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1月,沈阳市纪委的一间办公室里,来了一位办善后手续的女人。她比一年前瘦了不少,但脸上已经看不见当初被“双规”时的惶恐。

办案人员问她:心情平静了吗?还想慕绥新吗?

她说:“爱是不能忘记的。”

对方又说:“他给你带来幸福,也给你带来灾难。”

她断然否定:“不,他给我带来的只有幸福,和这样的男人生活哪怕是一天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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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与办案人员对话的女人,就是平晓芳,沈阳原市长慕绥新的第二任妻子。一年前,她是“慕马大案”的关键涉案人;再往前一年,她是沈阳城最风光的市长夫人。而她在办案史上留下的印记也是奇特的、少见的——她曾在双规室里唱歌、跳舞、傻笑、割腕,用一整套近乎荒诞的表演对抗审查。在她的行为逻辑里,这么做,不是为了脱罪,而是为了保她那个“完美的丈夫”。

在当年,案卷内外,人们对这个女人的猜度始终没有停过。《情殇——与慕绥新妻子平晓芳面对面》一文开篇就记录了那些议论:有人说她很有教养,有人说她在案件查处中非常配合,有人说她对慕绥新恩爱有加;更多的人则按自己的思维去猜度——她漂亮吗?爱财吗?有本事吗?也打着慕绥新的旗号受贿了吗?

要回答这些问题,得从她的来路说起。

平晓芳的起点很平常:一个爱漂亮的年轻音乐教师。1986年初春,19岁的平晓芳一口气报考了广东省中山市电视台、辽宁锦州电视台和海城电视台三个主持人岗位,最后都考上了,她做了五年电视节目主持人。这段经历给她留下两样东西: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和极强的镜头感——这两个细节,后来在双规室里都派上了用场。

1990年,23岁的平晓芳与一名年龄相仿的工程技术人员结了婚,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孩子有心脏病。为解决两地分居,1991年初她调到鞍山三冶团委,后来又到园林管理处任党委书记。而此时的慕绥新,已经从冶金部三冶总公司的一名技术员,一路做到辽宁省建设厅厅长。他每回鞍山检查工作,出面接待的正是这位昔日的女记者。

据平晓芳自己后来承认,两人真正发生关系是1996年的秋天。这一年她29岁,慕绥新53岁。慕绥新是陕西吴堡人,1943年10月生于绥德,1970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电机工程系,高级工程师出身,时任辽宁省副省长,此前还兼任过省委政法委副书记。

1998年8月,平晓芳与丈夫离婚——前夫离开时带走了他们唯一的儿子;1998年11月,慕绥新把她调到大连住宅办。1999年4月,慕绥新与结发妻子贾桂娥离婚;5月8日,31岁的平晓芳与55岁的慕绥新登记结婚,婚礼办得极其低调,外界甚至不知道市长已经离异。

这段婚姻的开端,本身就是扭曲的。据慕绥新后来供述,原配贾桂娥迷信,他让人重金从北京请了个算命先生,事先把贾桂娥的情况向“大师”和盘托出,让他算出贾桂娥“有血光之灾”,破法是离婚,“离婚百日,就可破灾”。贾桂娥信以为真,还幻想着百日之后复婚,没想到离婚第28天,慕绥新就迎娶了平晓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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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贾桂娥那边的故事并没有就此完结——离婚后,仍有人以“慕市长前妻”的名义给她送钱。慕案开庭时,公诉机关指控某公司为拿项目,把100万股环保法人股送给了贾桂娥,股权证是用贾桂娥妹夫的身份证、以其名义办的。这一起最终因证据不足未被法庭认定,但它揭示了一个事实:在慕绥新的权力半径里,“妻子”这个名分本身就是变现工具,换谁来坐,都有人往里塞钱。

市长夫人的位子,平晓芳只坐了一年多。1999年7月,中纪委根据领导批示成立马向东专案组;2000年5月31日,慕绥新在北京被诊断出肺癌;同年10月18日,“10·18”专案组对马向东问题再次立案调查。2000年底,辽宁省纪委在审查贾桂娥时,贾桂娥检举揭发了慕绥新的贪腐行为。2001年2月6日,专案组决定对平晓芳采取“双规”措施,同一天,慕绥新的原秘书、现秘书和司机也被请进专案组。

慕绥新当时肺癌术后正在住院,一听要对平晓芳动手,暴跳如雷,以“自己有病需要平某护理”为由要求放人,还口出狂言,被专案组严肃批评。

2001年3月22日,慕绥新被正式立案调查,随后被“双规”,住进大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

平晓芳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但她心里那本账算得很清楚——不是法律账,是感情账:她不能说。她说出慕绥新收了多少钱,市长的位子就保不住了,她也就跟着完蛋了;再说,慕绥新离婚时是“净身出户”,他后来捞钱,“是怕她受委屈,是为了她呀”。于是她咬紧牙关,把一场严肃的审查变成了一出荒诞的独角戏。

这一幕幕被完整记录在案,后被《新安晚报》、黑龙江《生活报》等媒体陆续披露:办案人员问她话,她低头不语,摆弄衣摆,抓耳挠腮,哼哼情歌。办案人员说,你别唱了,她就不唱了,改为舒展长臂,扭动腰身,左摇右晃地热舞。办案人员说,你别跳了,她就不跳了,开始挤眉弄眼,朝着办案人员嘻嘻傻笑,一边傻笑,一边一步一步歪歪斜斜地向办案人员身上扑过去,办案人员不得不一步一步后退。于是她又唱歌,又跳舞,又哭,又笑——一次严肃的谈话,就这样被她搅黄了。

第二天,办案人员没等她开场,直接说:你不要装疯卖傻了。另据关庚寅所著《审判》一书记载,这个过程中她曾一度割腕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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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装疯只是外壳,这个外壳底下,是一个用情爱逻辑武装到牙齿的女人。

2001年8月28日,一位记者在双规场所与她面对面长谈两个多小时,写成《情殇》一文。记者眼中的她,“并不是那种蓬头垢面、无精打采的女人”,“干净、美丽、有气质又有些瘦弱”,“一点也不像34岁”;摄像机的镜头一对准,她立刻像电视播音员一样保持镇静,标准的普通话,很礼貌,也很小心。

记者问:“你和慕绥新是夫妻,作为市长夫人,你对他平时收受礼金的行为怎么看呢?”

她答非所问:“和慕绥新结婚快两年了,我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东西,也耳闻目睹了他的工作热情和对事业的执著。在我眼里,我丈夫是个很完美的人。”

记者追问,她说:“那是正常的礼金走动啊,哪个干部不是这样?”就是顶牛的话,也被她说得很柔软。

当记者提醒她慕绥新已经构成受贿罪、要受法律制裁时,“她的眼圈儿一下就红了:你们不能原谅他吗?他一辈子废寝忘食,为党做了多少工作啊!再说,他得的是肺癌晚期,还能活多久?要判多少年就判我吧,我愿意替他受罪。”

这位记者在文中感叹:惊奇于她对法律的无知,也感慨于这个“水做的女人”的心——用情至上,岂不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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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归荒唐,但突破口最终还是从她自己嘴里打开的。据《生活报》报道,办案人员提示她“雪里埋不住死孩子”,叫她继续讲。她不知是抵挡不住了,还是说漏了嘴,突然冒出一句——还有人送了7万美元。说完她看见专案人员眼睛一亮,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专案人员没有穷追,反而开始安慰她,给她倒水喝,她很感动,随即交代了保险箱在大连。随后她还耍了一个“小心眼儿”,先交代说沈阳朋友家里有一个保险箱,办案人员赶去打开,里面只有一些现金和字画,没有关键线索。这个声东击西的小花招,反倒证明她的防线已经松动。

在大连的银行保险箱里,专案组找到了四个纸袋和一个布袋:纸袋里成捆的美元,点清是79万;布袋里是名贵的首饰和34块名牌手表。综合《中国工商报》的披露,平晓芳共交代慕绥新让她转移的财物包括美元79万元、港币10万元、人民币97万元,另有34块名贵手表及大量贵重物品。

交代之后,她又撒了此案中最后一个、也是最耐人寻味的谎:她说这79万美元里有14万美元是她自己的,是一个叫王晓东的美国同学、“特殊男朋友”给的。

办案人员核查后发现,根本没有王晓东这个人。她编这个谎的动机,让见多识广的办案人员都沉默了——她想到慕绥新得的是肺癌,治病需要一大笔钱,她把钱全供出来,将来慕绥新看病没钱了,她觉得对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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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交代完,平晓芳感到一种解脱。她开始琢磨给慕绥新写信。一提起笔,泪水就止不住。

据后来公开的报道和《审判》一书,那封信是这样写的:“亲爱的老公,你好!……我把家里的钱和物都交给组织是正确的,这些钱原来就不属于我们。这虽然是我俩的全部财产,但这些就如同一块石头压在我们的心上……”

慕绥新收到信时正在病榻上接受审查。他先是陶醉于“亲爱的老公”这个称呼,幸福地闭上眼睛;再往下读,愣住了,随即由激动变成愤怒:完了,这不全完了吗?你只是正确的,我却犯罪了,你平晓芳到底要干什么?然而这封信他翻来覆去读了十八遍——据《沈阳“慕马大案”查处纪实》记载,正是这封“患难家书”,配合政策攻心,让慕绥新把任内能记起的受贿事实和盘托出。

在忏悔材料里,他写下过这样一组数字:“我在沈阳任职的四年中,有180余人,其中85%以上是各级各类干部,每逢年节,大事小情,以各种名义给我送钱送物多达600余万,这是一组十分可怕的数字。但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把这种送礼行为看作是‘人情往来’而坦然待之。”

他还对律师说过一句更坦白的话:“以前我根本没把过节、结婚、出国、住院期间收受的礼金、礼品当回事,还以为我这是人缘好。”

他的书面检查里另有一句话,等于给这两个女人各画了像:“我收下后,都交给了前妻贾桂娥或现妻平晓芳。”

值得一提的是,慕绥新在法庭上得到的辩护,是这类大案里少见的。据其辩护人、大连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罗力彦向《北京青年报》披露:公诉机关指控60起受贿、796.34万元,大连中院整整开了8个半天的庭,最终认定56起、661.4144万元,其中37起计320万元系慕绥新主动坦白;89页44000字的判决书,采纳辩护意见达7处之多。

2001年10月10日,慕绥新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他没有上诉,11月13日,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核准判决。同一天,他的老搭档、常务副市长马向东被南京中院一审判处死刑,当年12月19日在南京被执行死刑。

慕绥新最后没进监狱。2002年3月2日,他因肺癌病逝于大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终年58岁。临终前几天,他八十多岁的老母亲赶来,想亲耳听儿子再叫一声“妈妈”。慕绥新已经认不出人了,平晓芳拿出合影在他眼前晃,趴在床边给他摆口型,他吃力地跟着念:“妈、妈。”老妈妈哭成了泪人。噩耗传来的那天,平晓芳奔跑着,哭着,腿一软,摔断了脚踝骨,昏死过去。

而她自己,是此案中一个罕见的“全身而退”者。鉴于她有重大立功表现,组织上提前解除了她的双规,还允许她到大连医院照顾丈夫的最后时光;考虑到她与前夫有一个患心脏病的小儿子,给她安排了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协调原单位按退休干部处理,按月发退休金,最后还给她留了30万元。

没有刑事判决,没有牢狱之灾——一个交出79万美元赃款的女人,最终得到了制度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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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绥新在任时,曾是著名的“两面市长”。报告文学作家一合在《中国作家》杂志发表的《红与黑——一位“两面”市长的悲剧与自白》披露,1999年底沈阳21世纪广场落成,世纪钟下埋着《本届市长给百年以后沈阳市长的一封信》,那是慕绥新的手笔;而在另一面,香港记者早就盯上过他一身从衬衫到皮鞋全是世界名牌的行头,撰文质疑一个月薪一千多元的市长如何穿得起;沈阳股民甚至把他前妻任职企业的股票戏称为“慕绥新股票”。

一合写道,在一些人眼里他是“政绩市长”,在行贿者眼里他是“慕大哥”,在前妻贾桂娥眼里他是“摇钱树”,在年轻的妻子眼里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而在专案组眼里,他是一个需要被细心治疗的绝症患者。

据说他后来自比党内“个体户”,这句忏悔传遍全国,有人叫好,也有人质问:一个“个体户”,是怎么在四年里收遍全市85%以上干部的礼,而没有一道程序拦得住他的?

2001年8月那次谈话结束前,平晓芳塞给记者一页潦草的“散文”,说是夜里睡不着写的:“每天,每天我都在数天上的星星,可是我数也数不清/每天我都为你祈祷,祈祷着我们的未来/每天我都在哼唱一首歌,是我为你写的那首歌/一天又一天就这样等待着,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天……”记者后来在文中写道,这样柔美的诗意里看不到爱的表白,但他相信,寄到慕绥新那里,一定会让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心碎。事实证明,男人没有心碎,男人崩溃了——以坦白的方式。

丈夫死后,平晓芳闭门不出,以为时间一久一切都会被人淡忘。《情殇》的结尾写道:这个外柔内刚的女人不希望有人认出她来,要凭自己的能力继续走完孤独的生命旅程;前夫离开她时带走了唯一的儿子,后夫撒手人寰又带走了她全部的爱,她封闭了所有的情感,只剩下属于自己的坚强。

文章的小标题叫“折翅的鸟儿”。

三年后有人见她到鞍山的墓园哭坟,伤感憔悴,而2002年11月那次纪委办公室里的对话,成了关于平晓芳的最后公开记录。

办案人员问她,慕绥新给她带来了什么,她想了想说,只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