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甫命丧孟良崮,最近的援军离他不过十几公里;王耀武临终前却感慨:那个真正能救他的人,早已被老蒋一纸调令调离了

1947年5月15日下午四时前后,天马山北侧半山腰的枪声一度停歇了片刻。

华东野战军第一纵队第一师师长廖政国站在指挥所里,手头能调动的兵力已经见底。第一师的主力团被叶飞抽去围攻孟良崮,留给他的是第二团、第九团和一个由地方武装刚升格上来的第三团。防线从尧山一直拉到蛤蟆崮,六十多公里。

整编第二十五师师长黄百韬把两个团的兵力压了上来。飞机和大炮把石头坡翻了一遍,步兵跟着弹幕往上冲。二十五师的官兵踩着碎石往上攀,有的地方坡度接近四十五度,人得手脚并用。

第一师的阻击部队在天马山阵地前方三山店和交界墩一带伤亡殆尽,阵地被二十五师占去。二十五师的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界牌,离孟良崮不到五公里,和七十四师之间只隔着一座天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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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政国手里最后一个连是九连。这个连原本是南调参加总攻时留下来和八团交接阵地用的,交接完毕之后被廖政国扣住了。他让九连和师指挥所的警卫排从一个侧面打出去,把二十五师的进攻队形冲乱。九连连长赵兰金冲在最前面,中弹牺牲。

局势暂时稳住,但二十五师的后续部队还在过沙河。

就在这个时候,山沟里出现了一支正在跑步前进的部队。那是第四纵队二十八团的一个营,奉命赶往孟良崮参加总攻,恰好从廖政国的指挥所附近经过。这个营不归廖政国指挥,也没有支援天马山的任务。廖政国拦住了营长,指着硝烟弥漫的天马山方向说了几句话。营长考虑了一下,回答说他执行这个命令。

这个营投入战斗之后,和第一师的部队一起把二十五师击退了。

黄百韬后来在战后的检讨中承认,他用上了不计伤亡的打法,攻下了蛤蟆崮和界牌两处阵地,向前推进了五公里,攻到天马山下就攻不动了。

二十五师四十旅旅长陈士章在回忆文章中也提到,如果黄百韬当时指挥二十五师和六十五师全力猛扑天马山方向,七十四师或不致全军覆没,但黄百韬一则因侧背感受威胁,不能不先求自保,二则因七十四师号称王牌部队,黄百韬未必愿意拼光自己的家底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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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百韬确实在打,这一点没有疑问。但打到什么程度,和愿意付出多大代价,是两件事。

整编第八十三师那边的情况,需要从一份电报说起。

5月12日晚上,五十七团团长罗文浪接到了李天霞的电话。李天霞在电话里问了一些前方的情况,快结束的时候说了一句让罗文浪琢磨不透的话——夜间作战要多准备向导,要特别注意来往道路,要多控制几条。罗文浪还没反应过来,李天霞又说了一句,你是很机警的。

罗文浪听懂了。这是暗示他一旦有战斗就率部后撤。

十几分钟之后,李天霞又通过十九旅的杨旅长给罗文浪下了一道正式命令,要求五十七团占领现阵地,确保七十四师右侧安全,并归张灵甫就近指挥。两个电话的内容是矛盾的。罗文浪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把李天霞之前的电话内容告诉了杨旅长。杨旅长也不敢决定,让罗文浪直接向汤恩伯请示。罗文浪好不容易接通了汤恩伯的电话,汤恩伯没等他说完就回了话,说所有部队都不许动,各师已经分途进击。

罗文浪面对的是一个没有答案的局面。李天霞公开下令让他归张灵甫指挥,私下又暗示他后撤。一旦出了问题,承担责任的人只能是他自己。罗文浪决定尽一个军人的本分。他没有撤,五十七团后来跟着整编七十四师一起被围歼了。

五十七团的事,暴露的是整编八十三师在整个战役中的状态。李天霞把主力握在手里,只让五十七团顶到前面去承担掩护七十四师右翼的任务。五十七团残编不足三千人,在山间穿插的时候三面都是枪声,报话机里只剩下紧急呼叫。

从5月13日到15日傍晚,八十三师前锋与孟良崮的距离从大约十五公里缩短到大约十公里。两天推进了五公里。

李天霞后来给军法处的解释是敌军顽强、地形复杂、道路泥泞。八十三师方向确实有解放军的阻击阵地,遭遇抵抗是事实。但黄百韬一路血战推进到界牌,八十三师两天走五公里,这个落差用抵抗强度解释不了。

李天霞和张灵甫之间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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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后期王耀武升任第二十四集团军司令,七十四军军长的位置空了出来。按资历排,副军长李天霞是第一顺位。他是黄埔三期,补充一旅时期就是王耀武手下的团长,上高会战、常德会战这些硬仗都打过。但王耀武把李天霞调到一百军当军长,把一百军的施中诚调回七十四军接任军长。

一百军和七十四军之间的差距,不是番号上的一字之差。七十四军是全美械装备、挂着飞虎旗的嫡系部队,一百军不是。李天霞从副军长到军长也是升官,表面上没有什么可说的。但这笔账在军中是公开的秘密。

王耀武这样安排,真正受益的是张灵甫。张灵甫升了副军长,很快被送进重庆陆军大学将官班镀金。当时能进这个班的都是中将,只有张灵甫一个少将。王耀武栽培他当接班人的意图,军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灵甫的忠,是对王耀武而言的。王耀武当年收留他,几有再生之恩,因而追随王耀武的数年中,张灵甫表现出的都是绝对服从。

问题在于,一支部队能不能打,不只看师长一个人。七十四军从抗战中打出来,靠的是从上到下的一张网。王耀武带兵的方式在当时的国民党军里算得上异类。

他到团部检查,不先进指挥室,先去看伙房,掀开锅盖看伙食。哪个连的士兵鞋底破了没人管,他记得比团长还清楚。同一份命令,从南京参谋本部发到一支部队的师部,和由老长官一个电话打到师长手里,执行效果天差地别。

1946年的整编,把这张网打散了。军改为整编师,番号一改,人事就要重排。更关键的调动发生在王耀武身上。1946年,他被调离部队,出任第二绥靖区司令官,驻济南,后来兼任山东省主席。纸面上这是晋升,从带兵将领变成坐镇一方的军政长官。但实际上,他离开了自己经营九年的部队体系。

王耀武到济南后,手底下能直接掌握的部队很有限。山东的主力部队都编入了外线作战的兵团序列,他手上主要是地方部队和保安团。一个山东省主席,在战事最紧要的关头,连一个完整的整编师都调不动。

孟良崮开打的时候,王耀武在济南。据他的子女后来回忆,5月14日夜里,他在司令部翻了一整夜的战报,然后打电话到南京找俞济时。俞济时是七十四军的首任军长,长期在蒋介石身边。王耀武的请求很具体:请委员长亲自下令,要李天霞全力进攻。

前线兵团的命令对李天霞不管用,王耀武判断只有蒋介石本人的严令才能压得住。这个判断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命令的效力取决于发令人的身份,而不是命令本身。电话打了,5月15日整编八十三师的位置线依然没有动。

山上那眼泉还在渗水,但远远不够。整编七十四师上了孟良崮之后,石头山上没有水源,美式机枪大多是水冷式的,需要用水来冷却枪管,机枪打一阵就得停。

整编七十四师为了抢老君泉发动了二十多次进攻,但始终没能拿下来,因为守着泉眼的是华野第九纵队。空投的水囊经常被风吹偏,大部分落到了华野的阵地上。有老兵后来回忆,到第二天下午,人已经渴得嗓子冒烟,有人开始喝马血。战马被打死后,血接在钢盔里,分着喝。

到5月15日夜里,整编七十四师被压缩在东西三公里、南北两公里的狭窄山地里,人员、马匹和辎重全部密集地暴露在炮火打击范围之内。一颗炮弹就能造成惊人的伤亡。能持枪作战的兵力已不足两万。

5月16日拂晓,华野集中全部炮火猛攻最后的阵地。战斗在当天下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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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张灵甫的死,双方记载不同。华野的战报记载为击毙。时任华东野战军司令部参谋处科长的金子谷回忆,张灵甫在洞内举手投降后,冲进洞内的排长恨敌心切,端起冲锋枪将其击毙。这位排长后来受到陈毅的批评,因违反俘虏政策被关了禁闭。

调查还发现,枪击后张灵甫并未当即死亡,而是受了重伤。他被抬到孟良崮以北约十五公里的沂水县野竹旺村时还有气息,战士送他去六纵野战医院抢救,行至汶河边时咽了气,就地埋葬。

六纵副司令员皮定均要求政治部宣传部长吴强负责安葬,吴强花了一千万元北海币买了一口四寸厚的楸木棺材,用新白布裹着尸体,安葬在一村民的地瓜窖内,筑起大坟丘,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国军整编第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将军之墓”。

战役结束之后,国民党方面进行了追责。汤恩伯被撤职,顾祝同受申斥,李天霞送军法处。经过半年关押审讯,陈诚在1947年12月11日给蒋介石上了一份签呈,宣布李天霞无罪。

签呈里说,李天霞所属部队在5月13日以前配属第一兵团为预备队,从13日傍晚起兵团才电令该师以一旅分别控制于盘龙山等地。

按照陈诚的审查结论,李天霞的部队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赋予全力救援的任务。李天霞在南京的军法会审中花了十根金条打点关系,最终成功保释,半年后复出担任第一绥靖区副司令官。

黄百韬因为救援不力被撤职留任。真打的人挨了处分,敷衍的人反而没事。黄百韬为保全自己,主动找到汤恩伯,声称一切责任由自己一人担负,与汤无关。汤恩伯此时正苦于无法交代,见黄自愿承担责任,深深为之感动。

蒋介石下令重建整编七十四师,点名要王耀武负责。王耀武推荐了邱维达。邱维达是黄埔四期,曾任王耀武的第二十四集团军和第四方面军参谋长,整编七十四师中将副师长,孟良崮战役时兼任台儿庄枣庄警备司令,没有随军行动。

重建的过程并不顺利。陈诚坚持要从整编七十四师拿走五十七旅的番号。王耀武为了保住一师三旅的编制,抽调山东警备二旅来组建五十七旅,又通过关系拉来了广东航空警备旅组建五十八旅。

重建之后的整编七十四师,百分之八十是新兵,装备也是日式和美式混杂。1948年3月参与阜阳战役,守城的只有整编七十四师五十八旅约九千人,中原野战军集中了第一、第二、第三、第六纵队和第十一纵队以及华东野战军第十纵队围攻阜阳,激战七天七夜,没能攻下阜阳。后来邱维达在淮海战役中被俘,刘伯承请他到南京军事学院任教员。

一年零四个月后,轮到王耀武自己了。1948年9月济南战役,他守城,手里十余万人,对面是华东野战军十四万。守到关键处,吴化文部战场起义,八天后城破。王耀武换装出逃,在寿光被民兵拦下。露馅的细节是他用的白手纸,那年月乡下没人用得起这个。

进了战犯管理所,日子是规律的:学习、写材料、劳动。1959年12月4日,第一批特赦名单公布,王耀武在列。出狱后他被安排为全国政协文史专员,主要工作就是写回忆史料。

抗战那些仗,淞沪、南京、万家岭、上高、常德、雪峰山,一场场写下来。济南八天,他也写了。唯独孟良崮,他的公开文字里没有。

1968年7月,病重的王耀武把子女叫到床前,讲了压了二十一年的这笔账。据子女后来回忆,他说援兵本来是能到的,张灵甫本不该死在那里。

他说真正能救张灵甫的人,早已被蒋介石亲手调开了。子女们说父亲没有明讲这个人是谁,但无需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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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7月3日,王耀武病逝。

蒙阴县那座石头山上,纪念馆的陈列清楚记着:整编第七十四师,三万两千余人,五天之内,全军覆没。老君泉还在,不大,平时也就是石缝里渗出来的一股细流。

当年那三万多人在石头坡上舔渗出的潮气时,离他们最近的那支真正拼命的部队,在天马山被挡了整整两天。而那个曾经能一个电话打到李天霞师部的人,坐在济南的司令部里,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可以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