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推送里又是名字的事,谁的名字升上去了,谁的名字落下来了。

如今的名,涨得快,落得也快。

前几天还被挂在嘴边的名字,转头就没人提了。

茶馆里不聊这些。

茶馆里讲一个一千一百年前的人。

这个人也和名纠缠了一辈子,名压了他半生,还顺带压了他父亲一辈子。

他叫温宪,唐末诗人,温庭筠的独子。

先看诗。

《题崇庆寺壁》

十口沟隍待一身,半年千里绝音尘。

鬓毛如雪心如死,犹作长安下第人。

四句,二十八个字,写完题在长安崇庆寺的白墙上。

事情得从他爹说起。

温庭筠这个名字,在晚唐的文坛上是块招牌。

才思快得吓人,叉八次手,八句诗就成了,人称温八叉。

可招牌有两面。

另一面,是他考场上爱帮人,一场考试能替好几个人捉刀,考官见了他就头疼。

那时候科场里还流传一个外号,叫他救数人,意思是考场上谁落了难,他都肯搭一把手。

还有那张嘴,诗文里讥刺时政,得罪了一片当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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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摭言》《唐才子传》里记着,父亲的名声,后来直接砸在了儿子头上。

温宪自己也有些才名,和许棠、郑谷他们并称咸通十哲。

按那时候的规矩,进士科一年取中的不过二三十人,寒门子弟想出头,只有这一条窄路。

长安城里常年住着赶考的读书人,有的人从少年住到白头,一年一年地等放榜。

僖宗、昭宗年间去考进士,主管贡举的郑延昌翻到他的卷子,想起他父亲的文章多刺时事,为人又傲,连人带卷子一起摁下了。

一次落第,两次落第。

名这个东西,没给过他什么好处,倒替他把路堵死了。

又一年放榜,还是没有他。

他回到借住的崇庆寺,喝了些酒,登上寺里那座高楼,蘸墨往白墙上一挥。

就是那四句。

头一句里有个词叫沟隍,说的是没有水的壕沟,人掉进去,爬不上来,叫天天不应。

一家十口困在壕沟底下,眼巴巴等着他一个人去捞。

离家半年,远隔千里,音信全无。

鬓角的头发白得像落了霜,人还没老到那个年纪,心先死透了。

可他还是那个困在长安城里的下第人。

这四句本不打算给谁看,落第人的牢骚,题在墙上,题完就走。

写的人大概没想过,这几行字会救他,也会替他活过一千年。

转机来得没一点征兆。

过了些日子,当朝宰相郑延昌进寺行香,一抬头,看见了墙上这二十八个字。

行香是国忌日的仪程,先帝的忌辰里,百官要进寺里上香,也就在这一天,他停在了那面墙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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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里的记法是,悯然动容。

回府之后,他把主持贡举的赵崇叫了来,说,当初因为温宪是温庭筠的儿子,压了他,今日见了这首诗,实在恻然,千万不要把他漏掉。

那一年是龙纪元年,公元889年。

温宪登第了。

名这个字,来的时候不由人,去的时候也不由人,来和去,都比人快。

压了他半生的名,被一面白墙翻了案。

后来他的幕友李巨川替他上表,替他父亲鸣不平,表里有一联写得恳切,蛾眉先妒,明妃为去国之人;猿臂自伤,李广乃不侯之将。

昭宗读了,也动了恻隐。

这段旧事讲完了。

回头掂一掂,有意思的是两头。

考场上,名次压了他半辈子,爹的才名不但没帮上忙,反倒成了罪证。

考场外,一首随手题在墙上的诗,把他捞了起来。

发名的是人,收名的也是人,替他开口说话的,是那二十八个字。

同辈里名头比他大的人不少,如今还记得的没几个,倒是这几句落第人的牢骚,被人抄了一千多年。

温宪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平,官做到郎中,又回山南幕府做事,一生没什么大作为,史书里关于他的记载薄薄几行。

当年考官手里那支笔,能决定他中不中。

可一千多年过去,考官的名字早就没人记得了,墙上的字还在被人念。

名是别人发的,字是自己写的。

这话放到今天,一样使得。

名能一夜之间长出来,也能一夜之间收回去,长和收,都不由本人。

名挂在人嘴上,风一吹就散。

字落在纸上,落在墙上,只要还有人念,就一直站着。

温宪生前欠着的那份名,到底是被一首诗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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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堵墙早就没了,字搬进了《全唐诗》,搬进了一代代失意人的心里。

夜深了想起这件事,忽然觉得,名声的斤两,一千一百年前就有人替天下人试过了。

试出来,只有二十八个字那么重。

金榜上的名字化成了土,

墙上的墨还站着。

名是别人手里的灯,

忽明忽暗。

字是自己骨头缝里的火,

风吹了一千年,没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