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远一巴掌拍在紫檀木大案上,啪,的一声闷响,把旁边正端着水盆的小厮吓得手一哆嗦,水花溅在青砖地上。南京城刚入夏,天闷得像个扣严实的破蒸笼,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叫,吵得人心烦。于是徐文远端起桌上凉透的高沫茶灌了一大口,只觉得从嗓子眼到脚底板浇了一盆冰水,特别痛快。

刑部大堂的惊堂木换了新的,棱角磨得光溜。半年前,徐文远还在这儿被人指着鼻子骂,头顶上的官帽差点让人给摘了去。那会儿谁见了他都绕道走。但是今天,他穿着崭新的官服,靠在太师椅上。底下的六品主事王齐文弯着腰,双手捧着一摞刚理好的卷宗,码在桌角,边角对得严丝合缝。徐文远吹了吹茶碗里的茶叶沫子,心想王齐文这小子挺机灵,自己一手把他提拔上来,现在这小子办差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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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破锣声一响,徐文远站起身,掸了掸官服下摆的浮灰。出了衙门,四个轿夫压下轿杆,他摆摆手没坐,然后背着手顺着秦淮河边的柳树棵子溜达回了徐府。大门一推,院子里刚泼了井水,一股子好闻的土腥味扑面而来。正房里,夫人丘世宁正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摇着把破了边的芭蕉扇。桌上搁着半盘拿冰镇着的酸梅子,旁边还堆着两个红纸包的茶饼,一只活雁绑着腿在地上扑腾。

徐文远刚跨进门槛,把官帽往衣架上一挂。丘世宁把扇子一扔,指着地上的活雁说,老爷,工部吴大人府上的大管家,今儿下午托城南的王媒婆递话来了。徐文远拉过一把圈椅坐下,抓起一颗酸梅塞进嘴里问,提亲,丘世宁点点头,下巴朝外间努了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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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厚重的棉门帘掀起一角,春棠端着个黄铜面盆走进来,水面上飘着几片新鲜的茉莉花瓣。她麻利地把布帕子在水里浸透绞干,双手递到徐文远面前。这丫头20岁了,当年从老家逃荒出来,跟着丘世宁进府的时候,瘦得像根麻杆,头顶才刚过马肚子高。十几年下来,如今出落得身段匀称,手指头比那白玉镇纸还干净。

徐府上下谁不知道春棠的手段。比如前院的管事刘嬷嬷,上个月领错了一两银子的凭证。春棠拿着凭证往台阶上一站,眼皮一掀,一句话没说,刘嬷嬷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乖乖把碎银子补进账房。此外丘世宁晚上起夜喝几口水,水温几分热,燕窝里放几粒枸杞,春棠闭着眼睛都能摸准。门帘落下,春棠端着铜盆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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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吴侍郎身边那个贴身随从吴相礼,今年21岁,王媒婆拿了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来,连年月都写得清清楚楚。听说这小伙子没去过那些风月场所,人挺板正,吴大人极看重他。徐文远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心想好家伙,工部侍郎的大管家,这门第在下人圈子里算是顶破天了。于是他吐出一个字,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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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宁眼圈瞬间红了,手里的绢帕攥得死紧,指关节泛白。徐文远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抓起一块黑墨在砚台里倒了点清水,重重地磨了起来。其实古代丫鬟出嫁就是主家随便指个小厮,或者赏给底下的管事就算完事了。丫鬟生下的孩子世世代代还是奴才,生下来就得给主子端屎端尿,想摆脱奴隶身份根本没门。

徐文远手里那支毛笔蘸饱了浓墨,在一张大红纸上刷刷写下,义女,两个大字。他把毛笔往水盆里一扔,黑墨瞬间在水里炸开,然后说,认干亲,上族谱,从正门抬出去。丘世宁愣住了,半晌她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黄铜钥匙串,快步往后院走,嘴里喊着,去开库房,那套赤金镶红宝石的首饰,还有那两匹好绸缎,全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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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收干女儿可不是嘴上叫一句干妈就行。得开祠堂告诉祖宗,把名字用红笔写进家族名单里。上了这个名单那就受国家法律保护,谁敢再把她当奴才使唤那是犯法的。这等于硬生生把一个奴才拔高成了官家大小姐。

第二天午后,日头毒辣得能把地砖烤化。正房的门关了,窗户紧闭,屋里闷得透不过气。屋里就丘世宁和春棠俩人。丘世宁拉着春棠的手,把吴家的红纸拍在桌上,一字一句把吴相礼的家底和人品全抖搂了出来。春棠手里的茶碗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碎瓷片溅到门槛上,茶水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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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一下春棠直挺挺跪了下去,脑袋死死砸向地砖发出闷响。几下过去,脑门上直接肿起一个紫红色的大包,还渗着血丝。她嗓子直接破了音,满脸是泪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喊着,奴婢不配,奴婢哪儿也不去,就在府里伺候夫人一辈子。丘世宁眼泪也下来了,她弯下腰死死抠住春棠的胳膊,硬把她往上拽却拽不动,春棠像块生铁一样钉在地上。

于是丘世宁转身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写着,义女,的红纸,直接拍在春棠脸上,让她睁开眼看清楚。春棠哆嗦着手拿下红纸,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大字。这就意味着她能摆脱奴隶身份当大小姐了。春棠像被抽了筋,整个人软在丘世宁腿上。她死死抱住丘世宁的腰张大嘴嚎啕大哭,鼻涕眼泪全蹭在丘世宁的绸缎裙子上。十几年当牛做马的委屈和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日子,全在这哭声里了,那动静简直要把屋顶掀了。

哭了足足半天,春棠爬起来退后三步,整理好裙摆重新跪下。一个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停住,接着两个头磕下去,然后三个头,全程一句话没说。

傍晚徐府后厨,这消息传得比长了腿还快。王妈把刚煮熟的两个红鸡蛋塞进春棠手里,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管事刘叔在屋檐底下碰见她,破天荒地停下脚步,弯腰作了个大揖。春棠脸通红,把鸡蛋攥在手里,攥得蛋壳都裂了,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蛋白。

晚饭摆上桌,有红烧鲤鱼和清炖排骨。春棠还是站在丘世宁身后,夹菜盛汤挑鱼刺,动作利索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但是盛完汤,她手里捏着漏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一滴热汤从漏勺里滴下来,砸在桌布上晕开一滩油渍。丘世宁没出声,她端着饭碗,眼睛看着桌上那面打磨得锃亮的黄铜镜。镜子里那个伺候了她十几年的丫鬟,正呆呆地望着窗外,院子里知了又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参考文献】

1. 明清社会史论.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8/李洵.

2. 中国古代婚姻史. 人民出版社. 2005/陈鹏.

3. 清代奴婢制度. 齐鲁书社. 1999/王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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