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每月退休金11000元,固定补贴我家6500元,上个月他75岁大寿,我备好烟酒祝寿,宴席上他抿酒开口,说出了一件大事。

菜刚上齐,我公公把酒杯往桌子中间一推。

他有个习惯,酒过三巡才开口说话,那天没到三巡。杯底磕在木桌上,闷闷一声。他没看谁,两根手指捏着杯口转了半圈。

“有件事,趁今天人齐,先说一声。”

我手里还夹着菜,公筷悬在半空,那块红烧肉往下滴油,滴在白桌布上洇出一小团。周建军把椅子往后撤了撤,笑着打岔:“爸,您这弄得跟开大会似的。”

公公没笑。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我这后半辈子,不打算一个人过了。”

屋里安静下来。身后抽油烟机还嗡嗡响,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桌角那张印着“寿”字的红纸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

“上个月,”他说,“我和秀琴领证了。”

我先抓住的是“上个月”这三个字。

秀琴是五月里请来的钟点工,一周来两趟,给公公做饭、洗衣、擦地。五十多岁,短头发,说话细声细气。端午那天我头一回见她,她正站在阳台上擦玻璃,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陈姐来了。”

那天我还夸她手脚麻利。

周建英的筷子当一声落在盘边上。

“爸,您说啥?”

“领证了。”公公把杯子放下,“民政局跑了两趟,头一趟她身份证忘带了。”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上午去了趟菜市场。

我把那块红烧肉放回自己碗里,用筷子头按了按,按碎了。

“秀琴阿姨,”我说,“就是来过家里的那位?”

“嗯。”

“上个月领的?”

“八月十六。”他答得清楚,“第二天是她生日。”

我心里翻了一下。八月十六,离今天整整一个月。往前推,秀琴来家里干活的时候正是端午前后。

周建军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又搁下。

“爸,”他说,“这事怎么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

“说一声?”公公抬起眼皮,“我七十五了,再找个人搭把手,还得跟你们打个报告?”

“不是这意思。”周建军搓了搓手,“就是太突然了,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突然什么,我又不是明天就走。”

周建英把筷子捡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捡起来,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

“爸,”她嗓子有点发紧,“那房子呢?”

这三个字一出来,桌上那点热气全被抽干了。公公没立刻答,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慢慢嚼,嚼完了才开口。

“房子还是我住。她户口迁过来,别的没动。”

“迁户口也算动。”周建英说。

“迁个户口能怎么着。”

“怎么就不能——”

“建英。”周建军喊了一声。

周建英把嘴闭上了,脸涨红,低头扒了两口白饭,一口菜没夹。我把碗里剩的饭扒完,起身收桌子。

“爸,您那汤还热着,我给您盛半碗。”

公公“嗯”了一声。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比看建英的时候软一点。我进了厨房,把汤勺探进锅里,排骨炖得脱了骨,一戳就散,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我撇了两下没撇干净。

外面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断断续续。周建英压着嗓子在说什么,周建军“哎哎哎”地拦。公公一句话没吭。

我把汤端出去,递到公公手里。他接碗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吃完,周建军陪公公在客厅下棋。棋盘是旧的,木头磨得发白。周建英跟进厨房来洗碗,把门带上了,水开到最大。

“嫂子,”她压着嗓子,“你知道这事吗?”

“今天头一回听说。”

“我也是。”她拿起一只碗,对着光看了一眼才放进池子里,“上礼拜我回去拿东西,卫生间里挂着条蓝格子毛巾,不是我爸的。”

我没接话,拿百洁布擦锅底。

“嫂子,我跟你说件事。”她把一只手撑在料理台上,“上个月我爸管我借了五万。”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借五万?”我转过身,“他一个月退休金一万一。”

“我也这么问了。”周建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说不是他用,先周转一下,两个月就还。我上礼拜把五万转过去了。”

“他说没说周转什么?”

“没说。说得挺含糊的。”

窗外楼下有老太太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一声喊了好几遍。我把锅底最后那点油渍擦掉,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周建军没开口。车停在楼下,他没熄火,暖风开着,出风口吹得人脸发干。

“你爸那五万,你知道吗?”我先问。

“不知道。”他两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敲了两下,“建英没跟我说。”

“那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他把暖风调小一档,“他七十五了,有个伴儿照顾他,挺好。”

“挺好。”我重复了一遍,“那六千五还算不算数?”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笑了:“你还惦记这个。”

“我惦记。”我说,“房贷一个月八千二,孩子下学期学费一万八,他自己的降压药社区医院说该换了。你不惦记,谁惦记。”

他没接话,把火熄了。

“明天我去问问他。”他解开安全带。

“问的时候别吵。”

“我知道。”

周二下午我去公公家送药。新开的那种,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他不在家,隔壁张婶说去公园下棋了。我用钥匙开的门,那把钥匙配了十年,磨得发亮,边缘起了铜绿。屋里有股陌生的味道,不是老人味,是很淡的桂花香,像雪花膏。

玄关鞋柜底下多了一双粉色棉拖鞋,鞋头上绣着一朵花,还系着包装绳。旁边是公公那双后跟塌了的黑布鞋。我把药搁在餐桌上,喊了两声“爸”,没人应。

茶几上压着一沓报纸,上面用红笔圈过一些字:“老年活动中心”“免费体检”“婚姻登记所需材料”。最后那行圈得最重,旁边有一道铅笔写的细字,往上勾着。

我把报纸翻过去,底下压着一张水电费单子,背面写着几行字,笔迹不是公公的。

“周三上午十点,房管局。带上身份证和小周。”

小周。

我把那张单子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他卧室——上次他说中午头晕,血压计放在床头柜抽屉里。

抽屉一拉开,里面是几只药盒、一副老花镜、一沓票据。最底下压着一个红色本子。

我拿起来翻开。照片上两个人笑得都很客气,男的穿深蓝色夹克,女的穿浅粉开衫。日期印得清清楚楚——八月十六。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把药盒和票据照原来的顺序压好。

走到窗边,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几个老头在晒日头,棋盘摆在小马扎上。

那张水电费单子还在我手心里,捏出了折痕。我掏出手机,给周建军发消息:“明天上午你有空吗?去趟房管局,问点事。”

他回得很快:“问什么?”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没打字。楼下那盘棋下到一半,有人啪地拍了一下大腿,喊了声“好棋”。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那个红本子在抽屉里压着。

下楼时天擦黑,楼下那副象棋收了,小马扎叠起来靠在墙根。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窗帘边角翻在窗户外头,被风一下一下顶着,灯没开。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周建军发来第二遍:“到底问什么?”

我没回。把他那条消息划掉,点开相册,把刚才在抽屉里拍的那张照片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我打了四个字:八月十六。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家走。走到半路,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周一上午我跟周建军去了房管局。

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他站在我旁边,两手插在兜里,时不时跺一下脚,像等着看病。

轮到我们,我把房产信息查询表递进去。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眉头动了一下。

“这套房目前状态是正常的。”她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上个月提交过一笔业务申请,加名。”她看了看我,“受理了,还没办结。”

周建军的手从兜里抽了出来。

“加谁的名?”

“材料上是配偶。”她说,“姓李,李秀琴。”

我听见身后有人喊号,喊了三遍。

“什么时候提交的?”

“我看看。”她点了几下,“八月十七,上午九点四十。”

八月十七。领证第二天。

周建军脸色不好看,出了大厅他在台阶上站着,点了根烟。风大,打火机打了三回才打着。

“我爸没跟我说过。”

“他跟我说过。”我说,“他说房子还是他住,别的没动。”

他吸了一口,烟被风刮得半边散开。

“加个名也不一定就……”

“周建军。”我打断他,“加名就是过户一半。你不知道?”

他把烟在栏杆上摁灭,掐得有点狠,烟蒂变了形。

“我晚上去问他。”

“我跟你一起。”

“你别去了。”他躲开我的眼睛,“我一个人去好说。”

我看着他,没再坚持。他这个人,怕的就是当面对质,特别是跟他爸。

周二上午我没等到他的电话。

下午三点多,周建英的电话先来了。

“嫂子,你在家吗?我过去一趟。”

她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进门往沙发上一坐,把袋子推过来。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上礼拜我去给我爸送降压药,他不在,我放门口柜子里。”她说,“昨天我去拿,看见这个。”

信封上写着字:“建英收”。公公的笔迹。

里面是一沓东西。最上面是借条——五万,六月二十,借款人周德海。下面是另一张,三万,日期七月初。

加起来八万。

“我当时说五万,”周建英搓着手,“我只转了五万。”

“那三万呢?”

“我不知道。”她抬起眼看我,“嫂子,我爸这半年不对劲。”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给我看。是公公的银行短信通知,六月、七月各有一笔大额转出。

四万七。五万二。

收款方是一家养老机构的名字。

我把手机还给她,站起来去倒水。手有点抖,水壶嘴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这些你从哪拍的?”

“我帮他查话费,顺手翻的。”她低下头,“嫂子,我可没想查他。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不对。”

“你没跟建军说?”

“说了。”她声音更低了,“他说我瞎想,说爸心里有数。”

我端着杯子坐回沙发,没喝。窗外楼下有收废品的在喊,喇叭一声一声拖着长音。

那张“八月十六”的文件夹,又在我脑子里翻开来。

周三,我约了张婶。

张婶住在公公家对门,二十年邻居。我是以“送药”的名义去的,顺路在她家坐坐。

她给我倒了杯茶,问我公公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最近有点事。

“什么事?是不是那个女的?”

我一愣。

“张婶您知道?”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把阳台门拉上了。

“我跟你说件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女的是六月来的。中介带过来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碰见了。”

“六月?”

“对。穿得干干净净的,说话也客气。”张婶压低了声音,“可我看着眼熟。”

“眼熟?”

“前年她在十六号楼老刘家也干过。”她往前凑了凑,“老刘也是一个人住,退休金高。那女的干了三个月就走了。后来老刘的儿子从外地回来,跟老刘吵了一架,把中介都换了。”

我握着杯子,茶有点烫手。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为什么吵?”

“听说。”张婶顿了顿,“听说也是领证的事。老刘要跟她领,儿子不让。最后没成,那女的走了。”

阳台门那边有风,帘子鼓了一下。我坐了一会儿,问她:“张婶,这事您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她摆手,“我一个老太太,瞎说人家闲话干什么。我是看你平时实在,才跟你提一句。”

出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对门。公公家窗帘拉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地板上有拖鞋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分钟,下楼。

那天晚上,周建军回来了。

他进门先换鞋,去冰箱拿了瓶水,喝了半瓶。然后坐在餐桌边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

“我爸说,是我妈走得早,他孤单。”

他开口了。

“我说加名的事怎么办。他说那是暂时的,以后要还回来。”

“怎么还?”

“他说秀琴就是图个安心。老伴没了,没个名分,人家心里不踏实。”

“那你信吗?”

他没回答。拧上瓶盖,攥在手里。

“我说房子的事先放放。他说我惦记的就是房子。”

“那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我惦记,是家里开销大,孩子要上学。”他顿了一下,“他说,他每个月给我六千五,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把手里的抹布叠起来,又打开。

“他说这话了?”

“嗯。”

“他怎么说的?原话。”

周建军看着我。

“他说,建军,你也是四十多的人了,你不能老指着我。”

我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

“他一个月一万一,给我们六千五,他自己剩四千五。”我说,“秀琴来了以后,他给她开工资吗?”

周建军愣住了。

“他这半年转出去将近十万。”我说,“你知道不知道?”

“什么十万?”

我把建英给的截图翻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手机,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划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

“这什么时候的事。”

“六月,七月。”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往后靠,靠到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他没跟我说过。”

“他也没跟我说过。”

那天晚上我们俩谁都没睡好。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客厅灯开着,周建军坐在沙发上,烟灰缸满了。

周四,公公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的。他第一句是:“建军怎么不接电话。”

“他在开会。”

“哦。”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像是戏曲频道,唱到高腔。他把声音关小了,“小陈,周日你们过来吃饭。秀琴做饭。”

“爸,”我说,“周日我有事。”

“什么事?”

“孩子有个补习。”

“那就带过来一块吃。”他停了停,“正好,有件事当面说。”

“什么事?”

“来了再说。”他挂了。

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厨房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把火关小,水还在响。

周日我们去了。

秀琴来开的门,系着围裙,笑得很客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擦了口红,淡粉色。

“来了,快进来。”她接过我手里的水果。

公公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纸,一杯茶,一支笔。

他没让我们坐,先说了话。

“我想把房子的事情办了。”

周建军站在门口没动。

“办什么?”

“过户。”公公说,“过给秀琴一半。先跟你们说清楚,不是全过,是一半。”

我把水果放在鞋柜上。

“爸,这事建军跟我说过了。昨天我们去了房管局。”

公公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灭了。

“去了也好。省得我再解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七十五了,说句不好听的,哪天眼睛一闭,剩下的事都是你们的麻烦。我现在办了,省事。”

“爸,”周建军说,“这是我妈留下的房子。”

“你妈留下的,我住着。”公公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下来,“你妈那会儿跟我说什么了?她说这屋子只要我活着,就归我说了算。”

秀琴在旁边小声说:“老周,你先别急……”

“我没急。”公公摆手,“我说事。”

周建军没说话,脚跟没挪进来。

“爸,”我说,“那这半年您转出去的钱,也是您说了算的?”

屋里静了。

戏曲还在电视里唱,唱到拖腔,一个字拉了很长很长。

公公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秀琴站在那里,围裙上有一小块油污,她低头看了看,用手去抹。

“你查我账?”

“我没查。”我说,“是建英给您送药,恰巧看见的。”

“建英。”公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平,“好。”

“爸,您别多想。”周建军终于开口,“建英也不是故意的。”

“你们几个,商量好了是不是。”

“没有。”

“没有?”公公把那张纸拿起来,又放下,“那今天这一出算什么。”

“算什么,爸,您心里清楚。”我说,“上个月您借建英五万。前一个月还有另外一笔。您现在要过户一半房子。这些事加在一块,我得替这个家问一句为什么。”

秀琴突然开了口。

“你们别怪老周。”她说,“钱的事,是我跟他提的。”

周建军转过头去。

“我儿子在市里买了房,贷了款。我一个老太太,帮不上忙。”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眶红了一点,“老周说帮我垫一垫,往后从我的工钱里扣。我说那我得有个凭据,他就……”

“就加名?”我问。

她没答。

公公站起来,把那张纸叠了两折,塞进茶几底下的抽屉。

“今天不说了。”他说,“饭做好了吗?”

秀琴说:“做好了。”

那顿饭我吃得很少。秀琴做的菜很淡,排骨汤里忘了放盐。公公没再提房子的事,跟周建军说了两句下棋,说了句天气转凉了。

临走的时候,公公叫住我。

“小陈。”

我站在门口回头。

“你和建英处得好,我知道。”他慢慢地说,“我这辈子就两个孩子。建军老实,建英脾气急。你不一样。”

“爸,我怎么了。”

“你比我这两个孩子都明白。”他看着我,“你明白就行。”

他这句话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从公公家出来,车里没人说话。走到半路,周建军把车靠边停下了。

他没熄火,方向盘上的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

“我妈走那年,我十九。”他说,“我爸一个人把我跟建英拉扯大。他那会儿一个月工资三百多,给我们俩买鸡蛋。”

我没说话。

“可这房子真是我妈的。”他把脸转过来,眼睛发红,“我妈走之前跟我说,建军,这屋子你爸住着,将来归你。”

“这句话你跟爸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说。”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说不出口。”

我没再问。我知道他说不出口的是什么。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他爸硬碰硬。

车窗外天已经黑了。路边一家超市的日光灯亮得发白,门口有个老人推着小车往外走,走得很慢。

我掏出手机,把那个“八月十六”文件夹点开。

里面现在有三样东西:结婚证的照片、水电费单子背面的字、还有建英发给我的转账截图。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新建了一个文档,把这几天的事按日期记了下来。

周建军在边上看着我打字。

“你记这个干什么。”

“留个底。”我说,“以防万一。”

“防谁?”

我看着窗外,没回答。超市那盏灯在玻璃上印出一道白痕。

周五下午,我去了趟社区法律服务中心。

排队的人不多。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律师,姓郭,戴着细框眼镜。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她全程听着,中间只打断过一次,问“房子是婚前还是婚后财产”。

“我婆婆走了八年了。”我说。

“那要看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

“我公公。”

“房产是在你婆婆去世前买的?”

“是。”

“如果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婆婆去世后她的那部分属于遗产。”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个格子,“你公公现在要加名,等于处置他自己的部分,同时也可能涉及你丈夫和你小姑子的继承份额。”

“能不能拦住?”

“要看你们的态度。”她把笔放下,“如果你们明确主张继承权,这个过户办不下来。不用打官司,先提异议就行。”

“提异议会不会……”

“会不会伤感情?”她看着我,“这个得你自己想。”

从法律服务中心出来,太阳很大。我在树荫底下站了一会儿,给周建英打了个电话。

“建英,妈走的时候,说过房子的事吗?”

她那边停了几秒。

“说过。”她说,“跟我说过。”

“怎么说?”

“我妈跟我说,房子给我哥。”她的声音有点哑,“她就是这么说的。原话。”

“你一直没说。”

“我说给谁听?”她说,“我爸都不提。我一个人提,我爸得恨死我。”

挂了电话我往回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房源信息,每一条后面跟着价格。我站住看了两分钟,然后走了。

回到家,我把那三份材料放进一个牛皮纸袋,封好口,压在衣柜最下面那格。

衣柜里还有一件没织完的毛衣,是我婆婆留下的,奶白色的毛线,袖口只收了一半,两根毛线针还别在上面。八年了,一直搁在那。

我把毛衣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周建军晚上回来,我跟他说了律师的话。

他坐在床边听,听完没说话。

“建军。”我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是你妈留给你的东西。”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你去跟爸说。”我说,“不是我要跟他争。是这件事该有个说法。你自己去说,我不插手。”

“我要是说了,他得跟我翻脸。”

“翻脸就翻脸。”我说,“你十九岁那年他把你拉扯大,那是他做父亲该做的。他做了,你记着。可这房子是你妈的,不是他的。这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件。”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着床边。

“你让我想想。”

“行。”

我起身去把灯关了。黑暗里,他说了一句。

“那六千五……以后有就算有,没有就算没有。”

“嗯。”

“孩子学费我去借。”

“不用你借。”我说,“我自己那份工资还在。”

那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天踏实。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吹着,刮得塑料棚布一下一下响,跟有人在数东西似的。

周六上午,公公又打来电话。

这次是打给周建军的。周建军站在阳台上接的,我听不见公公说什么,只听见他“嗯”“嗯”了几声。

挂了电话他进来,脸色不太好。

“爸说,让我们把建英叫上,明天开个家庭会议。”他顿了顿,“秀琴也叫了。”

“她叫什么?”

“爸说的。他说这事要掰扯清楚,当着大家的面。”

我正在切苹果,刀停了一下。

果皮断成两截,掉在案板上。

“行。”我说,“明天我去。”

我把刀放下。窗外太阳很大,晾在阳台上的那件小毛衣在风里晃。那件是婆婆没织完的,我拿出来晒了。

我拿过牛皮纸袋,又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把它们按顺序放好。

然后我给建英发了条消息:“明天别一个人来。”

她回了个“好”。

我又给郭律师发了条消息,问她明天上午有没有空,能不能做个电话见证。她回了“可以”。

窗外那件小毛衣还在晃。

风一阵,晃一下。晃到第三下的时候,我把它收回来了。

付费卡点

周日上午十点,我们到了公公家。

开门的是秀琴,她今天没系围裙,穿了件素净的灰毛衣,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们,她往旁边让了让,没说话。

客厅里坐满了人。公公坐在他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旁边放了张折叠椅,坐着秀琴带来的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黑夹克,脸盘宽,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周建英已经到了,坐在沙发最里头,抱着自己的包。

周建军在我旁边坐下。他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边上,动作很轻。

公公先开口。

“今天没外人。”他看看那个男人,“这是秀琴的儿子,小李。今天这事跟他也有关系。”

小李站起来点了点头,又坐下。

“爸,”周建英先说话,“您先说,房子的事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过了。”公公把手搭在扶手上,“房子我不过了。”

我抬起头。

“不过了?”

“秀琴跟我商量了。”他看了一眼秀琴,“她的意思是,只要有个地方住就行,名分不名分的,无所谓。”

秀琴在旁边轻声说:“老周,你别往我身上推。”

“不是推,是事实。”公公摆摆手,“我那套房子,是我跟建军他妈攒了一辈子买下来的。我那天说要过户,是急了些。”

周建英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但是,”公公话锋一转,“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这后半辈子,你们得让我自己过。”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我不搬,也不去养老院。秀琴继续照顾我。你们谁有意见,今天就当面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没开,冰箱嗡嗡响着。

“爸,”周建军开口了,“您那八万块钱的事呢。”

公公的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钱是我的退休金。”

“我知道是您的。”周建军声音不高,“可您跟我说一声都行。我是您儿子。”

“跟你说了你就不让。”公公说。

“您没试过怎么知道我不让。”

秀琴的儿子小李这时候开了口,一口方言:“叔,那个钱的事,我妈跟我说过。她说等我那边缓过来,按月还。您别怪我妈。”

“不怪你妈。”公公说,“钱是我愿意给的。”

周建英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爸,借条在这儿。五万我借给您。另外三万您没跟我开口,我不知道那笔是怎么回事。”

公公看了那个信封一眼,没去拿。

“那三万是你妈住院那年,我借的你大姨的。一直没还。”他说,“这次秀琴儿子急用,我先挪了。”

周建英的脸白了一下。她大姨是她妈那边的亲戚,这么多年了,她不知道还欠着这笔账。

“你大姨去年走了。”周建英声音低下去,“这钱您打算还给谁。”

公公没有回答。

我这时候开了口。

“爸,房子不过户,那那个业务申请呢?房管局那边受理了,得撤。”

公公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上次深。

“你去撤。”

“我去撤可以。”我把牛皮纸袋拿过来,放在膝盖上,“但今天在座的都是家里人。我有句话想问秀琴阿姨。”

秀琴抬起头,眼神很安静。

“十六号楼老刘家,”我说,“前年您也照顾过一位老人,对吗。”

秀琴的手指交在一起,绞了一下。

“干过。”她说,“三个多月。”

“后来为什么不干了?”

“老刘的儿子不高兴。”她低下头,“我就辞了。”

“因为什么不高兴?”

秀琴没说话。

“小陈。”公公声音沉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爸,我不问这个,我问的是下个问题。”我看着她,“秀琴阿姨,您跟中介签的合同上写的是什么内容?”

小李在旁边动了动身子。

“是住家保姆。”秀琴说。

“那您跟老周领证,您自己儿子知道吗?”

秀琴看了小李一眼。小李看着地板。

“知道。”她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领证前。”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转向公公。

“爸,您听见了。”

公公没看我,他盯着茶几上那张借条,看了很久。

“我听明白了。”他说,“你们是觉得她图我什么。”

“我们没觉得。”周建军说,“我们是怕您不知道别人图您什么。”

“我七十五了。”公公把藤椅往后一靠,咯吱一声,“图我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可人家伺候我这半年,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你们谁天天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身上。

没人答。

“建军一个月来两回。”公公数着手指,“建英三个礼拜来一趟,来了坐下就玩手机。小陈来得更少,来了就是送药、看血压计。”

我听着,没反驳。他说的都是实话。

“秀琴天天在。”公公说,“我半夜咳嗽,她起来给我倒水。我腿疼得走不动,她拿热毛巾给我敷。你们谁做过?”

周建英的眼圈红了。

“爸,这些我做不到我认。可您不能因为这个就把房子——”

“房子不过了。”公公打断她,“这话今天我说了,就算数。”

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

“房管局那个申请,我昨天已经去撤了。”他把文件袋拍在茶几上,“回执在里面。”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去的?”

“前天。”他看着我,“你去了房管局,我接到短信提醒。当天下午我就去撤了。”

文件袋里果然是一张业务撤销回执,上面有房管局的章,日期是周五。

“那您今天叫我们来……”周建军说。

“叫你们来,是说清楚。”公公重新坐下,“我活了七十五,不想死了还留一堆账给孩子。”

他顿了顿。

“秀琴的事,你们要是实在不同意,我让她走。”

秀琴在旁边猛地抬起头。

“老周……”

“你别说话。”公公没看她,“我说的是实在话。我这后半辈子,谁照顾都行,儿子女儿照顾不了,找个保姆也行。秀琴走了我还能再找。房子是我跟你们妈的东西,不能动。”

秀琴站起来,眼圈一下子红了。

“老周,你今天这话,是当着你儿子女儿说的。”她声音发颤,“那我问你,我儿子那八万怎么办。”

“按借条算。”公公说,“每个月从你工钱里扣,扣完了为止。”

“你——”

“秀琴。”小李拉了她一把,“叔说的在理。”

秀琴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围裙上的油污还在。她看了公公一眼,看了我们一眼,最后坐下了,两只手捂着脸。

那天的会开到了中午。

最后的结果是这样的:房子不办了,申请已撤。八万块钱按借条走,每月从秀琴的工钱里扣三千,扣完为止。秀琴继续照顾公公,但不再提领证的事——公公说“过日子就过日子,本子的事以后再说”。

从公公家出来,太阳很大。周建英跟我们一道下楼,走到楼门口她站住了。

“嫂子。”她说,“你说那个女的,还会走吗?”

“不知道。”

“我觉得不会。”她拉了拉包带,“她儿子那八万还没扣完呢。”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然后她在公交站跟我们分开,往东走了。

过了半个月,事情慢慢淡了。

公公的生活恢复原样:秀琴继续上门做饭洗衣,他还是每周给我家转六千五,雷打不动。房贷每月二十号扣款,孩子的补习班照上,我的班照加。

唯一变的是周建军。他把烟戒了。没有为什么,就是有一天晚上他站在阳台上,把最后半盒烟扔进了垃圾桶,回来说:“不抽了,省下来给孩子报个班。”

我说好。

一个月后我去公公家送药,是新的那种降压药,他吃了三周,血压稳了些。

开门的是秀琴。她手上戴着胶皮手套,正在擦灶台。看见我,她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来送药?”

“嗯。”

“搁桌上吧。”

我把药放下,正要走,她叫住我。

“小陈。”

我回头。

“你比你小姑子厉害。”她说,“你那天没吵没闹,可该说的话一句没少。”

我没接话。

“我在老刘家没干下去,在老周这儿也差点没干下去。”她把手套摘了,搭在水池边上,“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图的确实是钱,我不图他什么房子,我儿子那边急。可伺候老周这半年,我没糊弄过。”

“我知道。”我说,“您擦的灶台比我擦得干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笑着笑着低下头去。

“走吧。”她说,“你忙你的。”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窗帘拉着,跟上次一样。但今天窗帘是拉平的,规规矩矩垂着,没被风吹起来。

那天晚上我翻出衣柜最下面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四样东西:结婚证的照片、水电费单子、转账截图,还有一张房管局的撤销回执——后来我又去要了一份。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牛皮纸袋一层一层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结婚证的照片,撕了。

水电费单子,折起来,和那沓没用的票据一起塞进垃圾袋。

转账截图,删了。

只有那张撤销回执,我夹进了家里的文件盒,跟房产证放在一个夹层里。

我把衣柜里那件没织完的毛衣拿出来。袖口还差两寸,两根毛线针别着。我坐在床边,就着床头灯,一针一针把袖口收完。八年了,毛线有点发脆,但还能用。

收完最后一针,我把毛衣叠好,放回衣柜,跟别的衣服摞在一起。

关灯的时候,周建军翻了个身。

“那件毛衣你织完了?”

“嗯。”

“我妈织的?”

“嗯。”

他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儿,手从被子里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睡吧。”

第二天上班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张婶。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停下脚步。

“你公公那事怎么样了?”

“没事了。”

“没事了就好。”她点点头,“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你别往外说。”

“张婶放心。”

她挎着篮子走了。我往地铁站走,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笔转账。六千五,备注写着“十月”。

绿灯亮了。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跟着人群过了马路。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公公打来的。

“小陈。”

“爸。”

“晚上有事没?”

“没事。”

“那你过来一趟。我不太舒服。”

我请了假过去。进门的时候秀琴不在,说是出去买菜了。公公坐在藤椅上,脸色不太好,桌上摊着一堆药盒。

“血压又上来了。”他说,“量了三回,高的那回一百七。”

“吃药了吗?”

“吃了。秀琴给我按的方子。”

我坐下来,给他倒水。

他没喝,把杯子握在手里。

“小陈,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您没糊涂。”

“我什么都知道。”他看着杯子里的水,“秀琴图我钱,我知道。儿子女儿不常来,我也知道。房子的事我一开始想岔了,后来想明白了。”

“爸,都过去了。”

“过去了?”他抬起眼看我,“我心里没过去。”

我没说话。

“你妈走那年,我五十七。”他慢慢地说,“她走之前跟我说,老周啊,你以后一个人,别死犟,该找就找。我说找什么找,我都这岁数了。”

他把杯子放下。

“后来我找秀琴,也不是因为她多好。就是因为屋子里有人说话,有人做饭。你妈走了以后,那屋子空了八年。”

窗外有风吹进来。我半天没开口。

“爸,”我终于说,“您要是觉得空,每个周末来我家吃饭。”

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说:“你们忙。”

“周日中午。”我说,“不商量。”

他看了我一眼。这一眼里,我看明白了一些东西。他这个人,硬了一辈子,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秀琴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做好了。她进门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爸说晚上想吃面。”

她放下菜篮,过来帮我拿碗筷。两个人忙活了一阵,公公坐在桌边看我们。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小陈,你这面做得比你妈差远了。”

秀琴在旁边说:“老周,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公公笑了一下。是这几次见面以来,头一回笑。

那天晚上回家,周建军问我公公怎么样。

“还行。”我说,“就是想妈了。”

他没接话。过了会儿,起身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地板上,薄薄一层。我把水槽里的碗洗完,擦干手,去孩子房间看了看,被子踢开了,我给他掖好,带上门。

回卧室的时候,周建军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这边。

“建军。”

“嗯。”

“周日叫爸过来吃饭吧。”

他翻过身来。

“他不来。”

“我说了,不商量。”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我躺下。枕边放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广告,我划掉了。关了灯,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那盏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落在天花板上,一小条,像一根线。

我闭上眼睛。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房贷照还,闹钟照响,孩子照带。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那根线还在天花板上晃。晃着晃着,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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