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车座 书写生活
——读《我是外卖女骑手》
文 蔡虹
现今，“外卖骑手” 已成为国内城市中绕不开的一个群体，甚至不时出现“某局长送外卖”“处长体验外卖小哥生活的一天”等冲上热搜的新闻。当报道频频聚焦于，出台更有利于该产业链发展的相关政策等命题时，王晚的非虚构作品《我是外卖女骑手》则以私人化的叙事，为读者徐徐揭开这一群体容易被忽视的褶皱：外卖骑手的生存图景。
作者以自身经历为笔，在方寸车座上穿梭于街头巷陌间，既展现出非虚构写作真实为骨的特质，又以女性细腻的视角突破叙事作品的边界，让那些被速度与效率遮蔽的情感、困境与尊严矛盾的情境，纷纷展示于读者的视线前。
非虚构写作的生命力，在于对真实的坚守与呈现。作者以体验者和记录者双重在场的视角，既摈弃了流水账式事件堆砌的真实，又用自己身心感知为基础，将记录者理性思考为骨架，在个人经验和与读者共鸣间搭建桥梁，让作品使双重在场的实感建构，直击读者双眸：她既是穿梭在城市的骑手、故事的亲历者；同时是叙事的组织者、甚至还是凝视这一群体的观察者。
王晚将笔触深入到身体感受的诸多细节：跑外卖时“憋了又憋的尿”；为防止别人将自己正在充电的车子拔下插头“我在那里蹲了没一个钟头，浑身冻得一点热气也没有，从皮肤到内脏都冻得冰凉，胃里肠子里又空又凉很不舒服”；下雨天送单怕超时“飞快地骑在满是水洼的路面上，……在拐弯处，一个不留意翻了车，餐撒了一地。我在原地懵了10秒钟”；怕客户投诉，想私下补偿却未果时“我站在她家楼下抹了一把满是雨水的脸，又将手捂在头顶上，想让头皮暖和点。可我的手上冰凉得很，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只得浑身湿漉漉地回家去。”这些描写并没有刻意放大艰难，却用最朴素的语言还原了骑手的身心困境。这些描述并非抽象的泛泛而谈，而是具体到身体某个局部的“忍”“冷”“湿”“痛”，从而容易让为生活奔波的每个人，都感同身受地共情。
更具价值的是，作者并未将笔触停留在这一层面，而是延伸到对行业规则的深度洞察。作为骑手，她比其他旁观者都清楚平台算法的无形之手如何左右生计、也深知顾客差评背后的生存压力、更熟悉骑手之间的隐形规则，大家都在生存线上挣扎，没力气同情别人。从日复一日的亲身经历中，反复验证送餐过程中的变与不变，让作品的真实跨越个人体验，成为对整个骑手群体生存状态的精准切片。
但是，记录者角色并未消解体验者的情感温度。王晚在描写与顾客的互动时，既写下了顾客以及某些保安的无理刁难，也记录了陌生人的善意。这种不偏不倚的叙事，既避免了对某群体的污名化，也没有将骑手塑造成纯粹的受害者，呈现出人与人之间复杂的情感互动，让真实又多了份生活的烟火气息。
非虚构写作既要真实，同时还要有文学性。若真实是作品的骨架，那文学性便是作品的血肉。《女骑手》并未因追求真实而放弃文学的表达，王晚以细腻的叙事策略、鲜活的语言风格，让其既有纪录片的实感，同时蕴含了艺术的感染力。
很多文学作品的魅力，在于对小人物的细节捕捉，王晚也不例外。她没有将某种群体塑造成同质化的符号，而是通过一个个鲜活的细节，让小人物变得立体可感。如送外卖的大叔大婶和他们的儿子，还有所做外卖被骑手偷餐的一小店铺的家人，便是生动例子。作者没有直接说他们的生存境况如何如何，而是通过细节展现其处境：
“我注意到一个浑身打扮得很洋气的男孩，他看起来很孤僻、冷酷，从来不像别的外卖员手上没单了就扎在人堆里，他总是远远地待在一边，头盔也不戴地躺在外卖车上。我跟身边同样蹲单，上衣前襟落满了油点子，下身裤子上全是泥的胡子拉碴的大叔说，那个人也跑外卖吗？大叔……，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后亲切地跟我说，是，他是俺儿。”“那次我上娘家去，你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好像我结婚以后就该跟娘家断亲。咱闺女这两年学习也是越来越菜，你都不知道咱儿咋跟我说，他就是个有爸有妈的孤儿，人家开家长会，都是爹妈抢着去，咱家倒好，喊着去还不去，弄得他觉得学习也没意思。……窝在角落里写作业的女孩，低垂着头，不知道是哭了还是怎么着。那老板在听见老婆说这话时，也没说话，继续闷着头干活。”
这些没有刻意煽情的描述，让人物形象瞬间立了起来，透过如此细节，外卖产业链基层人员的艰辛、坚韧与无奈如在眼前。作品既不回避艰难，也未沉溺于艰辛。在描写骑手的困境时，始终保持克制：不放大困难，也不漠视痛苦，而是通过细腻的叙事，让艰辛艰苦变得有温度、有力度、有厚度。
在这个被速度与效率主导的时代，《我是外卖女骑手》像一面镜子，让读者看到：那些被忽略的人间烟火像一束光，照亮了某些被遮蔽的生存褶皱；更像一声呼唤，提醒人们关注在街头奔波的从业女性，她们不仅是外卖骑手，更是母亲、妻子和女儿；她们在方寸车座上奔波，不仅是为了生计，更为生活的尊严与希望。
《女骑手》虽以个人经历为叙事主线，但绝非单纯的回忆录，王晚在书写个人生存的同时，也呈现了城市化进程中基层劳动者的百态人生，让作品成为映照时代的一面镜子，从而使读者开始关注和思考城市化进程中基层劳动者的所有付出。这些读后思索的意涵，超越了作品本身。
合上《我是外卖女骑手》，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抽象的骑手群体，而是王晚骑着电动车穿梭在街巷的身影：她的汗水、她的微笑、她的坚忍、她的记录……这作品之所以动人，在于她以朴素的语言，书写了外卖产业链基层从业人员最真实的生存状貌，从而引发读者，对这个给人们生活带来无限便捷的外卖产业链的深度思考。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蔡虹，长沙市作家协会会员、开福区作协副主席。写有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等散见于报刊、文学杂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