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八十五万整。数字后面那一长串零我数了两遍。
办公室没人,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全是汗。这钱是我带着团队干了三年熬出来的,公司B轮融资后按股权激励协议一次性兑现。每分钱都合法,每分钱都干净。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装进包里,像往常一样下班。
到家时周明远已经在了,这有点反常。他平时六点半才进门,今天五点出头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是他的,一杯没动过。
“今天回来这么早?”我换鞋。
“嗯,单位没什么事。”他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
我进卧室换衣服,出来时看见他正拿着我的包。拉链开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那条银行短信。
他看见我,手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包放下。“你手机响了,我帮你看看。”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包拿起来。手机屏幕还停在短信界面,他没退出去。
“八十五万?”他问,语气跟问今天吃什么差不多。
“嗯。”
“不少啊。”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妈明天来。”
我看着他。
“她说想浩浩了,带明丽和孩子过来住几天。”
浩浩是小姑子周明丽的儿子,五岁。婆婆赵桂芬每次来都是同一套说辞——想外孙了,来住几天。但每次来都会发生点什么。上次是明丽要换车差三万,上上次是婆婆自己要做个小手术,再上次是老家房子漏水。
我没接话,进厨房做饭。周明远跟进来,靠在门框上。
“小静,我妈年纪大了,你多担待。”
我把菜刀剁在案板上,声音有点响。“我哪次没担待?”
他闭嘴了。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的。他翻身翻了七八次,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第二天是周六。
婆婆赵桂芬上午十点到的,带着周明丽和浩浩,大包小包堆了一玄关。周明丽一进门就红着眼眶,像是刚哭过。浩浩在客厅跑来跑去,把茶几上的杯子撞翻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婆婆一把抱住浩浩,眼睛却往我这边瞟,“别把你舅妈东西碰坏了,你舅妈现在可了不得。”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我没接茬,去厨房洗杯子。周明丽跟进来,靠在冰箱边上。
“嫂子,我……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她说话永远这样,先停顿,先示弱,先让你觉得她可怜。
“你说。”
“我想开个母婴店,看中个铺面,位置特别好,就是启动资金差一点……”
她说到这儿不说了,低头抠指甲。
“差多少?”
“五……五十八万。”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八十五万到手第三天,婆婆带着小姑子上门,开口就要五十八万。这数字精准得像是有人拿着计算器按出来的。
我放下杯子,擦了擦手,转身看着她。“明丽,五十八万不是小数目,我得想想。”
她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嫂子,我知道我不该开这个口,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离婚后带着浩浩,没个正经收入,我就想自己做点事……”
哭声把婆婆引来了。
赵桂芬一进厨房就把明丽拉到身后,像老母鸡护崽。“小静,明丽好不容易振作起来想做点事,你当嫂子的帮衬一把怎么了?”
“妈,我还没说话呢。”
“说什么说?你一年挣那么多,帮衬小姑子不是应该的?长嫂如母你懂不懂?”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周明远在客厅陪浩浩玩积木,像没听见。
晚饭是我做的。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四菜一汤摆上桌。婆婆把红烧肉端到明丽面前,排骨汤先给浩浩盛了一碗,然后坐下来说:“小静啊,那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明丽开店的事。五十八万,你今天就给个准话。”
我放下筷子。“妈,钱是我挣的,怎么用我得自己拿主意。”
“你这话什么意思?”婆婆脸沉下来,“嫁进周家,你的钱就是周家的钱。明丽是明远亲妹妹,你不帮她谁帮她?”
“嫂子——”明丽在旁边拖长声音,眼眶又红了。
浩浩不懂事,伸手去抓红烧肉,被婆婆打了一下手背,哇地哭了。
客厅里乱成一团。
我看向周明远,他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抬头。三年来每次婆媳有矛盾他都是这副样子,缩头乌龟当得稳稳当当。
“周明远。”我直接叫他名字。
他筷子顿住。
“你妹妹要五十八万,你怎么说?”
婆婆抢着开口:“你问他干什么?这个家你做主还是他做主?”
“钱是我挣的,当然我做主。”
“你——”婆婆站起来,手指着我,“反了你了!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给就散伙!”
散伙两个字砸在饭桌上。
浩浩吓得不敢哭,明丽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往上翘了一下。我看得很清楚。
我还没开口,周明远忽然把碗重重一放。
声音特别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他站起来,脸色发白,嘴唇有点抖,但声音很稳:“妈,你说够了没有?”
赵桂芬张着嘴,筷子悬在半空。
“三观不合,”周明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直接离婚。”
空气像被抽干了。
婆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整个人僵在那里。周明丽猛地抬头,眼泪都忘了挤,嘴巴微微张着。浩浩缩在椅子上不敢动。
我手里还捏着那张分红单,指节发白。
周明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
“小静,这些年委屈你了。”他说,“我妈和我妹太过分,我不能再让你受气。离婚的事我是认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财产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我不会亏待你。”
我盯着他的脸,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手机。
手机屏幕朝上扣在桌上,刚刚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只有一个字:雯。
第二章
赵桂芬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周明远,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得刺耳,“你再说一遍?”
“我说,离婚。”
“你疯了!”婆婆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跳起来,“你为了这个女人要跟亲妈翻脸?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翅膀硬了——”
“妈。”周明远打断她,语气很平,“跟小静没关系,是我们之间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什么问题不能过?哪家夫妻没点矛盾?你爸当年——”
“别提我爸。”
这三个字像刀子,赵桂芬的嘴张着,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去。周明远他爸在他十二岁那年跟人跑了,这是周家不能提的禁忌。
周明丽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哥,你别冲动,嫂子也没说不给,我们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周明远转头看她,眼神冷得吓人,“明丽,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从我和你嫂子这儿拿了多少?买车三万,开店五万,上次你儿子住院又是两万,你还过一分没有?”
周明丽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离婚是你自己的事,你欠的债也是你自己的事。你嫂子不欠你的。”
婆婆猛地站起来,指着周明远的鼻子:“你——你这个没良心的!明丽是你亲妹妹!你帮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天经地义?”周明远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毛,“妈,你问问她,她那店到底是要开母婴店,还是要填什么窟窿?”
周明丽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心里一动。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更大声地嚷:“你胡说什么!你妹妹就是要开店!你就是被这个女人迷了心窍——”
“够了!”
周明远吼了一声,整栋楼都能听见。浩浩哇地哭出来,明丽赶紧去抱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浩浩的抽泣声,和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我站起来,把分红单折好放进睡衣口袋。
“我吃好了。”
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很快响起婆婆的哭骂声,还有明丽的劝解声,周明远没再说话。我坐在床边,听见婆婆哭喊着“我白养你了”“你跟你爸一个德性”,然后是摔门的声音。
过了很久,有人敲门。
“小静。”是周明远。
我没应声。
“我妈和明丽先回去了。浩浩也走了。”
我还是没说话。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我走过去捡起来,上面写了一行字:对不起。明天我们好好谈谈。
字迹潦草,最后那个“谈”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破了纸。
我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拿出手机。那条微信消息的提醒还亮着,虽然我没点开,但锁屏界面上显示了前半句:“周哥,今天的事……”
后面的看不到。
我按灭屏幕,躺在黑暗中。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闪电被冻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我的邮箱提示。一封来自“云诚律师事务所”的邮件,标题写着:关于您咨询的股权激励收益归属问题——正式法律意见书。
我点开,看到第三段的时候,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协议第七条明确约定:乙方基于特定人身属性的劳动性收入,包括但不限于股权分红、项目奖金、专利授权费等,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分割。
我截了图,加密存档。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陈侦探”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之前说的那个事,帮我查。
对方秒回:收到。三天。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隔壁房间传来周明远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我听见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放松,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担子。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做了早饭。
煎蛋、牛奶、烤面包,摆盘还挺讲究。他坐在餐桌对面,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看样子也没睡好。
“小静,昨天的事……”
“你想说什么?”
他搓了搓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妈那边我会去说,明丽的事你别管了。但是离婚的事,我是认真的。”
我喝了一口牛奶。“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要离婚?”
他避开我的目光。“就是觉得……过不下去了。你也知道,我妈那个样子,明丽那个样子,我夹在中间太累了。”
“就因为这个?”
“嗯。”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周明远,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瞳孔收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但我看见了。
“你胡说什么!”他声音拔高,“我是那种人吗?”
“哪种人?”
“小静,你别胡思乱想。我就是觉得我们三观不合,你挣钱比我多,我在这个家没地位,我妈又天天闹——”
“所以你就要离婚。”
“对。”
“财产怎么分?”
他顿了一下。“房子归你,存款平分,你那八十五万分红……按理说是婚内财产,但我不想跟你争,你给我三十万就行。”
三十万。
我算了一下,八十五万减去三十万,再减去房子首付里我出的那部分,他拿走的正好是他这几年工资的总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账算得很清楚。
“我要是不给呢?”
“小静,别这样。”他皱眉,“好聚好散不行吗?非要闹到法庭上,对你名声也不好。”
名声。
他在威胁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结婚五年,我第一次发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往右上方瞟。据说这是编造谎言的下意识反应。
“我考虑考虑。”
他松了口气,以为我松口了。“行,你慢慢想,不着急。”
他上班走后,我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公司HR,调出了三年前签署的股权激励协议原件扫描件。HR问我干什么用,我说办贷款。对方没多问。
第二个打给陈侦探。
“查到了?”我问。
“查到一部分。”陈侦探的声音沙哑,像抽烟抽多了,“你丈夫周明远,和单位一个女同事走得近。女的叫孙雯雯,二十六岁,去年入职,在财务部。”
孙雯雯。
微信备注里的那个“雯”。
“有证据吗?”
“酒店记录拿到了,三个月内六次。转账记录也在查,目前能看到的是他给那女的转过几笔钱,加起来差不多十二万。”
十二万。
我闭上眼睛。难怪他急着离婚,难怪他要三十万。新欢等着用钱,旧人得赶紧腾位置。
“继续查。”我说,“转账的完整记录我要,酒店记录整理成文档。还有,他们单位有没有人知道这个事,帮我打听。”
“行。不过费用——”
“加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茶几上还放着昨晚那张纸条,“对不起”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我把纸条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
然后打开电脑,找到那份法律意见书,重新看了一遍。
第七条。人身专属劳动收益。不纳入共同财产分割。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
婆婆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就传来赵桂芬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小静,昨天是妈不对,妈太冲动了。”
我没说话。
“你看这样行不行,五十八万不要了,你给明丽三十万,就三十万,让她把店开起来。你和明远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三十万。
和周明远要的数字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笑。母子俩昨晚闹成那样,背地里却商量出同一个数字。一个要三十万,另一个也要三十万。这三十万到底给谁?给明丽开店?还是给周明远离婚?
“妈,”我说,“我和明远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你们解决什么?小静你听我说,男人有时候就是一时糊涂,你忍忍就过去了。明丽那边我去骂她,她不该开这个口——”
“妈。”
“嗯?”
“明远昨晚说,明丽不是要开店,是要填什么窟窿。你知道是什么窟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听见赵桂芬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像拉风箱一样。
“没……没什么窟窿,就是开店。你别听明远瞎说。”
“是吗?”
“小静,三十万的事你再想想,妈求你了。”
她用了“求”这个字。赵桂芬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是头一回。
我忽然很好奇——到底是什么窟窿,能让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开口求人?
“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给陈侦探发了条消息:再查一个人,周明丽,她前夫,还有赌债记录。
对方回了一个字:行。
窗外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小区里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遛弯,婴儿车里的小孩在哭。
哭声很大。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周明远说“财产该怎么分就怎么分”的时候,眼睛看的是手机。而手机屏幕上那条微信,他到现在都没让我看到内容。
他在跟谁汇报?
第四章
三天后陈侦探发来了第一份报告。
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戴着耳机假装打电话,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孙雯雯,二十六岁,周明远单位财务部新员工,去年九月入职。入职第二个月和周明远一起出了一趟差,回来之后两人关系就微妙了。
酒店记录显示,两人在出差期间住的是同一个房间。
文档里附了一张孙雯雯的朋友圈截图,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个新买的包,售价一万八。配文是:“谢谢亲爱的。”
下面有人评论:周哥送的?
孙雯雯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放大图片,看见包上挂着一个定制吊牌,上面刻着“SW”两个字母——孙雯雯名字的首字母。
我关掉文档,喝了一口咖啡。苦的,我没加糖。
第二份报告是关于周明丽的。
陈侦探查到的内容和周明远昨晚说的一致——周明丽的前夫叫刘强,三年前离婚,原因是赌博。刘强在外欠了四十多万赌债,离婚时周明丽为争浩浩的抚养权,替他背了二十万。
债主叫“老黑”,在西城一带活动,专门放高利贷。
周明丽这三年一直在还钱,但利滚利,还了不到一半。上个月老黑的人找上门,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再不还清,就把浩浩带走抵债。
赵桂芬知道这事,一直替女儿瞒着。周明远也知道,但他假装不知道。
那份“开母婴店”的计划书,是假的。店面的照片是网上下载的,租金报价是编的。周明丽真正需要的,是五十八万——差一点就能把老黑的债全清掉。
五十八万。八十五万到手后,婆婆第一时间上门,开口就要这个数。
她们算得真准。
我把两份报告存在加密文件夹里,然后拨通了陈侦探的电话。
“还有一件事。”我说,“帮我查周明远和孙雯雯开房的酒店,能不能拿到监控录像。”
“时间有点久了,我得试试。”
“尽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双人婴儿车经过,两个孩子都穿着粉色的衣服。她走得很慢,后背微微佝偻着。
我想起我妈。
当年我爸跟人跑了以后,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什么都没要,房子、存款、车,全留给了那个男人。她说她只想要我。
后来我们租了十年房子,搬了七次家。我上高中那年,我妈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的葱跟人吵架,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膝盖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她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跟人吵。
那一刻我站在旁边,攥着书包带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以后绝不过这种日子。
绝不。
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远发来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三天前他提离婚,三天后他问我想吃什么。他在等我松口,等我像以前一样忍下来,然后把三十万打给他。
我回了一个字:随便。
他秒回:那我买你爱吃的虾。
我没再回。
下午我在公司开了个会,技术VP李总找我谈话。B轮之后公司要上马一个新项目,需要一个人牵头,他问我有没有兴趣。
“什么项目?”
“智能产线升级,预算两千万,团队由你组。”
两千万。
我心跳加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时候要方案?”
“下周一。”
“我试试。”
李总笑了。“小静,你从来不说试试,你只说行或者不行。”
我也笑了一下。“那就行。”
走出李总办公室的时候,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这个项目做成了,年底还有一笔项目分红,保守估计六七十万。加上已经到手的八十五万,明年我可以自己付首付买套房,不用再跟周明远挤在这个两居室里。
我想起婆婆那句话——“你的钱就是周家的钱”。
做梦。
晚上周明远真的买了虾。
他做了油焖大虾,还开了一瓶红酒。饭桌上他给我夹菜,问我今天工作累不累,语气温柔得像刚结婚那会儿。
我低头吃虾,不说话。
“小静,那个事你想好了吗?”
“什么事?”
“离婚的事。”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周明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孙雯雯是谁?”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只虾掉在桌上。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因为她才要离婚?”
他脸色变了几变,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是,我承认。我跟雯雯是好了。但这事不全怪我,你想想你这几年,天天加班,回家就对着电脑,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我——”
“所以你出轨怪我?”
“我没说怪你,我是说——”
“你给了她十二万。”
他嘴张着,说不出话了。
“用夫妻共同财产给第三者转账,”我站起来,俯视着他,“周明远,你说这三十万我该不该给你?”
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气,肩膀塌下去。
“小静,你听我解释——”
“明天晚上,把你妈和你妹叫来。我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我转身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门外传来酒瓶倒下的声音,然后是周明远的叹息。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陈侦探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酒店监控拿到了。转账记录全部整理完毕。明天上午发你邮箱。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分红单,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八十五万,一分都不给。
第五章
第二天是周五。
我请了半天假,上午在家等陈侦探的邮件。十点整,邮箱提示音响了。我打开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酒店监控截图一共十二张,每一张都能清晰看到周明远和孙雯雯一起进出房间。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
转账记录更清楚。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周明远分十七笔给孙雯雯转了十二万三千元。最大的一笔五万,备注写着“雯雯买车”;最小的一笔两千,备注是“宝贝零花”。
十七笔转账,十七个备注,每一个都像一把刀。
我把所有证据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袋。纸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下午三点,我给婆婆打了电话。
“妈,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把明丽也带上。有些事当面说清楚。”
赵桂芬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小静,你是不是想通了?”
“来了就知道了。”
“那……那三十万的事——”
“妈,”我打断她,“晚上七点,别迟到。”
挂了电话,我去超市买了菜。排骨、鱼、青菜、豆腐,还有一瓶可乐。浩浩爱喝可乐,上次来的时候一口气喝了三杯。
回到家,周明远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看见我进门,他站起来。
“小静——”
“去把桌子收拾一下。”
他没动。“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你没听见?”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别太过分。”
我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身看着他。“周明远,我过分还是你过分?”
他抿着嘴,不说话了。
“我嫁给你五年,你妈每次来要钱我哪次没给?明丽买车我出了三万,她儿子住院我出了两万,你妈做手术我出了五万,这些钱加起来十万出头。我跟你算过吗?”
“没有。”
“你给孙雯雯转了十二万。周明远,你拿我的钱养别的女人。”
“那是我的工资——”
“你的工资?”我笑了,“你一个月八千,房贷五千,车贷两千,剩下的钱够干什么?那十二万里有多少是家里的存款,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晚上你想干什么?”他问。
“把账算清楚。”
七点整,门铃响了。
赵桂芬带着周明丽和浩浩站在门口。婆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堆着笑,这是三年来头一回。明丽躲在婆婆身后,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路。
浩浩一进门就往沙发上爬,打开电视找动画片。
“嫂子。”明丽叫了一声,声音跟蚊子似的。
“坐吧。”
饭菜上桌。今天是我做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麻婆豆腐,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浩浩看见可乐眼睛都亮了,婆婆给他倒了一杯。
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浩浩喝可乐的咕咚声和电视里动画片的吵闹声。
婆婆吃了几口,终于忍不住了。“小静,你叫我们来,不是说有事要谈吗?”
“嗯。”
我起身走进卧室,把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放在餐桌正中央。
“这是什么?”婆婆问。
“打开看看。”
赵桂芬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低着头,脸色发白。
婆婆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第一张是酒店监控截图,周明远和孙雯雯一前一后走进房间。第二张是转账记录,密密麻麻十七笔。
赵桂芬的手开始抖。
她一张一张翻,越翻越慢。翻到第五张的时候,她猛地抬头看周明远。
“明远,这是什么?”
周明远不说话。
“我问你这是什么!”婆婆一巴掌把纸拍在桌上,盘子跳起来,汤洒了。
浩浩吓哭了。
明丽赶紧去抱孩子,眼睛却往桌上的纸上瞟。她看到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妈,你听我说——”
“你跟那个女的好了多久了?”赵桂芬的声音尖得像刀片。
“半年……”
“半年!”婆婆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下去,“周明远你对得起小静吗?你对得起这个家吗?”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
婆婆骂周明远,骂得比骂我狠十倍。什么“没良心”“跟你爸一个德性”“周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周明远坐在那里任她骂,一句嘴都不回。
周明丽抱着浩浩缩在沙发角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等婆婆骂累了,我开口了。
“妈,明远要离婚,他说三观不合。”
赵桂芬猛地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慌乱。“小静,这婚不能离!明远糊涂,我替他做主——”
“你做不了主。”我看着周明远,“他自己说的,三观不合,直接离婚。”
“那是他一时气话——”
“他还说,财产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婆婆的脸彻底白了。
“小静,”她声音发颤,“你别跟明远一般见识,他就是一时鬼迷心窍。那个女的我去找她,我让她离开明远——”
“妈。”我打断她,“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你们劝和的。”
赵桂芬愣住。
“我是来通知你们一声,离婚可以,但条件得按我的来。”
我从纸袋最底下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离婚协议。
“房子是我的婚前首付,归我。存款没多少,对半。至于那八十五万分红——”
我看着婆婆和周明远同时屏住的呼吸,一字一句地说:“根据我签署的股权激励协议第七条,人身专属劳动收益,不纳入共同财产分割。你们可以找律师问。”
婆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周明远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不可能!我问过律师——”
“你问的哪个律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咨询的是云诚律所的方律师,他的法律意见书在这里。”我把法律意见书拍在桌上,“你要是不信,自己花钱再问一个。”
周明丽在旁边小声说:“嫂子,那钱……”
“明丽。”我转头看她,“你欠老黑的五十八万,打算怎么还?”
她脸色刷地白了。
婆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老黑那边,”我慢慢说,“上周是不是又找你了?说再不还,就要把浩浩带走?”
浩浩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排骨,懵懂地看着他妈。
周明丽哇地哭出来,抱着浩浩跑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赵桂芬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架。
“小静,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妈,我什么都知道。”我站起来,俯视着她,“但我以前装作不知道,是因为我把你们当家人。”
我看着周明远,他把头埋进手里,肩膀在抖。
“现在不用了。”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行李箱。箱子是早就收拾好的,放在最底层,用大衣挡着。
“你去哪?”周明远跟过来,声音发哑。
“回我妈那儿。”
“小静,我们再谈谈——”
“周明远,你提离婚的时候没说要谈。现在我也不想谈。”
我拉着箱子走到客厅。赵桂芬站起来想拦我,嘴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餐桌上一片狼藉。排骨凉了,汤洒了,牛皮纸袋里的证据散了一桌。周明远站在卧室门口,赵桂芬站在餐桌旁边,周明丽的哭声从次卧门缝里传出来。
浩浩在门后面喊:“舅妈!舅妈你去哪儿!”
“浩浩,”我说,“舅妈出去住几天。”
“还回来吗?”
我没回答。
拉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屋里传来婆婆撕心裂肺的哭声。这一次她哭的是儿子,哭的是周家的脸面,哭的是那八十五万。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12跳到11,10,9。
我靠着电梯壁,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分红单。纸已经被我捏得皱巴巴的,但上面“850,000”的数字还很清楚。
电梯到一楼。
门打开,外面是小区空旷的院子。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李总发来微信:下周项目启动会,你准备一下方案。顺便告诉你一声,公司决定给你配股,下个月签约。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路灯下面,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翻到陈侦探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新消息:帮我找个房子,两居室,不用太大,能住就行。
对方回得很快:预算?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好的就行。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天。今晚有星星,虽然城市里看得不太清楚,但确实有几颗在云缝里闪着。
我忽然想起来,明天是我妈的生日。她今年六十二了,还在老家种菜,不肯来城里住。
我拨通她的电话。
“妈。”
“小静?这么晚了怎么——”
“妈,生日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你记错了吧?我生日是下周三。”
“那下周三我回去看你。”
“你不上班啊?”
“请假。”
“别请假,扣钱。”
“妈,我现在挣得比以前多。”
“多也不能乱花。”
我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我仰起头,把那点酸压回去。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给你在城里买套房,你搬来住。”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明远商量了?”
“不用跟他商量。”
“怎么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头顶那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风把分红单从口袋里吹出来一个角,我伸手按回去。
“妈,我打算离婚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过了很久,我妈说了一个字。
“好。”
就这么一个字,我眼泪下来了。
第六章
我妈第二天就来了。
她坐最早一班大巴,早上七点就到了汽车站。我去接她的时候,她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自己种的青菜、萝卜,还有一罐子腌好的咸菜。
“妈,你带这些干什么,城里都有。”
“城里的菜打药,我这是自己种的。”
她六十二岁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走路很快。出站的时候走在前面,蛇皮袋往肩上一甩,像年轻时候一样。
我接过袋子,碰到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
“妈,手怎么了?”
“冻的。今年冬天冷,菜地里的水管冻裂了,修了好几天。”
我把袋子塞进后备箱,开车的时候一直没说话。我妈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看着窗外。
“城里楼真高。”她说。
“嗯。”
“你住哪儿?”
“先住酒店,房子在找。”
“找什么找,你那房子呢?”
“那是周明远的房子,我不回去了。”
我妈转过头看我,沉默了几秒。“真离?”
“真离。”
“想好了?”
“想好了。”
她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离就离吧。当年我跟你爸离的时候,你才五岁。你站在门口哭,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
我攥紧了方向盘。
“后来我把你带走了,”我妈的声音很轻,“你爸什么都没给,连抚养费都没给过。我那时候想,这辈子一定要让你过得好。”
“妈——”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她拍了拍膝盖,“你比我强,你能挣钱,有本事。离了婚也不怕。但要记住一件事——该争的要争,不该拿的一分不要。”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难得骂了句脏话,“你跟你妈一样心软。周明远那个妈,那个妹妹,都是吸血鬼。你这次要是再心软,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笑了一下。“妈,这次不会了。”
车子停在我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门口。我给她订了三天房,她一听价格就皱眉。
“一晚上三百多?你抢钱啊?”
“妈——”
“退了我睡车站都行。”
“妈,你睡车站我怎么办?我也睡车站?”
她瞪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安顿好我妈,我去公司开了项目启动会。李总把两千万的预算表发给我,团队名单里有十二个人。我在会上讲了四十分钟的方案,李总全程没说话,等我讲完,他鼓了三下掌。
“下周一正式启动。小静,这个项目做成了,技术VP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点头。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周明远单位的同事,姓赵,跟我住一个小区。他看见我,表情有点尴尬。
“小静,你最近还好吧?”
“还好。”
“那个……周哥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我看着他。
“孙雯雯昨天辞职了。”赵哥压低声音,“她跟周哥的事,单位领导知道了,找他们谈话。周哥写了检查,孙雯雯自己提了离职。”
我没什么表情。“哦。”
“小静,你别难过,周哥那个人——”
“赵哥,”我打断他,“我不难过。”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了。
不难过是假的。
五年婚姻,说不难过不可能。但难过归难过,路要往前走。我妈说得对,该争的要争。
下午我去律所见了方律师。
方律师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我把所有证据和协议原件都给了他,他看完之后推了推眼镜。
“苏女士,你的情况很有利。股权激励协议第七条写得非常清楚,对方律师如果专业的话,不会在这一点上纠缠。”
“如果他不专业呢?”
“那更好。”方律师笑了一下,“法庭上不看谁声音大,看证据。”
“除了离婚,我还有别的可以主张的吗?”
“有。对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与第三者同居,属于重大过错。你可以主张损害赔偿。另外,他转给第三者的十二万,属于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可以要求返还。”
我点头。“那就都写上。”
从律所出来,我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我的律师会联系你。你找个律师吧。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小静,一定要这样吗?
我回:你提的离婚。
他又沉默了很久,最后发来一个“好”字。
那天晚上我回酒店陪我妈吃饭。她在房间里用小电锅煮了面条,就着我带回来的卤菜,两个人坐在床边吃。
“小静。”
“嗯。”
“你那个分红,到底多少钱?”
“八十五万。”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这么多?”
“嗯。”
“周明远要多少?”
“三十万。”
我妈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他敢!”
“妈——”
“三十万!他哪来的脸!他给那个女的花了多少钱?”
“十二万。”
我妈气得手抖,面条都夹不住了。“我当年就是太老实,被你爸骗得一分钱不剩。你不能走我的路。八十五万,一分都不能给他!”
“知道了妈。”
“你别光说知道了,你得做到!”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花白的头发,粗糙的手。她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我爸走后,她一个人种菜、卖菜、打零工,供我读完大学。我工作后给她钱,她不要,说自己能挣。
“妈,我做到了。”我说,“那八十五万,他拿不走。”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
“小静,妈不是图你的钱。”
“我知道。”
“妈就是不想让你被人欺负。”
“我知道。”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面条扒拉了两口,忽然说:“你那个项目,好好干。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谁都不靠。”
我看着她,笑了。
我妈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碗里。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我妈说她打算把老家的菜地租出去,搬来城里住。我说行,我找房子的时候找两个房间的。她说她可以帮我做饭,我说不用,你歇着。
她说:“歇什么歇,我才六十二,又不是不能动。”
我说:“那行,你做饭,我洗碗。”
她点头,说这还差不多。
关灯之后,我妈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我躺在另一张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
陈侦探发来消息:房子找到了,两室一厅,南城,月租三千五,明天看房?
我回:好。
然后翻到相册,找到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我妈四十多岁,站在菜地里,身后是绿油油的青菜。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我把照片设成屏保,放下手机。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我闭上眼睛,想起明天要做的几件事:看房、签租房合同、跟方律师确认协议细节、给项目组开会。
事情很多,但我一点都不累。
反而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第七章
周明远请了律师。
姓吴,四十来岁,说话喜欢转笔。第一次见面是在方律师的办公室,周明远坐在吴律师旁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学生。
吴律师看完协议条款,推了推眼镜。
“苏女士,第七条虽然写了人身专属劳动收益,但具体到执行层面,还是有争议空间的。我建议双方各退一步——”
“怎么退?”方律师问。
“八十万归苏女士,五万给周先生,算是——”
“吴律师,”方律师打断他,“您说的五万,依据是什么?”
吴律师转笔的动作停了。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等,归夫妻共同所有。但股权激励是基于特定人身属性的收益,与苏女士的个人劳动直接挂钩。协议第七条写得非常明确,没有任何歧义。”
吴律师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开口了:“小静,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我看着他,“你跟孙雯雯开房的时候,想过夫妻一场吗?”
他闭嘴了。
吴律师咳嗽了一声。“苏女士,我方当事人承认在婚姻中有过错,但在财产分割上,还是希望——”
“吴律师,”方律师说,“我方主张周先生返还擅自处分给第三者的十二万三千元,并支付损害赔偿金五万元。加上诉讼费、律师费,周先生如果不接受调解,进入诉讼程序后,可能还要承担更多。”
吴律师把笔放下了。
“周先生,我们出去谈一下。”
两人走出去,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方律师。
“苏女士,你的态度很关键。”方律师说,“如果你愿意调解,我们可以退一步。如果不愿意,就打到底。”
“方律师,那八十五万——”
“一分不用给。”
“好。”
门开了,周明远和吴律师回来。周明远的脸色很难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小静,”他坐下来,声音发涩,“十二万我认。但那八十五万,你真的要独占?”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你明知道协议是我帮你签的,我当时没仔细看——”
“你没看,是你的事。”我看着他的眼睛,“周明远,你提离婚的时候,说三观不合。现在我也说一句——我们的三观确实不合。你觉得我的钱应该分给你和你妹,我觉得我的钱只属于我自己。”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低下头,在调解协议上签了字。
协议内容: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八十五万分红全部归我,周明远返还十二万三千元,支付损害赔偿金三万元。
他签完字,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小静,你真的变了好多。”
“我没变。是你从来就没看清过我。”
他走了。吴律师跟在后面,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我坐在方律师办公室里,把调解协议收进包里。
“恭喜。”方律师说。
“谢谢。”
走出律所,外面的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阳光晒得胳膊发烫。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签了?”
“签了。”
“他拿了多少?”
“十五万出头。”
“哼。”我妈哼了一声,“便宜他了。”
“妈,差不多行了。”
“什么差不多,就该让他净身出户。”
我笑了一下。“妈,我请你吃饭。”
“不吃,浪费钱。我做了饭,在酒店等你。”
挂了电话,我打车去酒店。路上经过一条商业街,街角有个母婴店正在装修,门口堆着水泥和沙子。我多看了一眼,想起周明丽。
她那个母婴店,本来就是假的。
陈侦探昨天发来最后一份报告——周明丽欠老黑的五十八万,上周又被人堵在家里了。老黑的人砸了赵桂芬家的窗户,浩浩吓得发烧,在医院住了两天。
赵桂芬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凑了八万,还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五十万,她实在拿不出来了。
周明远那十五万,大概率也要填进那个窟窿。
我在酒店门口下了车,我妈站在二楼窗户边朝我招手。她的身影映在玻璃上,瘦小,但站得很直。
“妈!”我仰头喊了一声。
“上来!饭凉了!”
我跑上楼,推开房间门。小电锅冒着热气,我妈盛了两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妈,你哪来的锅?”
“早上出去买的。酒店的饭太贵,一碗面三十八,抢钱。”
我坐下来,吃了一口面。是我妈的味道,咸淡刚好,面条筋道。
“好吃。”
“吃你的。”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她没动筷子,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小静,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我哭了三天。”
我停下筷子。
“后来我不哭了。因为我要养你。哭没用,得干活。”
“妈——”
“你比我强。你哭都没哭。”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一戳就流出来。
“妈,我哭过。在车里哭的。”
“什么时候?”
“签完字出来,在出租车上。”
我妈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哭完就行了。日子还长。”
她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但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六十二岁的人。
那天下午我接到李总的电话。
“小静,项目启动会定在下周一上午九点。另外跟你说一声,配股的事定了,下个月签协议。按照B轮估值,你那部分大概值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流,声音很稳。
“谢谢李总。”
“不用谢,你应得的。”
挂了电话,我妈问:“谁啊?”
“公司领导。说给我配股。”
“配股是什么?”
“就是给我公司的股份,值一百多万。”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以后不是钱更多了?”
“嗯。”
“周明远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用知道了。”
我妈想了想,点头。“对,不用告诉他。”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小电锅里,背对着我说:“小静,明天去看房,我跟你一起去。”
“好。”
“看到合适的就定下来,别犹豫。钱不够妈这里有。”
“妈,我有钱。”
“有钱是你的,妈给的是妈的。”
我没再说话。她把碗洗了,擦干手,坐在床边开始叠衣服。叠的是我昨天换下来的衬衫,她一边叠一边说:“这个领子皱了,回头拿熨斗烫一下。”
“嗯。”
“还有你那件大衣,扣子掉了,我带了针线。”
“嗯。”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小事,声音平和,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我坐在另一边,打开手机看了看。周明远的朋友圈已经把我屏蔽了,但我们共同的好友赵哥今天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周明远和孙雯雯在一家餐厅吃饭。配文是:“有些人啊,走着走着就散了。”
我把手机翻扣在床上。
“妈。”
“嗯?”
“明天看完房,我们去买个新桌子。”
“买桌子干什么?”
“吃饭用。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妈转过头看我,眼睛弯了弯。“行。买个大点的,以后你朋友来了也能坐。”
“好。”
她继续叠衣服,我继续坐在窗前。外面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忽然想起去年过年,周明远他妈在饭桌上说:“女人挣再多也是婆家的。”当时我没说话,周明远也没说话。
现在想想,那句话本身就是个笑话。
第八章
房子定在南城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采光好,南北通透。房东是个退休阿姨,听说我是自己住,主动降了两百块房租。
“小姑娘一个人不容易。”她说。
我没解释自己不是小姑娘。签了合同,拿了钥匙,我妈当天就开始收拾。
“这墙得刷一遍。”她站在客厅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白墙,干净。还有厨房,油污太重,得好好擦。”
“妈,我请个保洁吧。”
“请什么保洁,浪费钱。我来。”
她第二天就买了涂料和刷子,自己搬着梯子刷墙。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脸上身上全是白点子,但客厅的墙已经刷了一半。
“妈,你歇会儿。”
“不累。你去做饭,我刷完这一面就吃。”
我进了厨房,淘米切菜。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小区院子,院子里有棵大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几个小孩在树下玩,笑声传上来。
我妈在外面哼歌,哼的是《东方红》,调子不太准。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你那项目怎么样了?”
“下周一启动。”
“好好干。”
“嗯。”
她扒了一口饭,又说:“我今天在楼下碰见个老太太,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我说是,她非要送我一把葱。”
“然后呢?”
“我收了,给了她两个萝卜。”
我笑了一下。
“笑什么?邻里关系就是这样,你来我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我刚接她来的时候精神多了。脸上的皱纹还在,但眼睛亮堂了,走路也不像之前那样佝偻着。
“妈,你在这边住得惯吗?”
“惯。比老家好,老家太冷清。”
“那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她想了想,“等开春了,我在阳台上种几盆菜。小葱、香菜、辣椒,够吃了。”
“行。”
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两个人忙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
“小静。”
“嗯。”
“你那个离婚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他后悔了没有?”
“不知道。没联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他那个妹妹,欠了很多钱?”
“嗯。赌债。”
“活该。”我妈说,“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我没接话。其实周明丽的事,我不太想评价。她可怜,也可恨。但跟我没关系了。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赵桂芬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坏了。
“小静……是我。”
“妈。”我叫了一声,又改口,“阿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静,我……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说话。
“明远的事,是妈没教好。明丽的事,也是妈惯的。你在这个家受了五年委屈,妈心里清楚。”
她的声音发颤,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些话。
“妈知道现在说这些晚了。但是小静,妈还是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明丽……明丽她真的没办法了。老黑的人天天上门,浩浩吓得不敢去幼儿园。明远的十五万填进去了,还差三十多万。妈把房子押了,贷了二十万。还差十几万……”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没开口。
“小静,妈不是要你的钱。妈是想问你借,借十万就行。妈打欠条,一定还。”
“阿姨,”我说,“我没钱借。”
“小静——”
“八十五万是我的全部积蓄。我要买房,要生活。周明远没分走一分,我也不会借给周明丽。”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当年说我的钱就是周家的钱,”我继续说,“现在我和周家没关系了。周明丽欠的债,你们自己想办法。”
“小静,你就这么狠心?”
“阿姨,我不狠心。我只是不想再当傻子。”
我挂了电话。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没问是谁,也没问说了什么。她只是拍了拍我的手,然后站起来说:“我去烧水,你喝不喝茶?”
“喝。”
她进了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又响了一下。
这次是周明远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小静,我妈是不是找你了?别理她。
我看了两秒,删了。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短信,还是周明远: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话,但我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我妈端着茶杯出来,放在我面前。茶是绿茶,飘着几片叶子。
“谁啊?”
“没谁。推销的。”
“哦。”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以后陌生电话别接,都是骗子。”
“嗯。”
她喝了一口茶,忽然说:“小静,你那个公司,还招不招人?”
我愣了一下。“妈,你想上班?”
“我问着玩的。我都六十二了,谁要啊。”
她笑了笑,低头喝茶。
我也笑了,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声音清脆。
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说城南要建一个新商场。我妈看着屏幕说:“以后买东西方便了。”
“嗯。”
“你那个项目,是做那个商场的?”
“不是。是工厂的智能产线。”
“智能产线是什么?”
我想了想。“就是让机器自己干活,不用人盯着。”
“那人不就失业了?”
“人会去做别的事。”
她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但她没再问,只是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脑子里事情太多。项目方案、配股协议、租房合同、我妈的医保转移,还有方律师说的后续手续。
一件一件来。
我翻了个身,看见枕头旁边那张分红单。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我没扔。我把它夹进一本书里,放在床头柜上。
这八十五万,是我十年青春的兑现。
也是我新生活的开始。
第九章
三个月后。
南城的梧桐树开始落叶的时候,我带着团队完成了智能产线项目的第一个节点。李总在项目会上说,进度比预期快了半个月,公司决定提前启动配股签约。
签约那天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浅蓝色的,领口挺括。我妈早上起来给我熨的,一边熨一边说:“精神点。”
“知道了。”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想吃什么?”
“红烧肉。昨天买的五花肉,肥瘦正好。”
“行。”
签约仪式很简单,就在公司会议室。李总把协议递给我,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一百二十万的股份,分三年兑现。
签完字,李总跟我握手。“小静,技术VP的位置,下个月正式任命。”
“谢谢李总。”
“别谢我。是你自己挣的。”
走出会议室,手机响了。是方律师。
“苏女士,离婚证办下来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取?”
“明天。”
“还有一件事,周明远那边,返还的十五万三千元已经到账了。你查一下。”
我打开银行App,余额多了一笔。十五万三千,一分不少。
“收到了。”
“好。那后续没什么事了。”
“方律师,谢谢。”
“客气。有需要再联系。”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窗口。外面天很蓝,几朵云慢慢飘着。楼下有个外卖员在跑,电动车后座的外卖箱上贴着一个笑脸。
我打开微信,找到我妈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妈,钱到了。
她秒回:晚上加个菜。
我笑了一下。然后翻到陈侦探的对话框,发了一条:谢谢你,费用结清了。
他回:收到。以后有需要再找我。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回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项目组新来的工程师小刘交上来的报告,我翻了两页,拿起笔在上面批注。
小刘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
“苏总,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第三页的数据模型,迭代次数不够。你回去再跑一遍,阈值调到零点零一。”
“好的好的,我马上改。”
他拿着报告跑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刚工作的时候,也是这么紧张,也是这么怕出错。
那时候带我的师傅说,怕出错是好事,说明你在乎。
我在乎。
下午四点半,我提前下班。路过菜市场买了点水果,又给我妈带了一盒她爱吃的绿豆糕。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上给她的菜浇水。阳台上摆了四个泡沫箱,里面种着小葱、香菜、辣椒和一棵西红柿。西红柿苗还小,但已经开了一朵黄花。
“妈。”
“回来了?饭在锅里,我马上炒菜。”
“不急。”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换了拖鞋。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新买的画,是我妈在早市上淘的,画的是山水,印刷品,但她喜欢。
“今天签约怎么样?”她一边切菜一边问。
“签了。”
“钱多吗?”
“一百二十万。”
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这么多?”
“嗯。分三年给。”
“那也行。”她继续切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你存着,别乱花。”
“知道。”
“以后要是再找对象——”
“妈。”
“好好好,不说了。”
她端菜上桌。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碟咸菜。我盛了两碗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妈。”
“嗯。”
“我想把老家的房子修一下。”
她抬头看我。“修它干什么?又不住。”
“以后回去住。过年过节的,有个地方落脚。”
她想了想。“行。你拿主意。”
“我拿主意。”
她低下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小静,你现在比以前爱笑了。”
“是吗?”
“以前你回来,脸绷得紧紧的,吃饭也不说话。现在话多了。”
“可能是项目太忙了,没空绷脸。”
她哼了一声。“跟项目没关系。你就是舒坦了。”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咸中带甜。
“妈,你红烧肉做得真好吃。”
“废话,我做了几十年。”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全是笑。
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妈妈你看我捡的树叶!”
我妈走到阳台往下看了一眼。“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小孩嘛。”
“天冷了,也不知道加衣服。”
她嘀咕着走回来,把阳台的西红柿搬进屋里。我收拾碗筷,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妈喊:“小静,你手机响了。”
“谁啊?”
“没显示名字,陌生号码。”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拿起手机。号码不认识,但归属地是老家的。
我接起来。
“喂?”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声说:“小静,是我。”
我愣了一下。声音很陌生,又有一点点熟悉。
“你爸。”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小静,我听说你离婚了。我……我想问问你和你妈过得好不好。”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我捂住话筒。
“没谁。”
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我们过得很好。不用你操心。”
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谁啊?推销的?”
“嗯。推销的。”
“跟你说了陌生电话别接。”
“知道了。”
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回厨房。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瘦小,但很直。阳台上那棵西红柿的黄花在灯光下泛着暖色。
我走过去,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洗碗。
水哗哗地流,泡沫慢慢消下去。我妈在旁边擦灶台,一边擦一边哼歌,还是《东方红》,调子还是不太准。
洗完碗,我站在阳台上。外面风有点凉,我缩了缩脖子。楼下那棵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环卫工正在扫,扫帚划在地上的声音沙沙的。
我妈走出来,递给我一件外套。
“穿上,别冻着。”
我接过来披上。
“妈。”
“嗯。”
“明年春天,你教我种菜吧。”
“行。先教你种小葱,好活。”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楼下的路灯和树影。远处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天上有几颗星星,淡淡的,但能看到。
“妈,进屋吧。外面冷。”
“你先进去,我把这盆花搬进去。”
我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妈正弯着腰搬花盆,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
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
“看什么看,进去。”
我笑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屋里。灯光暖黄,照在餐桌上,照在沙发上,照在那幅山水画上。
桌上还剩半碟咸菜和两块红烧肉。我把它们放进冰箱,关上门。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明天买鸡蛋。
我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两个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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