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从墨尔本市区去菲利普岛看企鹅归巢。下午出发,车沿着海岸公路走,大巴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向南行驶,到傍晚才靠近海岛。
整个车程中短暂地放了晴,越过碧蓝的海波,我们登岛了。领队是一个来墨尔本工作了10年的、带有北京腔的大叔,口音里夹着卷舌的亲切。他告诉我们,昨晚从大海觅食归来,回到这座岛上的企鹅一共有480多只。此时正值冬天,小企鹅大多处在换羽期,有的留在巢穴和岸边的隐蔽处,归巢数量远远不及夏天。他说夏天最热闹时,沙滩上的企鹅像流动的星群。我们听了,反而觉得冬天的稀少有一种特别的珍贵。
傍晚的天色阴而不暗,云层沉积下来,晚霞被冬季气温的寒冷冰冻成紫色。我和同伴穿过大厅,走过步道。步道修建在成片的草原上,一路通向大海。风从海面吹来,带着盐、湿沙和某种冷到发甜的草腥气。来的人也不多,海潮洗刷沙滩的声音一阵一阵高于人潮声。
工作人员用英语向我们介绍,还要等待快一个小时,天完全黑下来,才能等到小企鹅。他也提醒我们,不能用任何设备拍摄,会伤害到小企鹅的眼睛。没有人着急,也没有人拿着手机。万籁俱寂,来自全世界的人们席地而坐,浑身沾满沙粒,等着企鹅们上岸。海鸥在人们头上飞来又飞去,最后飞向大海,稀稀落落停驻在岸边。一个裹着厚围巾的小女孩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又忍不住探出来看。我们把手插进口袋,脚趾在鞋里冻得发木,但谁也不想离开。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唯一的光源是我们背后不刺目的暖色路灯。大家都在把视线放远,直到听见一声小小的、来自小女孩的惊呼。我们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企鹅们来了。
它们自大海深处游上岛,身形微小,并不像人们熟知的南极企鹅形象,在远处几乎和海鸥的身形难以分辨。起先只是一只企鹅上了岸,背后的黑色短羽毛让它融入了夜色里。我努力用肉眼盯着它,只能看清它的白肚皮。第一只小企鹅踏着海浪站着,并没有继续往草地里的家奔赴。我们期待着它靠近,穿越沙滩回家。但它迟迟徘徊着,原来它是在等它的同伴。终于,第二只、第三只企鹅从浪里冒出来,湿漉漉地站到它身边。
越来越多小企鹅上岸了,它们排成整齐的一列,摇摇晃晃朝着陆地移动。陆续地,又有更多组企鹅从沙滩的不同位置登陆,再缓缓回家。所有人都带着一种朝圣的目光注视着它们,没有任何镜头干扰。
工作人员小声提醒我们,可以离开沙滩,回到步道上,相当于继续跟上小企鹅回家的步伐。我们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踩着沙子往回头走。企鹅的巢穴不规则地出现在草原的凹凸不平处,不仔细找很难看到。我们站在步道上,企鹅们在步道下面,这比刚刚近多了。
它们不再是成群结队,而是分散地回到各自的家里。有些小企鹅站在家门口,发出一种奇异的叫声,后来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是它们在呼朋唤友,要在家里开派对。一只企鹅从草丛里钻出来,另一只立刻迎上去,两只并排站着,走了两步又回家去了。也有小企鹅独自停在洞口,歪着头向上看,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我们。
人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路上,靠着栏杆静静地看。企鹅们也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家门口,看起来是在享受一个普通的悠闲的假期夜晚。
冬季的海边冷风刺骨,我和同伴冻得鼻涕直流,双手通红。企鹅的叫声还在夜空中回响,我们耐不住寒风,又舍不得它们,便慢悠悠离开。离开草原的那一刻,我们和企鹅们都回归了彼此的生活。
领队出来接我们,车上开足了暖气。从岛上回市区,行驶在墨尔本的高速公路上,车窗外的风景是大片的农场。车流很少,灯光不充足,加上暖气,使人变得昏昏沉沉。同伴在这样的氛围之中睡得很香,我在路牌和农场的交叠之中也快要陷入睡眠。
车开了很久,经过大片雾云,原来今夜有满月。我舍不得睡,望着窗外,今晚这么圆、这么亮的月亮,照在了世界万物的身上。月光落在农场的草尖上,落在远处静默的牛背上,落在小企鹅的巢穴里,又透过车窗点亮我的眼眸。
此刻又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在虔诚地抬头望月?我到达南半球,和小企鹅一起沐浴了这样一场月光,又离去。也许旅行并不负责给出答案,它只是把我们从熟悉的生活里拎出来,放到一片陌生的海边,让我们和一群归巢的小生命一起,等天黑,等同伴,等月亮升起。然后,再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各自不得不回的地方。我能否把这称之为旅行的意义?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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