了口气。
我把抽屉里宏志早上放的那三千块钱拿出来,和自己的钱放在一起。
想了想,又觉着不对。
我到底该包多少?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四天四夜,到了这一刻,好像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包多包少,她叶玉燕都不会挑我的理。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好几遍,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少了点儿什么。
少了什么呢?
我心里隐约有个答案,可不敢去碰。
我把钱重新收好,锁上抽屉。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我关了灯,在黑暗中坐着,脑子里还是亮堂堂的。
09
婚礼前一天傍晚,我去叶玉燕家帮忙布置。
她家里已经挂满了红绸喜字,窗台上摆着一排新买的绿植,衬着那些红彤彤的喜字,看着格外喜庆。
叶玉燕正站在客房里铺床,见我来了,招招手说,玉琴,快来帮我看看这被子铺得正不正。
我走过去按住被角,两人一人扯着一头,把大红缎面的喜被扯得平平整整,上面金线绣的龙凤图案在灯光下闪着亮光。
床铺好了,叶玉燕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说,忙完这一场,我可得好好歇两天。
她女儿在客厅里喊她,妈,我那串珍珠项链你放哪儿了?
叶玉燕应了一声,转头对我说,你先坐一下,我去找找。
她出了客房,我站在床边,正要跟出去,就听见她女儿在客厅里小声问她:妈,丁阿姨明天包多少,你真不看看?
我脚步一滞,停在客房门口。
叶玉燕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说,不看了。
多少都是她的心意。
她闺女说,那万一她只包两百呢?
叶玉燕笑了一声,说,两百就两百呗。
她这些年,日子也不宽裕。
她闺女又说,妈,你别老替别人操心。
我可是听说了,丁阿姨那边有人讲,你给她随两千是别有用心。
叶玉燕沉默了一阵儿,声音沉下来:那都是外人闲话,你丁阿姨不是那样人。
她顿了一下,又说:再说了,你丁阿姨的好,你们小孩子不知道。
有一年你爸住院,厂里效益差,几个月发不出工资。
你丁阿姨把她家年终奖分了一半给我,对我说,先拿着应急。
那会儿我看着她那厚厚一沓钱,眼眶都红了。
后来过了两年多才还上。
她还说,不急不急。
她闺女说,丁阿姨真借过你钱?
叶玉燕说,要不怎么说你们年轻人不知事呢。
你丁阿姨这个人,嘴硬,爱钻牛角尖,可她心是热的。
她对人好,还不让人知道。
我不吭声,不代表人家没做过。
我站在客房门口,手里的红被角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
客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叶玉燕的女儿问,那丁阿姨明天来了,你要不要把红包还给她?
叶玉燕说,不还。
她那人要面子,你当着人还她红包,她会臊得下不来台。
她愿意包多少,我收下就是。
反正往后日子长着呢,我再补回去就是了。
她闺女轻声说,妈,你对丁阿姨真好。
叶玉燕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她轻轻的脚步声往客房这边来。
我赶紧背过身去,假装在叠被角。
叶玉燕走到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说,找到珍珠项链了,在衣柜底下压着呢。
我说,那就好。
她没看到我的脸,转身又走回客厅去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房里,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床喜被的绸面。
心里很多乱糟糟的东西,在这一刻,像被一双手慢慢理清了。
原来我纠结了这么多天的那个数字,在她那里根本什么也算不上。
她从来没想过要在我身上算回来什么,她想的只是我这个人。
我抬脚轻手轻脚走到客厅门口,灯光下,叶玉燕正弯着腰给女儿戴项链。
她低着头,细细地扣着搭扣。
她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就在灯光下刺眼地亮着。
我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眼泪差点涌出来。
我赶紧别过头去,走回客房,从兜里掏出那个被我反复捏了无数遍的红包。
红包里头原本装了三千,我本打算再加两千。
可就在刚才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红包无论装多少都不重要了。
叶玉燕看重的不是红包。
那红包,只是我跟她之间,一个光明正大见面的由头罢了。
我走到窗边,把红包里原先准备好的钱抽出来,点了数,从钱包里又添了两千进去。重新封好口,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有些烫手。
10
婚礼设在市里一家酒店,大厅布置得花团锦簇。
我到得挺早,叶玉燕穿一件暗红色旗袍,站在门口迎客。
她见了我,眼睛亮了亮,冲我伸出手来:玉琴,来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热热的,带着薄薄的汗。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红包,递到她手里,说:你闺女大喜,我高兴。
叶玉燕接过红包,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红包的厚度,动作极快地顿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似乎红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把红包收好,拉过我,说,走,你坐主桌。
我说主桌留给亲戚吧,我坐别处就行。
她不由分说地拽着我的手,把我按在了离新人最近的桌上。
座位旁已经摆好了喜糖和瓜子,她用指头点了点盘子,说,你先吃点儿垫垫,回头忙起来顾不上嘴。
我坐下来,看着她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她的背影在人群里穿梭着,瘦了,却利落。
酒席开始后,新人敬酒到了我这一桌。
我起身举杯,跟她闺女说了几句吉利话。
姑娘笑盈盈的,叫我丁阿姨,叫我常来家里坐。
我点点头,心里又酸又暖。
叶玉燕站在女儿身侧,目光越过酒杯,朝我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我认识了几十年,是真高兴。
散席后,我帮着送了一拨客人,在酒店门口道别时人声鼎沸的。
叶玉燕送完最后一个亲戚,转身走到我旁边,说,玉琴,你等我一下。
她快步进了酒店,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袋子,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盒点心。
她笑了一下,说,酒店发的喜饼,喜气,你带回去尝尝。
我心里一热,接了过来。
我骑上电动车要走,她在后头喊了我一声:丁玉琴。
我回头,她站在酒店门口,身后是暖黄的灯光,细细的雨丝飘在灯光里,亮晶晶的。
她说,明天来我家吃饭,我炖排骨。
我说,好。
电动车骑出老远,风还在耳边呼呼地响。
我在路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开相册,找到那本蓝皮本子的照片,那页写着儿子大婚,叶玉燕随礼两千。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只有自己可见的状态:
那一页,翻过去了。
回到家,我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爽衣服。
走进里屋,拉开抽屉,把那本蓝皮本子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叶玉燕闺女出嫁,随礼五千。
写完这几行字,我愣了一下,心里却透亮透亮的。
五千块,这个数目在这几天里反复搅乱我的心思,可真等到落笔的时候,反倒轻松得很。
因为这回我不是照着本子还账,我是照着心。
盖上笔帽,把本子放回抽屉里。
窗外雨小了些,风里夹着楼下桂花树清甜的香气。
我关了灯,躺到床上。
宏志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包了多少?
我说,五千。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黑暗里,我睁着眼躺了好一阵,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微微翘了起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声说了一句,睡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