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新加坡打电话来,说要几个麦饼。徐春珠问都没问邮费多少,就寄了。一个饼才几块钱,邮费八九十,这事她不是第一次干。

她不识字。铺子开在珍溪口桥头,楠溪江老省道旁边,连个像样的门脸都没有,就挂了块牌子,写着“王徐记”。没投过广告,没上过平台,可一到饭点,门口的车能从桥头排到路边。生意最好时一天卖五六百个,顺丰定时上门取件,寄往全国,也寄往海外。

三十岁那年,徐春珠在珍溪口渡头架起一口大铁锅,底下烧柴火,麦饼摊就算开张了。两块钱一个,一天卖十几个。后来大桥建成,渡头船少了,她回家种了几年地。再后来路上车多了,她又把擀面杖捡起来,在桥边重新开张。这一开,就是三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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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肉,她只找本地一个屠户,每天清早现宰,送到店里还带着热气。冻肉她不要。有人问她何必这么较真,她说:“吃到嘴里的东西,不能糊弄人。”

咸菜也从不外买。早年丈夫王丐琴种了四亩蔬菜专供做饼,菜收回来徐春珠亲手腌。后来丈夫种不动了,她就收别人家的好菜拉回来自己动手,一道工序不省。王丐琴说,腌菜全凭手上功夫,盐多了不够酸,盐少了酸过头,温度、时间都马虎不得。

面皮一张张手擀,馅塞得满,收口捏紧,再上炉烤。咸菜、梅干菜、萝卜丝三种口味,配猪肉和自酿老酒。咬下去外皮酥脆,馅里的油香往外冒。

江苏有个客人,专门绕路来,先吃两个,再打包六十个,说是带回去给厂里工人尝尝。跑这条线的客车司机,路过就停,一买就是几十个。车子重新启动,满车厢都是麦饼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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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省道通了以后,老路冷清了不少,店里生意掉了一半,可总有老顾客绕路过来。有人留言说,每次从老家回来,都要绕到老省道来买,因为老婆就认这一口。

不是没人劝徐春珠搞加盟、用中央厨房。她不做。麦饼一旦上了流水线,外面那层皮就不是手工那个味,里头的馅也不是那个馅了。她宁可一天只卖几百个,也不让不合格的饼从手里出去。

永嘉是侨乡。一批批永嘉人走出去,到了意大利、西班牙、美国、新加坡。人走了,胃留在了楠溪江边。在意大利普拉托,一个叫金登攀的永嘉人,开餐馆二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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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店里卖永嘉麦饼,六欧元一个,每天只做一百个,多了不做。做饼的缸,是他专门从温州运过去的。在巴黎,另一个温州华侨金笑容的店里,麦饼六块五欧元一个,一天能卖一百多个。

但更多人吃不到。他们不在意大利,不在巴黎,不在任何有温州餐馆的城市。唯一的办法是让家里人去王徐记买,然后寄过来。正月里出门的人最多,三十个、五十个地往外地带。

顺丰从珍溪口桥头取件,经温州、上海、转关,最后出现在地球另一端的餐桌上。华侨们不在乎邮费。他们要的就是拆开包裹时,那股楠溪江边才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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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春珠不识字,但记得母亲做过一件事。有一年端午,她带儿子回娘家送节礼,门口来了个讨米的。母亲没多说什么,转身从灶上拿了十个粽子递过去。

那年月,谁家都不宽裕,十个纯糯米粽子,不是小数目。徐春珠记了一辈子。她说,做饼卖饼,跟做人是一个道理。

三十八年了,珍溪口的炉火每天照旧点起来。徐春珠不识字,寄快递要别人帮忙填单子。她不知道那些饼最后到了谁手里,也不问。她只管把面揉好,把馅调好,把火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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