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合同是纸,关系是钱,我最后选了纸。
所有人都说印尼生活成本低,人热情,慢生活,去雅加达打工五年能攒下一笔钱。我去了,住了五年,在仓库、办公室、移民局、劳动局之间来回跑,最后发现,真正让我扛不住的不是天气,不是堵车,不是语言,是老板那张永远在变的工资单。我站劳动者这一边,站合同这一边,站按时发钱这一边。2019年3月,我落地雅加达苏加诺-哈达机场,口袋里装着两千美元,心里算的是 6,500,000 印尼盾的月薪。五年后,我离开时,最后一个月工资被扣到只剩 3,200,000 盾。不是印尼待不住,是黑心老板的套路待不住。那天我坐在出租车里,司机问我:“还回来吗?”我说:“回来旅游可以,打工算了。”
一、第一个月少120万
2019年3月18日,下午四点,雅加达南区。仓库是铁皮顶,太阳把里面烤到三十四度,四台挂扇转得吱呀响,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我穿着新发的工作服,蓝色,领口有点硬,站在一排塑料货架中间,等 HR Dewi 发工资。那是我入职第一个月,做的是仓库调度,管三十多个 SKU,每天点货、录单、跟司机对单。老板阿明,四十五岁,印尼华人,穿 Polo 衫,手腕上一块金表,说话带福建口音,面试时拍着我肩膀说:“好好干,包住,月薪 6,500,000,做满一年有花红。”
Dewi 把我叫进办公室。她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桌上摊着一叠棕色信封。她把我的信封拿起来,先没递给我,低头数钱。我看着她手指沾了一下水杯,一张一张数。第一张 100,000,第二张 100,000,第三张 50,000。她数到第五十张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签这里。”我接过信封,感觉厚度不对。
我站在桌边数了一遍。5,300,000。少了 1,200,000。
“Dewi,怎么少了?”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培训费 700,000,住宿费 400,000,工作服 100,000。”
“培训费?阿明哥面试时说培训免费。”
“阿明哥说,先扣,做满一年退。”
我把信封口捏住,手指有点发紧:“那住宿不是包住吗?”
“包住,但水电和清洁费要扣。”她抽出一张收据,上面已经打印好“自愿扣款”四个字,底下是空白签名栏。
我没签。她也不催,就那么看着我。办公室外有人搬货,铁架车滚过水泥地,哐当哐当。阿明从外面进来,手里拿一瓶冰茶,看见我站着,笑了一下:“怎么了?第一天发工资就不开心?”
“阿明哥,培训费不是说好不扣吗?”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说的是公司培训不扣,这个是老员工带你,要给人家的。你在中国没上过班?师傅带徒弟,总要意思一下。”
“那住宿费呢?”
“你住的那间,空调、水、电,哪样不要钱?我收你 400,000 已经是成本价。”他拍了拍我肩膀,“做满一年,培训费退你。我阿明说话算话。”
我签了。不是信他,是我需要这份工作。签证、租房、吃饭,每一样都在等钱。那张收据上,“自愿扣款”四个字被打印得工工整整,我的签名歪在下面,像被人按着头写上去的。
后来我才知道,仓库里八个中国来的,七个都被扣过“培训费”。有的人做满一年去要,阿明说:“你那个师傅已经离职了,找谁退?”Dewi 在旁边低头敲键盘,一句话不说。她每个月发工资那天都会换一支新圆珠笔,笔帽咬在嘴里,数钱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的工资从 6,500,000 涨到 9,000,000,可到手从来没有一次是完整的。每个月都有新的扣款项:工作证 150,000,宿舍钥匙 50,000,工牌补办 100,000。有一回我忍不住问 Dewi:“这些扣款有文件吗?”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说:“阿明哥讲的,就是文件。”
二、加班算帮忙
2020年4月,斋月前。仓库订单从每天三百多单冲到一千二百单。阿明在早会上说:“这个月大家辛苦,冲一下,公司好了不会亏待大家。”他站在一个塑料托盘上,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在铁皮顶下面嗡嗡响。Tuti 站在我旁边,三十八岁,戴着头巾,两个孩子的妈,做包装。她小声用印尼语说了一句:“又来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仓库还亮着灯。我负责对单,Tuti 负责封箱。她手指上缠着胶带,胶带撕开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扯布。地上堆着没封完的纸箱,从货架一直排到卷帘门。阿明坐在办公室玻璃后面,吹着空调,偶尔出来转一圈,手里端着咖啡。
连续第十八天,我每天多干四个小时。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十一点下班,中间休息一小时。我算了一下,十八天,多干了七十二个小时。发薪日那天,Dewi 给我一个信封,里面多了一张 200,000 盾的纸条,写着“餐补”。
我拿着纸条去找阿明:“阿明哥,加班费怎么算?”
他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什么加班费?”
“我们连续加了十八天,每天四个小时。”
“那不是加班,是帮忙。”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我,“公司订单多,大家帮帮忙,公司好了不会亏待你。你是中国人,不要学他们计较。”
“他们”是谁,他没说。但我知道他说的是 Tuti 他们。
第二天,Tuti 的孩子发烧。她早上六点给我发消息,说要去诊所,请半天假。她平时从不迟到,包装速度最快,阿明还夸过她“一个顶两个”。中午她赶回来,满头汗,头巾边角湿了。下午发工资,她拿着信封站在办公室门口,声音很低:“Dewi,怎么少了 350,000?”
Dewi 说:“阿明哥讲,请假要提前三天,你临时请,算旷工半天。”
“我孩子发烧,三十九度。”
“规矩是规矩。”
Tuti 的眼眶红了。她一个月底薪 4,800,000,扣一次就没了。她站在那里,手里信封捏得发皱,嘴唇动了两下,没再说话。我站在她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张 200,000 的餐补纸条。我想起阿明拍我肩膀说“不要学他们计较”,突然觉得那瓶冰茶在他手里冒的水珠,比仓库里所有人的汗都值钱。
那天晚上,Tuti 照常加班到十一点。她封完最后一箱,坐在纸箱上,把胶带圈从手上褪下来,问我:“你们中国人都这么能忍吗?”
我说:“不是能忍,是不知道怎么走。”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们也是。”
三、便宜是算出来的
来印尼之前,我在网上看过很多帖子,说雅加达生活费低,一万块人民币能过得很舒服。我信了。来了以后才发现,便宜是算出来的,前提是你得像本地人一样生活:住没有空调的排屋,吃路边摊,骑摩托车,孩子上公立学校,生病去社区诊所。一旦你要租一间带空调的房,要坐 Gojek,要在商场吃饭,要办工作签证,那个“便宜”就像冰块掉进热茶里,化得很快。
2019年4月,我搬到雅加达南区的 kos。房东 Ibu Siti,六十岁,穿纱笼,头发盘在脑后,收租时带一个小本子,圆珠笔夹在耳朵上。房子是一栋三层小楼,我住二楼最里面一间,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窗式空调。月租 2,800,000 盾,押金三个月,中介费一个月。我一次性交了 11,200,000 盾,手里的现金一下子薄了。
Ibu Siti 收钱时数得很慢,数完抬头说:“空调坏了你自己修,墙脏了你自己刷,退房时我要检查。”
“如果我不租了,押金怎么退?”
“提前一个月说,检查没问题就退。”
住进去第三个月,空调不制冷。我找人来修,换了一个电容,加氟,450,000 盾。我拿着收据找 Ibu Siti,她正在院子里喂猫,看了一眼收据:“空调是你的,你自己用,当然你修。”
“可是合同里写房东负责维修。”
她把猫碗放下,拍了拍手:“合同?孩子,合同是给政府看的。我们这里讲人情。你住我的房,我少收你钱,你修个空调怎么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收据被风吹得哗哗响。那只猫走过来蹭我的脚,Ibu Siti 弯下腰把它抱起来,语气又软了:“你要是觉得贵,下个月房租少收你 100,000。”
下个月她确实少收了 100,000。但退房时,她指着墙上一块拳头大的污渍说:“这个要扣 1,500,000。”我押金 8,400,000,最后拿回 6,900,000。她说那 1,500,000 是刷墙费和清洁费。我看着她拿圆珠笔在小本子上划了一道,嘴里哼着歌,像刚做完一笔再正常不过的买卖。
那五年,我记过账。一顿路边 Warung 饭 25,000 盾,一杯咖啡 18,000 盾,Gojek 短途 15,000 盾,水电网 800,000 盾,手机流量 150,000 盾。每个月固定开销 4,500,000 左右。工资从 6,500,000 涨到 9,000,000,到手常常只有 7,000,000 出头。五年下来,我攒了 20,000,000 盾。听起来不少,可雅加达一顿像样的商场午餐就要 80,000 盾。五年,我攒下的钱,不够在这座城市体面地活一年。
四、合同是纸
2024年2月,我决定走。不是因为哪一件大事,是因为每一件小事叠在一起,叠到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去仓库了。我提前一个月给阿明递了辞职信。他坐在办公室里,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提前三个月。”
“合同上写的是一个月的通知期。”
“合同可以改。”他靠在椅背上,“你现在走,最后一个月工资不发。”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提前三个月。公司要找人接你,要培训,要时间。这些成本谁出?”
“合同写的是一个月。”
“合同是纸,关系是钱。”他笑了一下,“你有关系吗?”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封辞职信的复印件。Dewi 在旁边低头敲键盘,键盘声一下一下,像在数数。阿明按了一个电话,外面保安走过来,把仓库侧门关上了。铁门拉下来的时候,声音很响。仓库里二十多个人都看过来,Tuti 站在包装台后面,手里胶带停在半空。
那天下午,我找了 Pak Budi。他五十岁,开一辆旧丰田面包车,白衬衫,专门给公司送货。他听完,叹了口气,从仪表盘上摸出一包烟,没点,夹在手指间:“在这里,合同是纸,关系是钱。你有关系吗?”
“没有。”
“那你去找劳动局。带合同、工资单、考勤记录、银行流水、聊天记录。”他掰着手指,“至少七样。我陪你去过一次,排队四个小时,官员说等三个月。三个月后去,他们说材料少一份。再来三个月。”
我还是去了。劳动局在雅加达市中心,门口排了很长的队。我早上七点到,排到十一点才进去。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翻着我的材料,问:“公司注册在哪里?”
“南区。”
“南区要去南区办公室。”
“可你们这里不是总局吗?”
“总局管政策,不管案子。”他把材料推回来,“去南区。”
我去了南区。又排了四个小时。一个女官员听完,说:“你先回去等,我们联系公司。”我等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打电话,她说:“公司说你是自愿离职,没有欠薪。”我说有工资单。她说:“工资单需要公司盖章。”可公司不给我盖章。
后来是 Ibu Siti 帮了我。她侄子在南区办公室做行政,她让我带两条烟去。我没送烟,我带了 500,000 盾现金,装在信封里。她侄子没要,但打了一个电话。第二天,阿明让 Dewi 给我转了 3,200,000 盾,说是“最后一个月工资的一半”。我盯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看了很久。5,800,000 的工资,变成 3,200,000。Dewi 发来一条消息:“阿明哥说,剩下的算培训费。”
五、那颗薄荷糖
离职那天是 2024年3月15日,下午两点。雅加达下了一场短雨,地面蒸起一层白汽。我拖着行李箱从 kos 出来,Ibu Siti 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纱笼,手里拿着我的押金信封。她数了 6,900,000 给我,数到最后一沓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你要回中国了?”
“先回去。”
“还回来吗?”
“回来旅游可以。”
她把信封递给我,没松手。我以为她还要说什么扣款,心里已经准备好了。结果她另一只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糖纸有点皱。她把糖塞进我装信封的手里,手指很凉。
“送你的。”她说。
我愣在那里。那颗糖很小,包装上印着印尼文,我认不全。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又说了一句:“孩子,别把五年都给一个不把你当人的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雨后的风吹过来,院子里的猫跳上墙头。我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她,她也是站在这里,数我的押金,数得很慢。那时候我觉得她只是个爱扣钱的房东。可那一刻,她塞糖的动作比阿明所有的承诺都重。
我拖着箱子走到巷口,Pak Budi 的面包车已经在那里等。他帮我把箱子搬上车,问:“拿回多少?”
“一半。”
“够了。”他发动车子,雨刷刮了两下,“至少你走了。很多人走不了。”
我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颗糖,没拆。车窗外,雅加达的摩托车流从旁边涌过去,绿灯一亮,几百辆摩托同时发动,声音像潮水。Pak Budi 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你恨这里吗?”
我想了很久:“不恨。我只是不想再给那种老板打工了。”
他笑了一下:“那就对了。国家没问题,老板有问题。”
六、飞机起飞后
飞机起飞时,雅加达的灯海在窗外缩成一片碎金。我靠在座位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薄荷糖。糖纸已经被体温捂软了。我没拆,就那么捏着。空姐推着餐车经过,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说水,谢谢。她递给我一杯水,杯壁上有水珠。我盯着那杯水,想起五年前落地时,口袋里那两千美元,和现在口袋里这颗糖。飞机往上爬,灯海不见了,窗外只剩黑。我把糖放回口袋,没吃。
旅行Tips:
1、吃饭:路边 Warung 一顿 25,000,000 盾,商场餐厅 80,000 盾起。找本地人排队的小摊,先看价格牌,避免吃完才报价。
2、住宿:雅加达 kos 月租 2,500,000,000,000 盾,押金通常 2 个月。合同写清空调维修、押金退还条件,退房前拍照留证。
3、交通:Gojek、Grab 短途 15,000,000 盾,雅加达堵车严重,5 公里开 1 小时很常见。赶飞机至少提前 3 小时出门。
4、工作:雅加达 2024 年最低工资 5,067,381 盾,低于这个数要警惕。合同、工资单、考勤记录、聊天记录全部备份,扣款项目必须让对方写清楚。
5、维权:去劳动局带齐 KTP、合同、工资单、银行流水、聊天记录等材料,排队可能 4 小时,处理可能 3 个月。别只靠口头承诺,任何“做满一年退”的话,都让它落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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