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金美善,平壤人,二十四岁。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珲春口岸,她跟着一个朝鲜贸易代表团过来,说是来考察中国的服装市场。代表团在珲春待三天,她趁午休溜出来,在我开的小饭馆里点了碗冷面。我那会儿刚开张没几个月,店里就我和我媳妇两个人,冷面做得不算地道,可她吃得特别认真,一根一根挑着吃,连汤都喝完了。吃完她问我多少钱,我说十二块。她掏出一张五十的人民币递给我,我找她三十八。她把那三十八块钱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旧钱包里,钱包的皮都裂了,她用线缝过好几道。

后来她又来过两回,都是趁代表团不注意的时候。一回她问我能不能帮她买点东西,说是给她妈带回去。我媳妇带她去市场逛了一圈,她买了两双袜子、一块香皂、一管牙膏,还有一盒圆珠笔。东西不多,可她挑了半天,每一样都拿起来看看,翻翻标签,问问价钱。我媳妇说这些都是便宜东西,不用挑这么久。她说在平壤,这些东西很贵,有的还买不到。我媳妇听了没说话,把家里闲置的一个小电饭锅送给了她。她不要,推了半天。我媳妇说你拿着吧,我家有两个。她才收了,抱着那个电饭锅,跟抱着个宝贝似的。

第三回是去年秋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她要回国了,想请我跟我媳妇吃顿饭。我说你请啥,我请你。她说不行,她在珲春这半年,我帮了她不少忙,临走前得表示表示。我说行,那就吃一顿。

饭是在我那饭馆吃的,我媳妇做了几个菜,又特意去买了条鱼。金美善来的时候穿了件新衣裳,还是那种朝鲜风格的长裙,颜色挺鲜亮的。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两瓶酒,说是朝鲜带来的,送给我们。我说你留着吧,回去还得送人。她说留着也是留着,你们喝。

那顿饭吃得很慢,她话多起来了。以前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说她在平壤的家,说她的爸妈,说她在贸易会社的工作。她说她爸是中学老师,教数学的,她妈在纺织厂。她有个弟弟,在部队当兵。她家住在平壤郊区,一间半的房子,厨房和厕所是公用的。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媳妇问她,你在平壤一个月挣多少钱。她说折合人民币大概三百块。我媳妇愣了一下,说三百块怎么够花。她说够,吃饭在单位食堂,一个月花不了多少。房子是国家分的,不要钱。她说她存了两年钱,才买了那件新衣裳。我媳妇问她那件衣裳多少钱。她说二百八。我媳妇没说话,我看了我媳妇一眼,她眼睛里有点东西在闪。

后来金美善问我,哥,你说中国农村现在都啥样。我说你问这干啥。她说她听人说中国农村富了,家家户户有电视有冰箱,她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我说你没去过中国农村。她说没有,她只去过珲春和延吉,都是城市。我说那改天我带你去我们村看看。她说行吗。我说咋不行。

过了几天,我开车带她回了我老家。我老家在珲春北边,一个叫板石的小村子,我爹妈还住在那儿。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村口的时候,金美善趴在车窗上看,看了半天没说话。我们村不算富,二十来户人家,都是种地的,可家家户户都是砖瓦房,门口停着拖拉机或者摩托车,有的还买了小汽车。我爹在院子里劈柴,我妈在门口择菜,看见我车来了,站起来招手。

金美善下了车,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我说你进来啊。她说这院子真大。我说大啥,就三分地。她说在平壤,这样的院子得是干部才住得上。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妈看见来了个朝鲜姑娘,特别高兴,拉着她进屋坐,又倒茶又拿瓜子。金美善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眼睛四处看。我家那沙发是旧的,茶几也是旧的,电视是前年换的液晶的,不大,四十二寸。墙上挂着张年画,桌上摆着我闺女的照片。这些在我家都是寻常东西,可金美善看得特别仔细。她问我妈,婶子,你家有几间房。我妈说六间。她说六间。我妈说嗯,三间住人,两间放粮食,一间当厨房。她说那你们家几口人。我妈说就我跟她爹,加上他们一家三口回来住住。她说三个人住六间房。我妈说多吗。她没说话,低头喝了口茶。

中午我妈做了四个菜,炖了只鸡,炒了个鸡蛋,拌了黄瓜,还切了盘香肠。金美善看着那一桌子菜,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我妈给她夹了块鸡肉,她说谢谢,然后把那块鸡肉放在碗里,小口小口地吃。她吃了两碗饭,吃完又帮着我妈洗碗。我妈不让,她非要洗。她站在水池跟前,拿着洗碗布,对着水龙头哗哗流的水,看了好一会儿。她说婶子,你们这儿的水不要钱吗。我妈说自来水,一个月交几十块。她说随便用。我妈说随便用。

那天下午我领她在村里转了转。看了我家的地,看了邻居家的牛棚,看了村口的小卖部。小卖部不大,一间屋,货架上摆着方便面、火腿肠、饼干、饮料、洗衣粉、牙膏牙刷,还有几箱啤酒。金美善站在货架跟前,看了一遍又一遍。她问老板娘,这些东西都有人买吗。老板娘说咋没人买,天天有人买。她说天天有人买这么多东西。老板娘说这算啥,你去镇上看看,那超市比我这大多了。

从村里回来的时候,金美善坐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秋天的稻田金黄金黄的,风一吹跟波浪似的。她突然说,哥,你们这儿真好。我说好啥,农村不都这样。她说不一样。我说哪不一样。她说在朝鲜,农村和城市差很多,农村没有自来水,没有电,路也不通。她说她有个姑妈在乡下,她去过一次,晚上点油灯,喝水要去井里挑,走的时候她姑妈给她塞了几个土豆,她拿回平壤,家里人都当好东西吃。她说她在平壤长大,一直觉得自己是城里人,比农村人强。可到了中国,她发现中国的农村比平壤还好。

我听了不知道该说啥。我见过平壤吗,没见过。我见过朝鲜的农村吗,也没见过。我只知道我们这儿,几十年前也是土路,也是挑水吃,也是点油灯。我爹说那时候家里连个手电筒都没有,晚上出门得打火把。后来一步一步的,通电了,修路了,通自来水了,日子就变了。这些事一件一件的,我经历过,所以我不觉得有啥。可金美善站在我家院子里看着那些东西的时候,她那种眼神,就跟当年我爹第一次看见电灯的眼神一样。

临走那天,金美善来我饭馆告别。她穿回了她来时穿的那件灰夹克,把那件新衣裳叠好放在包里。她给我媳妇带了条围巾,给她妈买了件棉袄,给她爸买了双棉鞋,都是在这边买的,不贵,可占了半个包。她坐在饭馆里,手里攥着张纸,上面记着她要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打勾。最后她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让我写句话。我写了:好好过日子。她看了,笑了笑,把本子揣进怀里。

我媳妇问她,美善,你回去以后想干啥。她说她想开个店,卖中国的东西。她说她这次回去就跟会社申请,看看能不能批。她说中国的东西在朝鲜很受欢迎,可进货渠道不多,她想试试。我媳妇说那你得常来。她说嗯,常来。走的时候她站在饭馆门口,跟我媳妇抱了一下。她比我媳妇矮半个头,靠在我媳妇肩膀上,说嫂子,谢谢你们。我媳妇拍了拍她后背,说别谢,好好过。

我开车送她到口岸。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就看着窗外。快到的时候她说,哥,我这次回去,可能得很久才能再来。我说没事,啥时候来都行。她说她得攒钱,进货需要本钱。我说你慢慢攒,别着急。她嗯了一声。

到了口岸,她拎着包下车,站在路边冲我摆了摆手。她瘦瘦小小的,站在那儿,背着个大包,像个出门打工的人。我看着她过了桥,过了那条江,走到对岸去了。对岸的哨兵检查了她的证件,她回头看了一眼,我还在车里坐着。她没再摆手,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混进了那些穿一样衣服的人里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媳妇问我送走了。我说送走了。她说这姑娘挺不容易的。我说嗯。她说她那个包那么沉,背回去得累够呛。我说嗯。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着金美善在我家院子里说的那句话。那边的日子,真不一样。她说的是中国。她说的是我家。她说的是那个有自来水、有电、有水泥路、有小卖部、有满桌子菜的院子。这些东西,我们觉得是应该的,可对她来说,那就是另一个世界。

后来金美善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都是借别人的手机打的,说几句话就挂。她说她在平壤摆了个小摊,卖中国的袜子、牙膏、圆珠笔,生意还行。她说她攒了钱,明年春天想去丹东进货。她说她爸妈身体都好,弟弟从部队回来了,在工厂上班。她说她家买了台小电视,中国产的,能收到两个台。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我能想象她站在平壤某个街角,抱着个旧手机,缩着脖子跟我说话的样子。

我有时候坐在饭馆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会想起金美善坐在那儿吃冷面的样子。她吃得那么认真,一根一根挑着,连汤都喝干净。她看那些货架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翻标签,问价钱,好像每一件都是稀罕物。她在我家院子里站着,看着那些寻常东西,眼睛里的那种光。那光我认得,我爹有过,我妈有过,我小时候也有过。那是看见好日子的时候,眼睛里才会有的光。

那边的日子真不一样。她说的是中国,可我觉得她说的是日子。日子跟日子,不一样。有的日子富,有的日子穷,有的日子快,有的日子慢。可不管哪种日子,人都在过。金美善在过她的日子,我在过我的日子。她的日子我不全懂,我的日子她看了个新鲜。可我们都想过好日子。这一点,是一样的。她攒钱进货,我开饭馆挣钱,说到底都是为了把日子过好。这个理,在哪儿都一样。

今年春天她又来了,在丹东待了三天,进了两千块钱的货。她给我打了电话,说哥我来了,在丹东。我说你等着,我过去看你。我开车去了丹东,在火车站附近找着她。她站在一个批发市场的门口,脚边放着两个大包,脸冻得红红的,可笑得特别开心。她说哥你看,我进了这么多货。我打开包看了看,袜子、毛巾、牙膏、手电筒、电池,码得整整齐齐的。她说这次回去能卖两个月。我说你吃饭了没。她说没顾上。我带她去吃了碗面,她吃得很急,说赶下午的车回去。我说你急啥。她说货得赶紧背回去,晚了怕不好卖。

她吃完面,我把她送到车站。她背着那两个大包,一个背在前面,一个背在后面,像个移动的货架。我帮她提了一个,送她到检票口。她把包接过去,说哥你回去吧。我说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她说行。她背着那两个包过了检票口,走得有点晃。走几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被两个大包压得有点弯,可走得很稳。她混进了人群里,看不见了。我站在车站广场上,风从鸭绿江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想着她说的话,那边的日子,真不一样。可她在那边过日子,也过出劲头来了。有劲头就好。有劲头,日子就能往好里过。我转身往停车场走,风把我的外套吹得鼓起来。我拉上拉链,心想,明年春天她还会来的。来了,再请她吃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