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郭汝瑰走马上任,坐上了暂编第五师副师长的位置。
这一到岗,头一桩差事自然是清点人马。
他把花名册拿在手里,眉头立马锁成了一个“川”字: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全师兵力七千整。
可等到大校场吹哨集合,眼前那稀稀拉拉的方阵,让他心窝子凉了大半截。
左数右数,满打满算也就是两千九百来号人。
这中间差着四千一百个脑袋。
这可不是打仗拼没了,也不是大伙儿不想干跑路了。
说白了,这是一门买卖。
在当年的国民党部队里头,这事儿连个秘密都算不上,那是大伙儿心照不宣的“吃饭手艺”。
若是换个愣头青过来,保准当场掀桌子骂娘,或者一纸状告到上峰那里。
可郭汝瑰心里通透,眼珠子一转,就琢磨透了这四千一百个“影子兵”背后藏着的金山银山。
照着暂五师的架子,财政部那是按七千个活人头发钱的。
每个月,八万块现大洋,一分不少地拨下来。
人影都没见着,钱却照样领。
这多出来的四千多份响银,跑哪去了?
全落进了长官的腰包里。
这就是国军里头出了名的“包饷”规矩。
谁手里攥着编制,谁家里就安了一台印钞机。
这笔账算下来,真叫人后背发凉。
若是咱们把日历往前翻,把这本烂账摊在太阳底下晒晒,你就能看明白,这支队伍后来兵败如山倒,病根子早就埋在每个月的工资条里了。
想弄明白这买卖有多暴利,还得先瞧瞧那会儿的薪水价目表。
1941年1月,重庆那边发下来一张《暂定薪饷表》,把各级官兵的身价标得清清楚楚。
挂中将衔的,也就是师长这一档,月入二百四。
挂少将衔的旅长,一个月一百八。
当团长的多半是上校,也能拿个一百五十四。
那会儿物价还没彻底起飞,二百四十块是大钱。
在城里头,买上五百斤粮食绰绰有余。
对于一个师长而言,光靠这点正规收入,小日子就能过得相当滋润。
可眼光顺着表格往下一扫,那落差简直像跳崖一样。
尉官那一栏,薪水直接腰斩再腰斩,跌到了六十六块以下。
等到了大头兵这一级,那数字惨得都没法看。
上士十四块,一等兵五块五,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只有四块钱。
这是个什么概念?
一个师长拿到手的,是一个新兵的六十倍。
但这还只是写在纸上的差距。
真正要命的是,哪怕这可怜巴巴的四块钱,当兵的能揣进兜里吗?
做梦。
在“包饷”这个大坑里,军费是一层一层往下漏的。
军部给师部,师部给团部,团部再给营部…
每一道关卡,都得被人狠攥一把油水。
对于那些手握实权的主官,搞钱的法子主要有两个路数。
头一招:吃空额。
就像郭汝瑰撞见的那样,报上去七千,底下养着两千九。
剩下的钱,全是主官的“净利润”。
第二招:刮活人。
哪怕是那两千九百个大活人,也别想安生。
伙食费得扣,枪支磨损费得扣,有个头疼脑热买药还得扣。
那所谓的“月薪五元”,等到了大头兵手里,搞不好连碗凉茶都买不起。
这就搞出了一个极度荒唐的逻辑怪圈:
兵越少,当官的分得越多;兵要是招满了,反而亏本。
假如你是个团长,你是乐意把队伍练得嗷嗷叫、满员满编,还是乐意维持个半死不活的空架子,然后每个月躺在空名册上数钱?
绝大部分人,都不约而同地选了后面这条路。
这种“你是肉我是汤”的分赃模式,早在鬼子全面打进来之前,就已经定型了。
翻出一份1935年教导总队的开销单子,那上面的数字畸形得让人直嘬牙花子。
在那张表上,七百八十六个当官的,把五万一千块大洋装进了口袋。
而一万两千多个当兵的,加一块儿才分了十四万四。
这么一平均,军官每人差不多拿六十五,士兵人均只有十一块九。
更吓人的是整体经费的占比。
总共二十四万的盘子,光养人就花掉了九成。
剩下的那点碎银子,买粮草都紧巴,至于修修枪炮、搞搞演习?
基本等于零。
这也就说明白了,为啥国军在战场上经常是一触即溃。
平日里大伙儿都在忙着做假账、捞油水、吃空饷,训练那点钱早就被挤得一干二净。
纸面上看着千军万马,真到了拼刺刀的时候,长官一回头,发现手里只有半数人马,而这半数里头,又有一半是因为肚子饿、兜里空而毫无斗志的“叫花子兵”。
这仗还怎么打?
有人想过要把这桌子掀了吗?
郭汝瑰动过这个念头。
在暂五师,他瞅着那两千九百个面黄肌瘦的兵,打算动一动这个“潜规则”。
他的招数挺简单:废了“包发”,改成“点名发”。
以前是钱给长官,长官爱给谁给谁。
现在改规矩,拿着花名册,当面点名,当面签字领钱。
这一手算是打在了七寸上。
要是“影子兵”,肯定没法现身签字;要是大活人,就能实实在在地拿到全额响银。
结果咋样?
才过了一个月,底下的军官们就联名闹事,借口找得冠冕堂皇:“扰乱军心”。
没过多久,郭汝瑰就被架空了。
为啥改不动?
因为这不光是抓几个贪官的事儿,这是整个国民党军队运转的“润滑油”。
你若断了军官们的财路,谁还肯替你卖命?
在那个圈子里,忠诚不是靠主义维系的,是靠银元输送维系的。
吃空饷,甚至成了上面拿捏下面的一种手段——我有把柄攥在你手里,你给我分点好处,咱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咱们把视角再往上拔一拔,你会发现这种“拿钱买忠诚”的基因,早在北伐那会儿就种下了。
1926年,蒋介石要挥师北上,张嘴就要十万大军。
那会儿管钱袋子的是宋子文。
宋子文是个典型的银行家脑子,他噼里啪啦一算盘,头皮都炸了。
按当时的市价,养一个师,每个月得烧掉十三万。
北伐军十几个师,一个月少说也得一百三十万往上。
算上开拔费,宋子文估摸着,手里没个七百五十万,这事儿根本没法干。
可那时候南京国库是个啥光景?
耗子进去都得流着泪出来。
宋子文给出了个挺稳妥的法子:先搞财政平衡,加税、发债,慢慢攒家底。
可蒋介石等不起。
电报一封接一封地催,字字都带着火星子:“没钱发饷,队伍就要散了。”
这话听着像是诉苦,其实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逼宫。
到了后来,蒋介石干脆拿辞职不干来要挟。
蒋介石为啥急得火上房?
因为他太清楚这支队伍是啥成色了。
第三军因为晚发了几天军费,差点闹出兵变,甚至要“持枪讨薪”。
最后还是宋子文派人火急火燎地运银元过去,才把火给压住。
在蒋介石眼里,没钱就没兵,没兵就没权。
两人顶牛的结果,是宋子文认怂了。
他开始私底下找英国银行谈条件,靠印发国库券这种透支未来的法子,硬生生把军费给撑了起来。
宋子文后来回忆这段日子,扔下一句挺无奈的话:“搞军政,第一要务是钱粮。
招兵容易,筹钱难啊。”
蒋介石赢了面子,北伐打得顺风顺水。
但这底子算是坏了——这支军队从娘胎里出来,就是靠“现大洋”粘在一起的,而不是靠什么信仰。
既然是靠钱聚拢的一帮人,自然也会为了钱作鸟兽散。
熬到抗战后半段,这个完全建立在金钱利益上的破房子,终于塌了。
通货膨胀来了。
从1944年开始,法币贬值就像那雪崩一样。
袁大头在市面上几乎绝迹,发下来的军饷变也成了一堆废纸。
这时候,那所谓的“月薪五元”,连根火柴棍都买不来。
对于底层的丘八来说,当兵不再是混口饭吃,而是纯粹送死。
对于中上层的军官来说,正经薪水养不活一家老小,那就只能变本加厉地吃空额、倒卖军火、走私紧俏货。
军纪?
早就跟着那不值钱的钞票一块儿烂在泥地里了。
回过头来看,国民党军队的垮台,不完全是在阵地上被飞机大炮轰垮的。
它死在那个“七千编制、两千九实到”的烂账本里;
死在“军长拿二百四、大兵拿四块”的天坑里;
死在每一级军官伸向士兵口袋的那只黑手。
当一支军队的信仰变成了利益,那它的命数,就只能随着那个越来越瘪的钱袋子,一块儿走向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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