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沈青家的那天,我扛着一个蛇皮袋站在楼下按门铃,袋子里装着我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台二手笔记本,一套没怎么用过的炊具。门铃响了第三遍,听筒里才传来一个声音:“来了。”
门开了,沈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脚上趿着拖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脚边的蛇皮袋,笑了一下:“你就这么点东西?”
我挠挠头:“一个人,够用了。”
她侧身让我进去。房子是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清清爽爽。客厅阳台上养了一排多肉,窗台上搁着一小盆薄荷,厨房门口挂着碎花门帘。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皂角味,不浓,但好闻。
“你住那间。”她指了指靠里的一间,“卫生间在外面,咱俩共用。厨房随便用,但用完得收拾干净。”
“行。”
“还有。”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我比你大六岁,你叫我沈姐就行。咱们搭伙过日子,说白了就是合租。我不干涉你,你也别干涉我。水电燃气平摊,买菜轮流。你做饭我洗碗,你洗碗我做饭。明白?”
“明白。”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我把蛇皮袋拎进那间屋,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地板上有一小片光。我把衣服塞进衣柜,笔记本放在桌上,炊具搁在厨房的柜子里。做完这些我坐在床上,听着隔壁沈青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地板是老式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吱呀的。
我那时候刚跟人合伙开的奶茶店黄了,赔了攒了两年的积蓄,还欠着朋友的钱。原来租的房子是跟人合租的隔断间,房东要涨租,我一气之下搬出来了。找房子的时候看到沈青在小区论坛上发的帖子:找合租,要求干净安静,男女不限。我打了电话,她让我晚上来看房。看了十分钟我就定了,因为便宜,也因为那盆薄荷。
沈青三十二岁,在一家花店做店长。她丈夫三年前出车祸走了,没有孩子,一个人住这套房子。房子是丈夫留下的,还有十年房贷,她自己还。这些是我后来慢慢知道的,她没主动跟我说过。只是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电视也没开,就那么坐着。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几秒,她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睡不着?”我问。
“嗯。”
“要不要喝点热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我进厨房热了杯牛奶端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谢谢。然后她说:“你去睡吧,明天还上班呢。”我说你也早点睡。她点点头。我回了屋,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杯子碰茶几的声音。过了很久,她的房间门响了一下,然后是关灯的声音。
那是我们第一次在半夜说话。
沈青跟小姑娘不一样。小姑娘要哄,要宠,要你猜她为什么生气。沈青不用。她生气的时候就说我生气了,高兴的时候就说我高兴。她从来不让我猜。
有一次我做饭盐放多了,她吃了一口,放下筷子。我以为她要发火,结果她说:“你尝尝。”我尝了,确实咸。她说:“下次少放点,你血压以后要高的。”说完起身去厨房,把菜倒回锅里,加了点水又煮了煮,盛出来继续吃。全程没有一句抱怨。
还有一次我洗衣服忘了把深色和浅色分开,她一件白衬衫被染成了花的。我拿着那件衬衫站在洗衣机前面发愁,想着怎么跟她道歉。她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没事,正好我想换件新的。”然后拿着衬衫进了房间。过了几天我看见她穿着那件花衬衫去了花店,底下配了条牛仔裤,居然挺好看。
她做饭偏清淡,我口味重。她炒菜的时候我凑过去说能不能多放点辣椒。她说不能。我说为什么。她说:“对胃不好。”我说我胃好着呢。她说:“你胃好不好你说了不算。等你疼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后来有一天我半夜胃疼,趴在马桶上吐酸水。她听见动静起来,站在卫生间门口看我。我抬头看她,她什么都没说,去厨房给我熬了小米粥。粥端过来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喝,说:“以后做菜不许放辣椒。”我喝着粥,点了点头。从那以后她做什么我吃什么,再没提过辣椒。
沈青在花店上班,每天跟花打交道,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花香。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说不清是什么,混在一起,干干净净的。她每天回来会带一些卖剩下的花,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有时候是几枝雏菊,有时候是一把满天星。她说这些花卖不出去了,扔了可惜。但我知道她其实是挑过的,因为插在瓶里的总是好看的。
有一回她带回来一束向日葵,金灿灿的,摆在茶几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束花就在我旁边,阳光照在花瓣上,亮得刺眼。她坐在另一端看书,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她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那你老看。”
“我看花呢。”
她把书合上,抬眼看我。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小姑娘水汪汪的亮,是一种沉静的光,像深水里的石头,被水磨了很多年,表面光光的。
“陈默。”她叫我名字。
“嗯。”
“你盯着我看的时候,眼睛别躲。”
我的脸热了一下。她笑了一声,继续看书。我坐在那儿,心跳得有点快。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跟沈青搭伙可能不只是搭伙。但也只是觉得,我没往下想。她比我大六岁,丧偶,有房贷。我二十八岁,创业失败,欠着钱。我有什么资格想别的。
日子一天天过。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运营,工资不高但稳定。每天早出晚归,沈青也是。我们早上各忙各的,晚上谁先回来谁做饭。有时候她先回来,我进门就能闻到饭菜香。有时候我先回来,做好了等她。她进门换鞋的时候会先看一眼灶台,如果看到我在做饭,她会说一句“今天你做的啊”,然后洗手过来帮忙。
吃完晚饭,有时候各自回屋,有时候坐在客厅看会儿电视。她爱看纪录片,我爱看球赛。有时候轮着来,今天看她的,明天看我的。看球赛的时候她在旁边织毛衣,一针一针的,织了拆拆了织,从没见她织成过一件。看纪录片的时候我有时候会睡着,醒来发现身上盖着毯子,她已经回屋了。
我们聊过天,聊得不多不少。她跟我说过她丈夫,说他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就结了婚,过了八年。说他脾气好,爱做饭,比她还会做。说她丈夫走的那天早上,出门前还跟她说晚上想吃红烧肉。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听完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她面前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后来有一次我喝多了,回来倒在沙发上。她扶我起来,给我倒了蜂蜜水。我迷迷糊糊地抓着她的手,说沈姐你真好。她说你喝多了。我说我没喝多,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没来之前我过得乱七八糟的,屋子也乱心也乱。你来了以后什么都好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抽出去,说你去床上睡吧。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她好像说了什么。我问她,她说没什么,你喝多了说胡话。
但我记得我抓着她的手。那种触感我记得。她的手不大,手指细细的,掌心软软的,温的。
那次之后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明显,但能感觉到。比如她给我盛饭的时候多盛半勺,比如我出门的时候她帮我整一下歪掉的领子,比如我们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中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半拳。比如她看我的时候眼神多停了一秒。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阳台上发呆。多肉被搬到一边,她坐在地上,膝盖抱在胸前。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怎么了。”
“今天是我丈夫的忌日。”
我没说话。她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跑。天快黑了,路灯刚刚亮起来。
“我每年这一天都会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话。”她停了停,“今年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我陪你坐。”
她转过头看我。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她在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陈默。”
“嗯。”
“你以后会走吗。”
我想了想。“你赶我走吗。”
“不赶。”
“那我就不走。”
她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但我看见了。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多肉在夜风里轻轻晃,远处有狗叫,有车开过的声音。她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但我觉得她好像松了一点,像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日子继续过。我发了工资会给她买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盒她爱吃的点心,有时候是一条围巾,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买一把她喜欢的洋桔梗带回来。她收下东西从来不说谢谢,只说“放那儿吧”。但我知道她喜欢,因为她第二天就会用上。点心第二天就空了,围巾第二天就系上了,花第二天就插在瓶里摆在餐桌正中间。
她也会给我买东西。有一回我感冒了,她下班回来带了一盒药,还有一袋梨。她熬了梨汤端到我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我开门接过去,她说趁热喝。我喝了一口,甜的。她说:“你喝完把碗放门口就行。”然后转身走了。我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软了一下。
后来我病好了,请她去吃了顿火锅。她坐在对面,涮着毛肚,辣得直吸气。我给她倒水,她说不用,我自己来。但她的手没伸过来,就让我倒。我倒了水放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吃完火锅我们走回家,路上经过一个广场,有人放风筝。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说:“好多年没放过风筝了。”我说改天带你来放。她说好。
改天一直没来。不是没时间,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们之间的关系卡在一个地方,往前一步是什么,我不知道。她大概也不知道。我们像两个人在原地踏步,谁也不敢先迈脚。
转折点是一个周末。那天她前夫的爸妈来了。
她前夫是独生子,走了以后两个老人就没了依靠。逢年过节沈青会去看看他们,平时偶尔打个电话。那天他们突然来了,提着一兜子菜,说是路过。沈青让他们进来坐。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屋子。老太太看见阳台上那排多肉,说这个还是小峰买的吧。小峰是她前夫的小名。沈青说是。老太太摸了摸多肉的叶子,眼圈红了。
然后老头看见了我。我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穿着家居服。老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青。
“这是……”
“合租的。”沈青说。
老头哦了一声,但眼神变了。老太太也看着我,目光在我和沈青之间来回扫。我倒了水端过去,说叔叔阿姨喝水。老头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没喝。
那天下午的气氛一直怪怪的。两个老人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沈青送他们下楼,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话很少,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没怎么吃。
睡觉前我站在她房间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我透过门缝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和她丈夫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她穿着白裙子,笑得特别灿烂。
我敲了敲门。她抬起头,把相框扣在床头柜上。
“怎么了。”
“你爸妈那边……需要我搬走吗?”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们好像不太高兴看见我住这儿。”
沈青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看着我,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丝花香。
“陈默。”她说,“他们是我前夫的爸妈,不是我的爸妈。我敬他们是因为我念着小峰。但这套房子是我的,房贷是我在还。你住不住这儿,他们说了不算。”
她顿了顿。“你说了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走廊灯下亮亮的,嘴唇抿着。我突然想伸手摸她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沈青。”
“嗯。”
“我不走。”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她说不走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在云层后面,模模糊糊的一团光。我想起她坐在阳台上发呆的样子,想起她熬梨汤端到门口的样子,想起她穿着那件被我染花的衬衫去上班的样子。这些事一件一件堆起来,堆成了一个她。这个她比任何一个年轻姑娘都让我心里踏实。
我爬起来,走到她房间门口。门关着,底下透出一条灯光。我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沈青。”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不想只跟你搭伙了。”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叹了口气。
“那你得交房租。”
“交。”
“以后菜你买。”
“行。”
“碗你洗。”
“行。”
“还有。”她抬起头,“你不许半夜胃疼。我睡眠不好。”
我笑了。她伸手推了我一下,力气很小。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然后慢慢扣紧了。
“陈默。”
“嗯。”
“我比你大六岁。”
“我知道。”
“我结过婚。”
“我知道。”
“我还有房贷。”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你每天早上给我煮粥,知道我感冒的时候你熬梨汤,知道你嘴上不说但什么都替我想好了。我二十八了,不是十八。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晃了晃。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我伸手搂住她,她的背很薄,隔着睡衣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
“陈默。”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以后要是走了,我就再也不找人搭伙了。”
“我不走。”
“你发誓。”
“我发誓。”
她在我肩膀上靠了很久。走廊的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后来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着。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煎鸡蛋。”
“行。”
她退回房间,关上门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把什么东西都说了。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后面的脚步声走到床边,然后是床响了一下,然后是关灯的声音。
我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像刚跑完步。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跟客厅里一个味道。我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做了早饭,煎鸡蛋和粥。我坐下吃,她也坐下吃。谁都没提昨晚的事。但吃完她洗碗的时候,我从后面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洗碗的手没停。
“陈默。”
“嗯。”
“你挡着我拿盘子了。”
我往旁边让了让。她伸手够架子上的盘子,胳膊从我面前划过。我闻到她头发上的花香,跟平时一样的味道。她拿了盘子继续洗,我站在旁边看着。
“沈青。”
“嗯。”
“你今天几点下班。”
“六点。”
“我去接你。”
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水声哗哗的。
“你知道花店在哪儿吗。”
“知道。我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上个月。路过。”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转过身面对我。厨房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看着我。
“陈默。”
“嗯。”
“你上个月路过花店,怎么没进来。”
“你忙。我看见你在里面插花,不想打扰你。”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她伸手,在我胸口轻轻推了一下。
“傻子。”
我笑了。她转身走出厨房,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我跟在后面,看着她走到客厅,拿起包,换鞋。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六点。别迟到。”
“不会。”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排多肉上。多肉的叶子胖乎乎的,绿得发亮。薄荷在窗台上,叶子小小的,毛茸茸的。我走过去摸了摸薄荷的叶子,手指上沾了一点清凉的味道。我闻了闻,笑了。
那天下午我五点就下了班,回家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又对着镜子把头发理了理。五点半我出门,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差一刻六点。我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等着。六点整,花店的玻璃门推开,沈青走出来。她看见我站在对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穿过马路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来得挺早。”
“怕迟到。”
她看了看我,伸手把我衬衫领子整了整。
“走吧。”
“去哪儿。”
“买菜。今晚我做红烧肉。”
“你会做?”
“不会。学。”
“那做坏了怎么办。”
“做坏了你就吃。”
“行。”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等我走上来。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我攥住了。她的手不大,手指细细的,掌心软软的,温的。跟上次一样。
菜市场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她挑肉的时候很认真,翻来翻去地看。我站在旁边拎着袋子,看着她侧脸。她感觉到我在看,头也没回地说:“别看了。去那边买点葱。”
“好。”
我转身去买了葱,又买了姜和蒜。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称好了肉,正跟摊主还价。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笑着说你这姑娘真会过日子。沈青说那当然,家里有人等着吃呢。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她别过脸去继续还价,但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她做的红烧肉,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她自己尝了一口,皱眉头。我说咸点好下饭。她说下次少放盐。我说行,下次少放。她看了我一眼,把碗里的肉夹了两块给我。
吃完饭我洗碗,她在旁边擦灶台。厨房很小,两个人转来转去的时候胳膊老碰在一起。她没躲,我也没躲。洗完了碗我站在那儿没动,她也站在那儿没动。水龙头关上了,厨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蟋蟀叫,一声一声的。
“沈青。”
“嗯。”
“我昨天说的话算数。”
“哪句。”
“都不是搭伙那句话。”
她擦了擦手,把抹布挂好。然后转过身,靠着灶台看我。
“陈默。”
“嗯。”
“你以后要是反悔了,我就把你东西全扔出去。”
“不反悔。”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整个脸都亮起来了。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笑,跟以前那些淡淡的、收着的笑都不一样。这个笑是放开的,像花开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仰头看我,我低头看她。厨房的灯照着我们俩,暖黄色的光。我慢慢低下头,她没躲。我的嘴唇碰到她的额头,轻轻的,像碰一片花瓣。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陈默。”
“嗯。”
“明天早上还是煎鸡蛋。”
“行。”
她睁开眼,伸手把我推开了。力气不大,但推得坚决。她转身走出厨房,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我跟在后面,看着她走进客厅,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我坐过去,坐在她旁边。中间没有距离。她的肩膀靠着我的胳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进去。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我的手放在她手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紧了我的手指。
日子还长。慢慢过。她慢慢好。我慢慢长。这间屋子两个人住刚好。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跟搭伙的时候没什么太大区别。还是早上她煮粥我煎蛋,晚上谁先回来谁做饭。还是水电平摊买菜轮流,还是她看纪录片我看球赛。但有一样变了,晚上看完电视,我们回一个屋。她的床比我的大,一米五的,两个人睡刚好。我睡觉老实,不打呼噜也不乱翻身,她说比一个人睡暖和。
她前夫的东西还放在柜子最上层,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照片、衣服、几本书。我从来不碰那个箱子,她也不提。有时候她开柜子拿东西,目光会从那个箱子上扫过去,停一秒钟,然后移开。我看见了也当没看见。那是她的过去,我没资格要求她扔掉。就像她也没要求我扔掉欠朋友钱的账单一样。
但有些事藏不住。她前夫的爸妈隔一阵子就会来一趟,每次来都提着东西,说是路过。实际上住得不算近,坐公交要四十分钟。老太太每次来都坐在沙发上,眼睛在屋子里扫来扫去。看见我的拖鞋摆在鞋柜里,看见阳台上晾着我的衬衫,看见茶几上我的水杯挨着沈青的水杯。她什么都不说,但嘴角往下耷拉着。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老太太站在厨房门口,盯着灶台看。灶台上摆着我早上用过的碗,没来得及洗。沈青在客厅陪老头说话。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怨,又像替她儿子委屈。我打了声招呼叫阿姨,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跟沈青说,你前夫的爸妈好像不太喜欢我。沈青正在叠衣服,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他们喜不喜欢不重要。”
“但他们是你前夫的爸妈。你念着小峰,我知道。”
沈青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坐到我旁边。她看着我的眼睛,说:“陈默,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小峰走的那天,我在医院里守了一夜。他爸妈第二天早上才到。到了以后他妈抱着我哭,说以后你就是我闺女。我信了。头一年过年,我陪他们过的。第二年也是。第三年我去了,但他们家门锁换了,我在外面敲了半个小时,没人开。”
我心里揪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觉得我迟早要嫁人,家里的东西不能便宜了外人。那套房子是小峰婚前买的,他走了以后按法律应该我跟他们分。但他们没提,我也没要。我把房子留给他们了,自己搬出来租了这儿。这套房子是我后来自己买的,首付是借的,贷款我自己还。”
她停了停。“他们偶尔来,我让进来坐。他们提东西来,我收下。但他们心里怎么想的,我清楚。他们把我当外人,我无所谓。但你现在住在这儿,他们可能觉得你占了他们儿子的位置。这话他们不会当面说,你也不用往心里去。”
我听完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沈青。”
“嗯。”
“你前夫那套房子,你真的一分没要?”
“没要。争那个干什么。我自己能过。”
我看着她的脸。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知道三年前她一个人搬出来,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还贷,一个人过每一个晚上,那是什么滋味。
“沈青。”
“嗯。”
“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扛。”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扛得动吗。”
“扛得动。”
“你那一百二十斤的小身板。”
“一百二十五。”
她笑了,推了我一把。我搂住她,她靠在我肩膀上。电视开着,里面在放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说今天教大家做红烧排骨。沈青说想吃排骨了。我说明天买。她说你买你烧。我说行。
第二天我买了排骨,照着手机上的菜谱一步一步做。焯水、炒糖色、加料、炖煮,忙了一个多小时。端上桌的时候沈青已经盛好了饭,坐在对面等着。她夹了一块尝了尝,嚼了两下。
“怎么样。”我问。
“还行。就是糖色炒过了,有点苦。”
“那怎么办。”
“下次火小点。”
“行。”
她又夹了一块,慢慢吃。我也夹了一块,确实有点苦,但肉炖得烂,一咬就脱骨。她吃了两碗饭,把盘子里的排骨挑着吃完了,剩了几块糊得厉害的留在盘底。我收碗的时候看见那几块糊排骨,心里有点不得劲。她大概看出来我在想什么,从我手里接过盘子,把那几块倒进自己碗里,用开水泡了泡,吃掉了。
“你干什么。”我说。
“别浪费。”
“糊了你还吃。”
“你做的,糊了我也吃。”
我看着她吃那几块糊排骨,心里涨涨的。这个女人,比我大六岁,经历过那么多事,吃过那么多苦,现在坐在租来的房子里吃我做的糊排骨,还说不浪费。我发誓以后做菜一定看好火候,再也不让她吃糊的了。
后来我真的越做越好。我买了个小本子,把每次做菜的步骤和调料用量记下来,这次盐多了下次少放,这次火大了下次调小。沈青看见我那个本子,翻了两页,笑了。
“你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吧。”
“上学的时候没人等着吃。”
她合上本子,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她把我的本子放在了她床头柜的抽屉里,跟她的东西放在一起。
日子过到第三个月,我妈来了。
我妈不知道我搬到县里跟人合租的事。我一直跟她说我在市里上班,住公司宿舍。她打电话来问,我就说挺好的,吃得好睡得香。她信了半年,突然有一天没打招呼就坐车来了。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汽车站了。
“默啊,妈来看你了。你公司在哪儿来着。”
我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脑子转了好几圈。
“妈,我不在公司。我搬家了。”
“搬哪儿了?”
“县里。”
“县里哪儿?”
我报了地址。挂了电话我跟主管请了半天假,打车往回赶。路上给沈青发了条消息:“我妈来了。晚上你正常下班就行,我来处理。”
她回了一个字:“好。”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站在楼下了,提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家里的咸菜和腊肉。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你瘦了。我说没有。她说你住哪儿。我说楼上。她说合租的?我说嗯。她说跟谁。我说一个朋友。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上了楼,沈青还没回来。我妈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排多肉。她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看着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调料瓶。最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玻璃瓶里插着的洋桔梗。
“默啊。”
“嗯。”
“你那个朋友,是女的吧。”
我坐在她对面,点了点头。
“多大。”
“三十二。”
“结过婚?”
“结过。丈夫走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你们什么关系。”
“处对象。”
她抬起头看我。我妈五十六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纹路很深。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默啊,你二十八,她三十二。她结过婚,你还没结过。妈不是老封建,但你想过以后吗。”
“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跟她过日子。”
我妈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菜。她没享过什么福,就盼着我娶个好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人怎么样。”过了一会儿她问。
“好。”
“怎么个好法。”
我想了想。“她做饭偏淡,我口重,她就慢慢给我调。我胃疼的时候她熬小米粥。我洗坏她衣服她也不发脾气。她前夫的爸妈来家里,她让我别往心里去。她比我大六岁,但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还小,需要人照顾。”
我妈听着,没说话。
门响了。沈青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菜。她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叫了声阿姨。我妈站起来,打量着她。沈青今天穿着花店的工作围裙还没脱,头发用发夹别着,手上还沾着一点花叶的绿汁。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笑了笑。
“阿姨您坐。我去换件衣服。”
她进了房间。我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又看了看我。
“长得是挺好看的。”
“嗯。”
“就是瘦。”
“她吃得不少,就是不长肉。”
我妈没再说什么。沈青换了衣服出来,进了厨房,开始做饭。我妈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切菜的声音,水开的声音,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沈青正在炒菜,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叫了声阿姨。我妈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从袋子里摸出一把干辣椒。
“默他爱吃辣的。你多放点。”
沈青接过去,看了看我。我站在客厅里,冲她点了点头。她笑了,把干辣椒剪成段扔进锅里。辣味呛出来,我妈咳了两声,退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旁边。
“她脾气好。”我妈说。
“嗯。”
“对你也好。”
“嗯。”
“就是命苦了点。”
我没说话。我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
“你觉得好就好。妈不拦你。”
那天晚上吃饭,我妈吃了两碗饭。沈青做了四个菜,有辣的有不辣的。我妈吃辣的,沈青吃不辣的,我两边都吃。三个人围着折叠桌坐着,桌子不大,胳膊肘碰胳膊肘。我妈跟沈青聊天,问她花店忙不忙,问她老家在哪儿,问她一个人过这些年累不累。沈青一一答了。我妈听了,时不时点点头。吃完饭沈青去洗碗,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过头看我。
“默啊。”
“嗯。”
“这姑娘行。”
我笑了。她推了我一把,说你去帮忙洗碗。我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沈青旁边。她正在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她愣了一下,然后让开了位置。我洗碗,她站在旁边擦。
“你妈挺好的。”她说。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行。”
沈青擦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我妈睡我的房间,我睡沙发。我妈说别麻烦了,我睡沙发就行。沈青说阿姨您睡床,我跟他挤挤。我妈说那不行,你们还没结婚呢。沈青的脸红了。我妈笑了,说你们这些小年轻。最后我妈睡了房间,沈青回她自己屋,我睡沙发。
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我妈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我妈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她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进去坐在床边。
“妈,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认床。”
“明天我给你换个枕头。”
“不用。”她停了停,“默啊。”
“嗯。”
“你爸走的时候,我四十二。你十二。这些年我一直没找,是怕你受委屈。现在你大了,有自己的日子了。妈高兴。”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很暖。
“以后好好对人家。别像你爸似的,走得早,什么都扔给我一个人。”
“知道了。”
“行了,去睡吧。”
我站起来,给她掖了掖被角。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已经闭上眼睛了。我轻轻关上门,回到沙发上躺下。窗外有月光,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沈青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妈走了。沈青请了半天假去送她。在车站我妈拉着沈青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在旁边没听清,只看见沈青点了几次头。车开了以后沈青站在站台上看着车走远,然后转过头看我。
“你妈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天冷了不知道加衣服,饿了不知道吃饭,生病了不知道去医院。”
“她夸张了。”
“她还说,让我管着你。”
沈青走过来,把我外套的拉链拉上。车站的风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我的领子竖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回家。”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我把她揣进自己口袋里。两个人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出站口有卖烤红薯的,我买了两个,一人一个。她掰开红薯,热气冒出来,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口,说烫。我说你慢点吃。她说你也吃。我咬了一口,确实烫。
我们站在路边吃红薯,看着汽车站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赶车,有人接人,有人提着大包小包匆匆走过。她吃完了红薯,把手在我袖子上蹭了蹭。我说你往我袖子上擦什么。她说没带纸。我说你擦吧。她把两只手都擦在我袖子上,然后笑了。
“陈默。”
“嗯。”
“你妈说让我们过年回去。”
“回哪儿。”
“回你家。”
“那你花店怎么办。”
“过年关几天门。老板娘又不是不通人情。”
“行。”
她把手重新塞进我口袋里,扣住我的手指。我们沿着马路慢慢走,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掉了满地黄叶,踩上去沙沙响。她走着走着哼起歌来,调子跑得没边。我说难听。她掐了我一把。我说更难听了。她又掐了一把,这次用了点力。
我笑了。她也笑了。街上的行人在我们旁边走过,没人注意我们。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和一个普通的女人,牵着手走在冬天的太阳底下。
日子还长。慢慢过。她慢慢老。我慢慢长。这间屋子两个人住刚好,以后可能是三个人。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这样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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