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攀峰

我叫安顺杰,今年五十,到现在还是一个人过日子。村里人顺口喊我顺杰光棍,路上碰见,小孩子老远就扯着嗓子叫光棍叔。我也不恼,只是咧咧嘴笑笑。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细细回想,一肚子辛酸混着黄连,堵在心口,咽不下,吐不出。

家里当年穷得见底,一间土坯房,雨天漏得厉害,冬天四面灌冷风,夏天闷得像蒸笼。爹安老蔫,老实了一辈子,只会埋头侍弄地里那点庄稼,面朝黄土,累死累活也刨不出富余钱粮。娘刘氏瘦得像根麻杆,风一吹都打晃,可下地干活比不少男人还利落。

家里本就艰难,我还有个姐姐,叫安顺丽。

姐姐生得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艳,是清水洗过一样的干净。鹅蛋脸,细眉,一双大眼亮堂堂,笑起来两个酒窝,能盛下半碗甜水。当年村里人都说安家祖坟冒了青烟,养出这么水灵的姑娘。谁能想到,这份模样,最后反倒成了她的劫。

再看我,长相普通,塌鼻梁小眼睛,个子不高,从小到大没人夸过我。一晃三十好几,媒人来回跑了好几趟,介绍的姑娘只要见我一面,转头就回绝。爹娘愁得头发一把一把白,最怕我一辈子打光棍,安家断了香火。

同村封小翠,跟张水生是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块摸泥巴长大。水生家里也穷,但是脑子灵,读书拔尖。小翠圆脸,皮肤白净,一双杏眼水汪汪,说话轻声细语。全村都看着他俩长大,都说这俩孩子天生一对。

这本该和我们安家不相干,可旧俗里的换亲,像一张网,硬生生把两家都拖进苦水里。

眼看我婚事一点指望都没有,爹娘急坏了。夜里油灯底下,娘小声跟爹商量,老安,顺杰再拖下去,这辈子就真娶不上媳妇。咱们家这条件,谁家姑娘愿意进门?要不,拿顺丽换亲?

爹捏着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半天,烟雾裹着他的脸,末了长长叹一口气。唉,也没别的法子了。

就这么定了,亲姐姐安顺丽,成了换亲换我媳妇的筹码。

那段日子,姐姐眉头总锁着,心里藏着人,不敢跟爹娘说。那时候家里不认什么自由恋爱,一口咬定闺女就该听家里安排,等着换亲。姐姐但凡敢犟几句,爹脾气上来,扁担直接往身上落。她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有的是挨打留下的伤,有的是委屈到极致,自己拿头撞墙磕出来的。她只能默默扛着。

没过多久,村东头的王媒婆上门。这人嘴皮子厉害,黑的能说成白的。她带来消息,封家有个儿子封恬适,快四十了还没娶上媳妇。封家愿意换亲:小翠嫁我,我姐嫁封恬适。

爹娘听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我心里堵得慌。我见过小翠,也知道她跟水生好,全村都看在眼里。我再想成家,也不想硬生生拆散人家。可爹娘顾不上这些,在他们眼里,只要我能娶上媳妇,别的都不重要。

媒婆来回跑了好几趟,两边长辈都点头应下。唯独小翠不肯。她哭,她闹,拿剪刀抵着脖子,说谁逼她,她就死给谁看。封家父母也为难,可看着快四十还孤身的儿子,心一横,把小翠锁在屋里。

张水生听说这事急疯了,偷偷约小翠去村后的河滩见面。那天我正好在附近干活,远远看见他俩。水生攥紧小翠的手,眼圈通红。小翠,咱俩私奔吧,去南方,去哪都行,只要能在一起。

小翠哭得浑身发抖,一个劲摇头。水生哥,我哥年纪这么大,要是娶不到媳妇这辈子就毁了。爹娘天天以泪洗面,我实在不忍心。

水生急得声音发颤。那你就忍心丢下我?你走了,我怎么办?

小翠抹着眼泪。水生哥,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小翠左右为难的时候,一封来信,把所有人的命运都改了。

张水生考上大学了。

八十年代,考上大学是天大的喜事,全村放鞭炮贴喜报。水生爹笑得合不拢嘴,挨家挨户分喜糖。他马上要去北京读书,一走四年。一个要去京城读大学的人,前途摆在眼前,再也不可能抛下一切跟农村姑娘私奔。

临走前,水生约小翠在村口老槐树下见最后一面。夕阳斜斜落下来,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水生开口,声音平静。小翠,我不能跟你私奔了,我考上大学了。

小翠一下子愣在原地,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水生顿了顿,继续说。我家里穷,爹娘供不起学费,你能不能帮我凑一点?

小翠望着眼前这个爱了许多年的人。她和水生同班高考,她落榜留在村里。这份爱,她看得比命还重。她咬着嘴唇,含泪应下。水生哥,学费我来想办法,你千万别忘了我,我心里一直有你。

为凑齐水生的学费,小翠找到了我家,扑通跪在爹娘跟前。叔婶,给我三千块,我就嫁给顺杰。不给的话,我死也不会应这门亲事。

八十年代末的三千块,是一笔天文数字。家里拿不出,爹娘四处借钱,跑遍全村亲戚,最后把姥姥留给娘的银镯子都卖了,东拼西凑,才攒够这三千块。

小翠拿到钱,一分没留,全都交给张水生。

她就这么卖掉了自己的爱情,押上了一辈子。

十月,水生背着行李去北京。小翠站在村口,望着水生一点点消失在尽头,一动不动站了两个多小时,腿都僵了。

没过多久,两场换亲婚礼如期办了。

我姐安顺丽嫁给封恬适。那人快四十,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看着就吓人。姐姐出嫁那天,眼睛哭肿得像桃子。我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心里像被刀子一下下割,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爹娘还劝我,顺杰,你姐是为你牺牲,你一辈子都得记着这份恩情。

同一天,封小翠嫁过来做我的媳妇。

拜堂的时候,红盖头遮着她的脸。我清楚,她心里装的不是我。她的手冰凉,整个人不停发抖。

洞房那夜,屋里贴着大红喜字,看着热闹,其实冷清。我坐在床边,看着一身嫁衣低头落泪的小翠,叹了口气。你躺着歇吧,我去地上睡。

小翠没应声,穿着嫁衣蜷在床上,一夜没合眼,眼泪不停往下滴。

婚后我才知道,封恬适好酒,一喝醉就动手打人。姐姐身上新伤叠旧伤,有时候脸上也带着巴掌印。我去看她,她总藏着伤,强装没事。直到有一回,我撞见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淤青。姐姐绷不住了,抱着我失声哭。顺杰,姐不想活了。

我心里疼得要命,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连自己媳妇的心都暖不热,我拿什么救姐姐?

小翠嫁过来之后,不肯跟我圆房,睡觉从不脱外衣。我心里清楚缘由,从来不强求。这场婚事本就是交易,强扭的瓜,不会甜。我偷偷拿家里的钱给她买点吃食,娘心里明白,却不戳破,只是常常叹气。顺杰,人心善是好事,可太善,就是傻。

苦难熬到了头,却是一场悲剧。姐姐实在扛不住封恬适的殴打,喝了农药。

那天下午我正在地里干活,有人慌慌张张跑过来喊我。顺杰,快去!你姐喝药了!

我扔下锄头拼命往封家跑,可已经晚了。姐姐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人早就没气。娘扑上去,哭得好几次昏过去。安家的人气不过,冲上去把封恬适打了一顿。

我跪在姐姐坟前,哭得站不起身。那么好看温柔的人,就因为一场换亲,落得这个下场。

一晃四年过去。外人都猜测小翠不能生养,可只有我知道,四年里,我从没碰过她。

有一天,小翠拿着一封信来找我,是张水生寄来的。他大学毕业,分到郑州一家兵工厂上班,信里问她过得好不好,说一直惦记她。

小翠读完信,沉寂多年的眼里,重新有了光。她把信递给我。顺杰哥,你放我走吧。

看着她眼里的期盼,我心里发酸。四年朝夕相处,终究留不住她。这场本就勉强的婚姻,何苦捆着两个人。想了很久,我点了头。

小翠,你走吧。

那一夜月色很黑。我把家里仅剩的一千块钱全部拿出来塞给她。小翠掉着眼泪跟我说。顺杰哥,这辈子我欠你的。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嫁给你,给你生几个孩子。

我勉强笑了笑。赶紧动身,别被人撞见。

小翠连夜走了,奔去郑州找张水生。

她走了好几天,爹娘才知道这事。娘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完了,顺杰这辈子彻底毁了。爹气得拿棍子打我,我没有躲。我知道,我辜负了爹娘最大的期盼。

可我不后悔,只是心里空落落的,时不时翻起一阵苦涩。

转眼到春节。张水生回来了,一身西装,皮鞋锃亮,整个人体面得很,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土里土气的穷学生。他找到我,开口问。顺杰,小翠去哪了?我写信,一直没收到回信。

那一刻我才明白,小翠根本没找到水生。她失踪了。

我去派出所报了警,可当年找人太难,线索太少,案子悬着。爹娘天天数落我,说都是我放走小翠才惹出祸。我心里又慌又愧疚,却没有办法。

打那以后,我就成了村里实打实的老光棍。爹娘先后走了,埋进黄土。老土坯房只剩我一个人住。村里年轻人教我用电脑,大话西游、王者荣耀我都会玩。我在村口开了一间小超市,卖点烟酒零食,每月挣几千块,温饱不愁,只是心里永远空一块。

一晃二十多年,我五十岁,头发白大半,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孤零零过到老,谁知道,消失多年的封小翠,回来了。

不是她一个人,身边跟着个十多岁的姑娘,眉眼和她很像。

小翠坐下来,跟我说了当年出逃那晚的真相。那天夜里离开村子,她在路边拦了一辆面包车。车上一男一女,看着不对劲,不等她躲开,硬生生把她拽上车。是人贩子。

他们把她卖到深山沟里,路都不好走。买她的男人比她大二十岁。她被困在山里,生下女儿,看管得严,好几次逃跑都失败。一直等到男人年纪大了,看管松了,她才寻机会带着女儿回一趟老家。

讲到这些年的苦,小翠眼泪不停往下掉。顺杰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离开你。要是留下来跟你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日子再平淡,也比在山里熬半辈子强。

我静静听着,轻轻叹了口气。都是命。放你走那一刻,我没后悔,可往后这些年,我又常常后悔。

短暂停留之后,小翠还是带着女儿回了大山。

有空的时候,我会独自去姐姐坟上看看。二十多年风吹雨打,坟头野草枯了又长。我采上一把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摆在坟头。

蹲在坟前,眼泪落在草叶上。姐,顺杰来看你了。小翠回来了一趟,又走了。唯独你,再也回不来。这么多年,你在那边,还好吗?

风扫过野草,野花轻轻晃,像姐姐在应声。

我点一根烟,烟味呛得我不停咳嗽。

姐,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光棍一条,无儿无女。我不怨爹娘,也不怨旁人,都是命。命里有的留得住,命里没有的,强求不来。

我在坟前坐到太阳落山,月亮慢慢升上来。起身拍干净裤子上的泥土,独自往村里走。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屋里传来说笑吃饭的声音。我回到小超市,打开电脑,登录大话西游。

我的剑侠客一身白衣,握着剑站在长安城里。有人发消息组队。队长,咱们去哪?

我慢慢敲出一行字。

去女儿村吧。

都说女儿村有个姑娘,守着一场没有结果的约定,一等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