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九年,公元1940年6月10日。一个叫詹长麟的年轻人,在南京中华路的老字号——老万全酒家买走了四坛绍兴老陈酒。买酒的人面色平静,卖酒的人习以为常。谁也没有想到,这四坛酒将在几个小时之后,把这家酒家推向一场震惊中外的风暴中心。
一张开业广告
要讲这个故事,得从老万全开业那天说起。
民国初年,南京府东街——今天的中华路北段,章姓老板挂出了“老万全酒家”的招牌。开业那天,想必也在报纸上登了广告,向全城宣告:本号精制绍兴老酒,兼营京苏大菜,择吉开张,欢迎惠顾。
这类广告在今天看来平平无奇,但在当年的南京,老万全的名号绝非等闲。绍兴黄酒自古有“服之万全”之说,《黄帝内经·素问》里讲,以黍为原料的黄酒“得天地之和,高下之宜,故能至完”,以此酿酒,饮之“万全”。章老板用“万全”二字做字号,既是对酒质的承诺,也是一块金字招牌。
而这块招牌,确实撑起了一个餐饮巨头。府东街是总店,利涉桥、花牌楼——今太平路、新街口、水西门,分号遍地开花。下关二马路有万全楼菜馆,篾街有老万全茶馆,米行大街南端有老万全茶社。在民国的南京城,“老万全”三个字不只是一家店,而是一个横跨全城的餐饮网络。
酒家的黄金年代
老万全最引以为傲的,是它的酒。酒家特制了贴着自己商标的方酒瓶,专门经营绍兴酒,兼营洋河高粱酒。更难得的是它的藏酒——历史最悠久的绍兴老陈酒可达三四十年,这样的年份陈酒,即便在绍兴本地也极难寻到。当时南京人走亲访友、请人办事,拎上两瓶贴着“老万全”商标的绍兴酒,便是最体面的礼物。
酒好,菜也好。老万全的京苏大菜在夫子庙一带声名远播,与六华春、金陵春等齐名。头牌菜“素鱼翅”,用上等龙口粉丝、虾茸、鸡脯、蛋清精制而成,以素仿荤,鲜味逼真。芦姜鸡脯、炖生敲、熏白鱼,也都是久负盛名的大菜。国民党元老于右任是出了名的美食家,却被老万全的素鱼翅征服,成了店里的常客。
1936年2月的一个晚上,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在老万全设宴,邀周汉章等一众友人晚膳,席间谈笑风生。那大概是老万全最好的时光:酒香、菜美、宾朋满座,秦淮河的水映着灯火,一切都还来得及。
1940年6月10日
然而,战争改变了一切。1937年南京沦陷,日军铁蹄踏碎了这座古城的安宁。老万全的酒还在卖,但喝酒的人变了。
1940年6月,日本公使兼总领事花轮义敬要在领事馆举行一场大型酒会,名单几乎囊括了当时驻南京的日伪头目。詹长麟,表面上是在领事馆工作了五年的“老实”仆役,实际上是军统潜伏的特情人员。他接到指令:在酒会上下毒。
6月9日,詹长麟到老万全酒店买回四坛绍兴老陈酒。回到领事馆,他将酒从坛中灌入酒瓶。6月10日一早,詹家所有人聚在鱼市街中华菜馆吃了一顿团圆饭。席间谁都不说话,大家心里都明白,生离死别就在眼前。
酒会开始前几分钟,詹长麟偷偷将毒粉倒入酒瓶,捧着毒酒走到桌边,按顺序一一斟满酒杯。总领事花轮义敬首先举杯一饮而尽。詹长麟见毒酒已被喝下,急忙脱掉工作服,跳上自行车,骑出领事馆。他在傅厚岗与哥哥会合后,迅速出城,赶到燕子矶江边,被等候的特工送到江北。
十多分钟后,酒会上有人大叫:“不好,酒里有毒!”领事馆书记官宫下一头栽倒在地,另一名书记官船山也口吐白沫从椅子上滚下来。两人当晚死去,其余日伪要员经百般抢救才免于一死。
最终两名死者身份确认: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的书记官宫下玉吉和船山巳之作。
老万全的至暗时刻
事发当夜,日本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老万全酒家。
酒会上的黄酒全部来自这家酒店,酒家的掌柜章桂生和配酒师、账房被迅速抓捕,日本宪兵对他们进行了严刑拷打,希望他们说出到底是谁在酒里投了毒。章桂生哪里知道什么投毒?他只是一个卖酒的商人,卖了一辈子酒,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酒会变成杀人的武器。
宪兵队将老万全酒家包围起来,翻了个底朝天,最终一无所获。在长时间排查之后,日本人发现领事馆里两个中国仆役——詹长麟和他的哥哥詹长炳——在案发后双双失踪。日伪宪警赶到詹家时,发现人去楼空,一把火将房子烧掉,随即张贴告示,对詹氏兄弟全家进行通缉。
从6月10日到7月10日,日伪当局出动宪兵、警察、特务达一千多人次,在全城进行拉网式搜捕,始终一无所获。詹氏兄弟和家人先是在江北六合乡村躲避,后转移到农村隐姓埋名,直到抗战胜利。
而老万全的章桂生和伙计们,在经受严刑拷打之后,最终被排除了“作案”嫌疑,放了回来。但他们身心所受的创伤,以及这家酒家此后在日伪统治下的处境,可想而知。
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魏特琳也在日记中记下了这场毒酒案,消息迅速传遍了整座南京城。
余韵
抗战胜利后,老万全曾短暂恢复。1947年“国民大会”期间,夫子庙一带的老字号门口停满了挂着“国大”证件的黑色轿车,老万全的名字又重新出现在觥筹交错的应酬场上。朱自清在战后重游夫子庙时写道,他在老万全酒栈看秦淮河水,“差不多全黑了”。这句近乎白描的观察,无意间成了老万全后期处境的一个隐喻。
1949年之后,老万全作为一个餐饮品牌,逐渐在公私合营与行业调整的浪潮中失去了原有的字号与经营实体。它没有像马祥兴、绿柳居那样以“老字号”的身份延续至今。到后来仍在市面上活跃的南京餐饮老字号已寥寥无几,老万全的招牌大约在那之前就已经从南京的街面上消失了。
但它的痕迹并未完全湮灭。长松东号在民国时期改头换面,变成了“万全酒家”。米行大街南端的老万全茶社,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仍然营业,下午和晚上还有书场,南京评书名家孔幼评先生曾在此说《周侗访友》等书。这家茶社因为地处出殡必经之路,成了送殡队伍中途打尖歇脚的固定站点。一个曾以绍兴老酒和京苏大菜闻名的餐饮品牌,最后留在大众记忆里的,竟是这样一个与丧葬相关的场景。
老万全的方瓶绍酒、素鱼翅、炖生敲,如今只存在于吴白甸的饮食回忆、朱自清的行旅文字,以及那张1913年克诺普·道格拉斯拍下的“老万全酒栈”老照片里了。
回到1940年6月10日那个夜晚。詹长麟在燕子矶江边消失在夜色中,章桂生被宪兵队押走时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一坛酒的命运,把一家酒家和一场抗战中最惊心动魄的暗杀行动紧紧绑在了一起。那四坛绍兴老陈酒,成了老万全一生中最沉重也最壮烈的注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