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乐 人民网、人民邮电报专栏作者

未来的人们或可将其称之为:

中国科幻流浪计划。

2027年春节,《流浪地球3》将要上映,中国科幻崛起,不再科幻。

2023年大年初一,当《流浪地球2》上映之时,走进电影院的科幻硬核粉们,或许已经忘记了30年前那场“并不科幻”的邂逅。

2006年5月,一部名为《三体》的长篇小说开始在《科幻世界》杂志连载。

一个关于三颗太阳与两个文明的故事,就此在四川成都一本科幻杂志的纸页间启程。

彼时很少有人想到,这部作品将在此后二十年里摘得雨果奖、被译成四十余种语言、拥有遍布全球的读者,还被改编为中外剧集,成为中国科幻享誉世界的代表作。

《三体》都20岁了,中国科幻今年贵庚?

或者说,中国科幻指数级爆发的奇点,始于1993年,始于一幅画。

那一年,更名为《科幻世界》才两年的这本杂志再次改版,并在封底印上了整版三维立体画,一种需要用人们的视觉错觉来从图片中看到另一幅图画的时髦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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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中学生们疯狂购买,为了看图而非读科幻。这本杂志也由此订阅量一举突破3万生死关,一年后达到10万册。

于是,中国科幻从这个本身就很科幻的“奇点”开始,用了30年,走向科幻大爆炸……

奇点,不是起点。

中国科幻的诞生更早,更科幻……

01 从魔都到珊瑚岛,走了76年!

中国科幻缘起于“魔都”上海,爆发于成都,耗时一百年。

1904年,“荒江钓叟”发表了中国第一篇原创科幻小说《月球殖民地小说》,开启了原创中国科幻文学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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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最早倡导科幻小说的作家,更为知名:

1902年,梁启超在自己主办的《新小说》杂志上开设“哲理科学小说”专栏,创作了《新中国未来记》展望1962年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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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3年,中国的文学旗手、当时还没使用笔名鲁迅的周树人翻译了凡尔纳小说《从地球到月球》,并打算自己也写一部《月界旅行》……

荒江钓叟之所以后发先至,不过是这篇科幻诞生于中国本土,而梁启超、鲁迅当时都在国外。

最科幻的是1910年陆士谔创作的《新中国》,精确预言了世博会的举办与浦东的开发:万国博览会在上海浦东举行。

同时,小说中规划的浦东大铁桥、越江隧道竟然与现今上海南浦大桥、延安东路越江隧道的地点方位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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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在已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无数国人通过阅读、创作科幻小说来畅想未来的中国和世界,寄托对国家富强的愿景,这是一个觉醒年代。

然而,在鸳鸯蝴蝶派小说的大流行压迫之下,科幻小说很快偃旗息鼓。

科幻创作开始变少,此后战火纷飞中,科幻和中国“失联”。

新中国成立之后,科幻文学重新出发,更在1950年代“向科学进军”的号角鼓舞下更进一步,迎来了“十七年”春天,也同时给自己戴上了一顶帽子——儿童文学的分支。

这本是时代赋予的责任!

1955年,《人民日报》刊发社论:“中国作家协会还应当……组织一些科学家和作家,用合作的方法,逐年为少年儿童创作一些优美的科学文艺读物,以克服目前少年儿童科学读物枯燥乏味的现象”。

这一寄语的依据,一方面源于苏联文艺理论中“科学文艺作品是鼓励少年儿童投身于科学建设和生产的重要文学手段”的基调,并让中国过去的科学小说有了一个俄语转译过来的新名字:科学幻想小说。

另一方面,这种定位也来源于天文工作者郑文光此前的一次突发奇想。

1954年,新中国第一篇科幻小说,由郑文光创作的《从地球到火星》在《中国少年报》发表,讲述了小学生进入火星轨道又在成人的拯救下回到地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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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的是,这个向儿童进行科普的小故事,却引发了北京地区居民们的火星观测热潮,以至于报社在北京古观象台设了一架望远镜,在晚上免费供市民排队观看火星,郑文光负责讲解。

由此,中国“科幻小说之父”的桂冠毫无悬念的落在了天文工作者郑文光的头上。

在刘慈欣的《三体》之前,他是唯一得过国际科幻大奖的中国作家。

此后,童恩正、叶永烈等一大批作者开启了科幻创作之旅。

不过,在新中国建国到“文革”前的十七年里,所有科幻作品全部为短篇小说,如今回望恰似蹒跚学步、蓄势待发。

一只蝴蝶在煽动翅膀:当那个时代将科幻小说向儿童推去,1963年出生的刘慈欣拿到了“学习资料”,为后来接力奠定了传承。

1978年,曾在1960年第一版《十万个为什么》中承担三分之一内容、又因文革而被迫搁笔十年的叶永烈放了个大招。

他描述二十年后中国未来的《小灵通漫游未来》,在出版后红遍中国,销量达300万册,直到许多年后这个纪录才被《三体》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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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世界最高峰上的奇迹》,讲述了一个在喜马拉雅山上发现松脂包裹、未石化恐龙蛋,并被科学家成功孵化复活的故事,早于《侏罗纪公园》成书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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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童恩正的《珊瑚岛上的死光》在《人民文学》发表,并在2年后成为新中国第一部被改编成电影的科幻小说。

影片里中国科学家陈天虹用激光武器打败国际黑势力的故事,更成为一代人不可遗忘的银幕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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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成人化”科幻时期,就此拉开了序幕。

尽管,1980年代更著名科幻事件是1988年中国第一部儿童科幻片《霹雳贝贝》的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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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当时,科幻小说仍然被“增进少年儿童科学认知”的儿童读物,以至于郑文光的《飞向人马座》,故事已经成人化,却拿了全国少儿文艺创作一等奖。

尽管,这一轮潮涌很快因为各种争议而消散……

还是1980年代,还有一件小事值得纪念。

1988年,《星云》创刊号,这份诞生于黑龙江伊春市林场的手刻蜡纸油印杂志,成为了是中国第一份科幻迷刊物。

“每一次中国科幻文学取得大发展的时候,都是国家和社会处于重要转型期的时候。”1991年就在北师大开设科幻课程的科幻作家吴岩如是说:“当科学技术在社会中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科技创新热潮引领社会时,科幻文学就会迎来高潮。”

中国科幻的大潮,再一次酝酿沉淀……

02 他们,被科幻世界逆天改命

最好的科幻,都写在现实里!

潮起之时,很少有人会去知道弄潮儿有多难。

有人曾说,中国科幻作家绝大部分要不就是陪着《科幻世界》成长,要不就是读着《科幻世界》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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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杂志营收等同于中国科幻市场规模的《科幻世界》杂志,差点还没诞生就夭折。

1984年,创刊5年《科学文艺》(《科幻世界》前身)在科幻文学迎来低谷时,发行量跌到谷底。

当时,全国科普期刊纷纷“关、停、并、转”。

主管单位四川科协也对《科学文艺》明确表示不可能贴补一分钱。

危机之中,中国科幻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

自负盈亏、自寻出路,那个时代吃国家粮的编辑部同仁们作出的这个决定,本身就是大胆到科幻都不敢这么想的事。

被民主选举出第一任社长、当年只有34岁的杨潇就此走上中国科幻的大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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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时任四川省委书记,可杨潇办刊并没有享受到什么特别照顾,蹬着三轮车去送货、扛着杂志上十楼、出版睡前故事来为杂志谋经费……

如此种种,都是创业艰难的科幻往事。

许多年后,杂志元老谭楷回忆说:“我们要是停刊了,中国的科幻也就没人搞了,所以咬咬牙坚持了下来。当时国内要是还有第二家,我们也就不搞了。”

“只要《科幻世界》在,中国科幻就在。”《流浪地球》系列电影制片人龚格尔如是说。

转折点在1990年。

杨潇为了争取在中国召开世界科幻协会年会,与两名同事乘火车从北京出发,八天八夜横穿欧亚大陆到达荷兰海牙进行申办。

而他们选择火车作为交通工具的原因很简单:没钱。

在场的国外友人大为震撼:“你们是坐火车来的?这才是科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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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为如此,1991年,世界科幻协会年会如愿在成都举行,杂志也在这一年更名为《科幻世界》,并把读者定位为中学生。

这个定位,打破了科幻过去儿童文学的藩篱,而更深远的蝴蝶效应,是杨潇和一众《科幻世界》元老们没有想到的。

那个时代的中学生长大后,竟成了中国科幻产业最主要的创作者和核心消费者。

甚至于当接任《科幻世界》主编的阿来,在1998年出版长篇小说《尘埃落定》时,第一批读者正是他们。

只是,大多数人惊奇的发现,《科幻世界》主编的小说竟然不是科幻小说,虽然它随后拿到了茅盾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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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科幻细分创作的萌芽从这本杂志中诞生,如1995年,星河的短篇小说《决斗在网络》,被誉为中国赛博朋克开山之作。

更加科幻的事,还在后面。

作为之后三十年来国内科幻文学的主要阵地,《科幻世界》的孵化,功不可没,但真正出圈却是个意外。

1999年,被看作是在中国科幻史上有着特殊意义的年份。

那一年的高考作文题名为《假如记忆可以移植》,不止是首次将科幻话题引入高考作文,更科幻的是《科幻世界》“猜题”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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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在高考前一周上市的杂志上发表了一篇科学畅想文章《长生不老的梦想》,同期还有一篇短篇小说《心歌魅影》,它们的核心内容都是人的记忆移植……

不少读过杂志的考生都在作文中拿了高分。

结果,这件事成为了彼时最热烈的新闻事件,《科幻世界》也由此在2000年达到了发行量的顶峰——40万册。

依然是1999年,十年前就已创作多篇科幻小说、但从未发表过的刘慈欣,被《科幻世界》在6月刊登了两篇作品《鲸歌》和《微观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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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首次凭借《带上她的眼睛》获得1999年中国科幻银河奖一等奖,就此开启了他的高产之路,成为了科幻迷们心中的大刘。

2006年5月,《三体》第一部开始在《科幻世界》上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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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1999年的“科幻”还有许多。

那一年,在山东济宁考场上,一个喜欢读《科幻世界》的考生,幸运的拿到了接近满分的作文成绩,如愿考上了大学。

他叫郭帆,后来成为了导演。

同一年,安徽合肥的小女生谢楠在《科幻世界》上刊发了一则描述计算机病毒进化出自我意识后的故事。

尽管她后来没有成为科幻作家,而是作了主持人、走进娱乐圈,嫁给了男演员吴京。

许多年后,当导演郭帆拿着《流浪地球》剧本敲开吴京的家门,寻求投资和出演时,《科幻世界》在1999年种下的种子,猛然破土而出……

电影都不敢这么拍,如此巧合,本身就很科幻。

03 危机纪元!中国科幻,幻灭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严峰评价,“刘慈欣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提升到了世界水平”。

1999 年到2006年,刘慈欣连续8年荣膺中国科幻文学银河奖,2015年他更用《三体》第一部拿下了科幻文学世界最高奖——雨果奖。

刘慈欣这一系列高光时刻,中国科幻却在经历又一次危机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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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当时有论者将这一时段称为中国科幻的“第四次高潮”,对应晚清民国、十七年和改革开放的三次小高潮,可现实一点都不科幻。

2000年代中叶开始,中国科幻,再次遇到挫折。

《科幻世界》的意外走红带起了一波科幻热,大量科幻类期刊开始涌现。

然而2000年开始,《哈利波特》的全球走红让风向大变:科幻被奇幻击碎了幻梦。

吴岩回忆道,国际和国内,幻想文学里科幻与奇幻比例,从过去的9:1逆转为1:9。

同属幻想,科幻和奇幻根本区别是:科幻是超现实的,但不是超自然的。

就如钢铁侠与超人的区别一样,不过后者的创作门槛更低,这也让创作者更容易入门。

与此同时,网络文学也开始走向繁荣,互联网冲击之下,“杂志已死”的哀嚎遍布了整个传统媒体。

科幻杂志同样不能幸免,几乎每年都有科幻类杂志停刊消息传出,《科幻海洋》《科幻世界画刊·惊奇档案》《世界科幻博览》相继消散。

2014年底,由山西科协主办的《新科幻》杂志(其前身为创刊于1994年的《科幻大王》)宣告停刊。

曾经百舸争流的期刊市场上,只剩下《科幻世界》一根独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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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时至2020年代,《科幻世界》在大、中城市的幻想类期刊市场上,稳定保持着95%以上的市场占有率,但这个市场早已严重缩水达9成。

这个中国科幻最后的杂志社,和那座真的能够预言未来的银河奖,变成了小圈子里的自嗨。

正如刘慈欣在2019年所言,无论在美国,还是在世界其他地方,科幻文学都处于一种黄金时代逝去,逐渐走向衰落的状态。

有多少人在写科幻小说呢?

2021年,作为中国网络文学顶流,阅文集团曾经宣称旗下全平台有超过51万名作家在网上写科幻小说。

这还是在《三体》《流浪地球》大热之后给出的数据。

然而,就在2019年中,科幻作家韩松则对《人民日报海外版》表示:“现在写科幻的估计有几千人。比较有影响的有二三十人,活跃的作家在两位数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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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差异如此之大的根源在哪?

或许阅文集团将各种奇幻、穿越或带着科幻外壳的机甲、系统网文创作者统统划拉到了科幻小说作者范畴中,以壮声势罢了。

而在韩松等科幻作家看来,除了已经故去的老一辈如郑文光、叶永烈等,当下中坚刘慈欣、王晋康等,新生代尽管也有用短篇小说《北京折叠》拿过2016年雨果奖的郝景芳、畅销小说作家马伯庸,以及柳文扬、飞氘、宝树等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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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整个国内科幻创作时至今日依然还很小众。

2015年,自银河奖设长篇奖来,第一次出现了空缺。

“边缘地位,不招人待见的地位,小儿科的地位。”韩松彼时对中国科幻的困境给出了一个很容易论证的说明:“官场、纯文学、言情、惊悚、武侠等其他几种文学类型,尤其是官场文学,在机场和火车站的书店里都能买到大把,但唯独看不到科幻文学。

哪怕刘慈欣、郝景芳拿下了雨果奖,哪怕2012年《人民文学》时隔近30年再一次刊发科幻。

哪怕2015年李恬、夏笳先后在权威科学期刊《自然》(Nature)发表过科幻小说。

哪怕2017年王语唐编导的科幻短片《别无选择》在美国摘下了五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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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哪怕,也没能在2019年之前,改变中国科幻产业下坠的轨迹。

否则,当年刘慈欣也不会以极低的价格将《三体》版权卖出了。

在当时当势,那才是当时中国科幻的价位,尽管彼时网文版权价位已从百万走向千万。

2018年,游戏《王者荣耀》获得银河奖最佳科幻游戏奖,被硬核科幻粉们看作是大败局中失去灵魂的又一个证明。

危机纪元,败也网络,解除危机,成也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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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三体破圈:靠跳票、靠社交

中国科幻的危机纪元,败也网络,解除危机,成也网络。

一个跳票引发的火爆,发生在《三体》身上。

如果没有这场跳票,或许《三体》距离破圈,还要等一等。

有时候,这一等,转身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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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计划在2016年7月上映的电影《三体》跳票,成为了又一次让科幻破圈的转折点。

社交网络扮演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尽管此前,《三体》作为中国科幻小说获得国际大奖,刘慈欣也一跃成为世界级科幻大师。

但知道他和《三体》的人,依然只是在小众的科幻读者群落里。

甚至于1993年被《科幻世界》引入科幻大门的那一批读者,也大多进入而立之年。

为了柴米油盐和职场人生打拼,他们告别了“幼稚”的科幻,不知大刘、无论三体,回归现实。

刘慈欣坦言,《三体》最初预期读者不过数万,可社交网络又是如何实现了《三体》破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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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老师、科幻作家夏笳曾提出一个观点:

尽管刘慈欣本人曾预测,出版于2010年的《三体3:死神永生》销量应该不如2006年出版的《三体2:黑暗森林》,但结果恰恰相反,正是《三体3:死神永生》最终引发了真正的阅读热潮,这或许就与它的出版时机恰与微博发展同步有关。

事实上,除小说外,与《三体》相关的一系列粉丝文化现象,譬如原创主题音乐、MV制作、Cosplay、同人微小说、人物配图、影视剧选角讨论乃至于以小说中秘密组织“ETO”自我命名的三体粉丝群,几乎都是以微博为主要平台进行传播。

于是,当雪球积淀达到一定程度,电影《三体》跳票就成为了雪崩的导火索。

让这个拿下了国内银河奖、全球雨果奖的小说,通过社交网络登上热搜,成为大众瞩目的热议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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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0年代一直在破圈的《三体》,从科幻故事变成了社会话题:

获奖无数、上新闻联播、被奥巴马“催稿”,进而引发了整个社会对人机关系、科技现实、未来发展、国家治理等许多方面的思考与讨论。

破圈效力之下,国内互联网大厂的创始人们也开始将《三体》中的黑暗森林法则、降维打击等概念,化为其互联网思维的不二法则。

一连串铺垫下,终在2019年实现了全面引爆。

大年初一《流浪地球》上映,中国科幻电影元年开启,无数粉丝为梦想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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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科幻世界》积累下来的数以亿计、人到中年、成为社会中坚、兜里有钱的老读者,也被社交媒体不断带节奏的热浪,推进了电影院,开始重温他们或许已经丢下许久的科幻之梦。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如此网红句子,放在此处,半点不违和。

破圈还不止于此。

2021年国务院印发了《全民科学素质行动规划纲要(2021-2035年)》,提出在“十四五”时期,实施科幻产业发展扶持计划,包括搭建高水平科幻创作交流平台和产品开发共享平台、推进科技传播与影视融合等,将科幻产业发展作为“科普信息化提升工程”的重要工作内容。

科幻产业化的大幕,正在国家层面拉开,破圈之后的科幻产业,真的要爆发了。

中国科幻,却在此时异常冷静。

05 中国科幻,到底够不够硬?

没有软硬,才是中国科幻的大气!

如果说2019年初的电影《流浪地球》是一把火,激发起中国科幻的狂野动力。

半年后的电影《上海堡垒》就是一记凉风,避免了中国科幻在风口上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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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由作家江南同名小说改编的科幻电影,演员阵容远较《流浪地球》强大,可却在上映之后口碑扑街。

原因或许只是半年前被提升了科幻品味的中国观众,对用科幻外衣包裹的奇幻爱情故事,免疫了。尽管片中的迎战外星人的特效画面较之《流浪地球》并不差。

差在哪里?

苏州大学文学院教师刘阳扬曾指出:《流浪地球》大获成功的原因,不仅在于其宏大浩渺的星际旅程,还在于其展现出了中国传统的家国文化与故土情怀。在人物塑造和情感抒发上,《流浪地球》把家园、城市、地球并置,从父子之情、民族之情到人类之情,表现出浓郁的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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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套话的这段阐述,恰恰是中国科幻最独特的魅力所在。

西方科幻有软硬之分,中国没有。

通常认为,硬科幻以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天文学等自然科学为基础,以追求科学的细节或准确为特性,着眼于自然科学和技术发展。

软科幻的情节题材则更多地集中于哲学、心理学、政治学、社会学,其中科学技术和物理定律的重要性被弱化。

而中国科幻界早就达成共识,不去刻意区分作品软硬,只要读者喜欢就好。

软硬兼施更成为了科幻作品的突破口和科幻作家的风格呈现:韩松幽暗诡异,刘慈欣气魄恢宏,王晋康充满人性的温暖和理性的思考。

他们思考的更多是诸如技术与人性、科技与社会、虚拟与现实等一系列宏大却又不失深刻的问题。聚焦于现代,放眼无边际的星辰大海。

王晋康作为中国科幻银河奖首位“终生荣誉奖”作家,曾跳出软科幻、硬科幻,提出了全新的“核心科幻”概念,以期诠释中国科幻独特的审美,即表现科学和大自然之美,表达二者的震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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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美可以是物化之美、技术之美,也可是哲理之美。

这种软硬兼施的创作理念,让奇幻的《上海堡垒》变得不能打,也让一度想要大干快上的国产科幻电影热,降温回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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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幻还需要二次创作。

哪怕是刘慈欣,也收获过诸如文学性不足、文笔苍白、人物单薄之类负面评价。

甚至于当有人对他给予“除科幻以外其他的文学都不怎么样”的犀利点评时,刘慈欣也只能绕口令式的回应:“科幻本身就是科幻文学的文学。”

吾日三省吾身,刘慈欣在反思,导演郭帆也在反思。

至少在电影上,刘慈欣保持了克制。

正如他自己所说:一旦原著作者进了电影创作团队,他做的最多的其实就是给人家添乱。

于是,《流浪地球》系列电影的改编和蜕变,植入了更多的人文关怀,并立足于坚实的科学理论土壤上,形成了耀眼的超新星爆发。

敢为天下先,一如科幻文学如今在探讨的也不是自己能不能回归文学范畴,而是能不能接纳网络科幻一般。

2021年,《我们生活在南京》就获得了当年度银河奖最佳网络科幻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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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硬融合之下,更多的跨界融合也在展开,其根本依然要足够“科幻”:

手握绝大量优质短篇版权的《科幻世界》开始探索微电影。

广播剧里也有了《三体》《第三类死亡》的声音。

主题公园、动漫游戏、科幻周边,都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同时,科幻得到了来自学术界的认可。

2019年,中国第一批科幻文学方向博士研究生在北京师范大学毕业。

“科幻的形态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从动漫到游戏充满了生活,这是很好的现象。”科幻学者姜振宇如是描述当下的中国科幻。

兼容并包、大气天成,成为了这一次中国科幻爆发和实现百年来光荣与梦想的潜台词。

还缺点什么?

缺钱、缺受众、缺作者、缺大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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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破圈的还只有刘慈欣、三体和流浪地球。

总不能许多年后再回顾,只能堪堪说一句“流浪地球宇宙”,就为这个时代列入“地球往事”之中吧。

总不能若干年后再回顾,只有一句:还好还有刘慈欣。

还好,新一轮爆发,刘慈欣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06 科幻中国,正在实现的未来

跳出类型化,解锁无尽可能!

2026年7月26日23时,电影《群星闪耀时》片方发文宣布撤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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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提到:经过团队的慎重考虑,我们决定调整《群星闪耀时》的上映计划。电影《群星闪耀时》是一部以中国航天事业为背景的科幻电影,承载着对几代航天人的敬意。

彼时,该片已上映两天,票房为5866.3万。

而此前,这部电影曾向前提档了一次,此番撤档,则是第二次的档期变动。

票房不及预期,所以撤退?

这是否意味着科幻片在中国水土不服。

答案是错误的。

事实上,好作品不分寒暑,四季可火。

《群星闪耀时》本身剧本不错、演员阵容可观,加上其科幻+航天的组合,在本就不多的国内科幻电影中,属于一个差异化作品。

只是自信不足,也就没能真正变成“人类群星闪耀时”。

而在中国,科幻一直被当做小儿科,只是一批又一批的科幻迷们,通过为爱发电,不断逆转着其他人对科幻的偏见。

2021年,无论是电影产业还是科幻产业,都跳不过一个名字:《独行月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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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之和《流浪地球》同时上映的科幻喜剧《疯狂的外星人》,这部改编自韩国漫画、由开心麻花打造的电影,在科幻上硬气了许多、在笑果上深沉了许多、在情感上积蓄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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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品、喜剧和科幻的跨界融合,使得其上映三天后,票房突破10亿元,成为中国影史第98部十亿票房影片。

科幻内核的坚实程度,决定了《独行月球》的成功,也为后续科幻影视打破类型片藩篱,走向更宽广的星辰大海,打了个样。

中国科幻已经出走了稚嫩,进入了青春期,跳出了文本,走向了多元。

为爱发电,就是这一轮爆发的内核驱动力,也是中国科幻粉丝投身于科幻产业的精神内核。

事实上,这种内核在1990年代就已经开始展现光辉。

彼时,当拿下雨果奖的国外作品《追赶太阳》在《科幻世界》上刊登后,一位大学生立即来信指出,还有一个比小说描述的更好的办法去“追赶太阳”。

当编辑把读者意见转告作者兰蒂斯,作者大吃一惊,称赞中国读者真有水平。

事实上,《独行月球》里独孤月向着目的地反向的方向一直追着太阳开,确保能源够用的桥段,正是来源于对《追赶太阳》的二次创作。

中国科幻粉丝乐意用各种方式为爱发电,不止是购书、购票、购周边,还想做更多。

有趣的事,在电影《流浪地球》之前,中国最成功的科幻影视并非大制作,而是粉丝自己攒的“短视频”。

2014年推出的粉丝自制系列动画《我的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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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缺钱只能使用游戏《我的世界》进行动画搭建而让所有人物都成为了方块人,却随即在豆瓣上获得了网友9.9分的神级评价。

2015年,一则名为《水滴》的三体同人短片上网。

刘慈欣给出观后感:“这就是我心目中的三体电影,如果能拍出这种意境,真的死也瞑目了。”

这正是在跳出西方科幻产业严重类型化的中国试错,也是解锁无尽可能的中国科幻未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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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拾柴火焰高,中国科幻产业背后,开始有了传统行业的推动。

《流浪地球2》中各种匪夷所思的可行驶作业、可变形的机械设备,很多都是实物打造,而非特效制作的虚拟设备。

这背后,则有着中国工程机械行业龙头徐工集团的身影。

例如剧组拍摄用到的“钢铁螳螂”,现实中就是徐工自主研发的ET120全地形挖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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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刘慈欣曾说过,如果它(科幻)能够激发读者对于科学、宇宙、技术的想象力,开拓他们的思维,让他们产生兴趣,我认为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这是它能做到的。

但中国工业的顶流企业却想做到更多,乃至集体表态想要让科幻更快的成为现实。

2023年2月1日,人民日报微博以“国家队团建式喊话流浪地球”为题带起热议。

该微博中提到的:你们尽管想象,我们负责实现。继@中核集团 喊话电影《流浪地球2》后,@中国航天科技集团 @中国建筑 @中国石油 @中国石化 @中粮COFCO 等国家队“团建式”前来报到。网友:#,这联动太硬核了……

国家队的力量,给予了中国科幻更多大胆想象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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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随着“后三体时代”的来临,中国科幻产业能否守好科幻小说这个根据地,向着更多科学需要的领域进军,向着更多粉丝们热衷的行业衍生,向着更多中国梦想前进,将成为中国科幻让光荣与梦想走向宇宙大爆炸的真正大考。

“我们现在写科幻,是在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扬帆起航。但中国可能是一个例外。”刘慈欣话语中例外的根源,指的正是中国当下高速的现代化进程,产生了一个很有未来感的社会氛围。

1999年5月,《科幻世界》曾发表了编辑部文章《科幻世界二十年》。

其文章的结尾如是写到:

中国科幻,刚刚起步;《科幻世界》,任重道远。

二十年,仅仅是奏响了序曲,而序曲决不是高潮。

现如今,时隔二十多年,中国科幻还是在序曲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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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阻且长、当面朝着星辰大海的征途,中国科幻能否如曾经的星云奖开幕论坛所期许的那样,去创造“70亿种不同的未来”,需要更多人一起去解锁无限可能。

未来的人们或许可以将这一历程称之为:中国科幻流浪计划。

刊载于《创意世界》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