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下午,我从厨房出来时,嫂子正坐在客厅里剥橘子。
婆婆把她拉到身边,笑着说:“你看你大嫂多孝顺,知道我胃不好,特意给我摆了醋碟。哪像有些人,忙了一下午,连这点心思都没有。”
我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也没解。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响着,案板上摆了三大盘饺子,都是我一个人包的。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
丈夫跟进来,小声劝我:“妈就随口一说,过年呢,别计较。你先把饺子煮了。”
我看着锅里的水,伸手关了火。
“那您去大嫂家享福吧。”
这句话落下时,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叫林岚,三十四岁,结婚七年。婆婆跟我们住在一起,丈夫有个哥哥,嫂子住得不远,平时逢年过节才来。
今年除夕,原本说好两家轮流准备年夜饭。哥哥嫂子上午过来,婆婆却说家里地方宽敞,还是在我们这儿吃。我早早去买菜,洗菜、切菜、剁馅,忙到下午才包完饺子。
大嫂来得晚,进门时拎了两盒点心。她看我满手面粉,随口说:“辛苦你了,我帮不上什么忙。”
我还没答,她已经坐到了沙发上。婆婆说她腰不舒服,叫她歇着。我没觉得有什么,想着大家都是一家人,谁多做一点少做一点,不必算得太清。
直到婆婆夸她摆了醋碟。
那只醋碟是大嫂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她把醋倒进去,放到婆婆面前。就这么简单的事,婆婆看见了,便当着一家人的面夸她孝顺,又把我这几个小时的忙碌说成“不知道心疼老人”。
其实婆婆胃不好,平时吃饺子也不怎么蘸醋。那只碟子摆在那里,她只用筷子沾了一下。
我关火后,丈夫先是愣了愣,随后皱起眉:“你说什么呢?今天是除夕。”
“我说,妈要是觉得大嫂更孝顺,就去大嫂家过年。”
婆婆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丈夫,手里的筷子没放下:“我夸她两句,你就受不了了?我还不能说话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锅里的水渐渐不响了,屋里只剩电视里的晚会预告声。
大嫂坐直了些,轻声说:“弟妹,我就是摆了个醋碟,你别把话说这么重。”
“我没怪你摆醋碟。”我看着她,“你愿意歇着是你的事。我介意的是,我忙了一下午,你不问一句需不需要搭把手,妈也没说什么;你摆了一只碟子,她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你孝顺,说我不懂事。”
大嫂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忙是你自己愿意忙的,谁逼你了?我让你少做点,你又不听。现在倒拿这个来跟我算账。”
这话让我心口发酸。
我确实没被人拿着刀逼着包饺子。可家里过年,菜总要有人洗,馅总要有人调,饺子总要有人包。过去我总觉得,做了就做了,不必邀功。可当付出被当成理所当然,别人一个小动作却能换来满屋夸奖时,我才发现,沉默并没有让大家更和气,只是让我的辛苦越来越看不见。
丈夫把我拉到一边:“先吃饭,别让哥哥嫂子看笑话。妈年纪大了,你顺着点。”
“我顺着了七年。”我压低声音,“每次我说累,你都让我再忍一忍。今天不是因为醋碟,是因为你明明看见她在夸大嫂、踩我,却只叫我把饺子煮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婆婆听见了,声音更高:“你们两口子的事别扯上我。说到底,你就是不愿意伺候我。”
这话把我逼到了桌边。
我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椅背上:“妈,您要觉得我不愿意伺候,那以后我就不勉强了。今晚您去大嫂家过年,或者跟大哥回去。饺子我不煮了。”
婆婆一下站起来:“好啊,你现在是要赶我走?”
“我没赶您。您可以留下,但不能一边让我做所有事,一边说我不孝。您若觉得大嫂更会照顾您,去她家也可以。”
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下。大哥赶紧起身,劝她别为了两句话闹到过不了年。婆婆却看向大嫂,像是在等她开口挽留。
大嫂为难地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桌上的菜:“妈,要不您先过去吧。我们那边也没准备饭,回去还得现做。”
这句话让婆婆的表情更难看了。她原以为大嫂会顺势把她接走,可大嫂显然不愿意临时承担一桌年夜饭,更不愿意被当成今晚这场争执的解决办法。
丈夫把我拉到厨房,急得声音发紧:“你真要把妈送到大哥家?现在已经快吃年夜饭了。”
“不是我送,是她自己选。”我看着他,“你想让她留下,就把话说清楚。不能每次都让我先让步,再说一家人别计较。”
丈夫沉默了片刻,回到客厅。他对婆婆说:“妈,今天是我们招待大家,岚忙了一下午。你刚才那话确实不合适。要是你想去大哥家,我送你过去;要是留下,就别再拿谁孝顺不孝顺来压她。”
婆婆不看他,只说:“你现在也跟着她顶我。”
丈夫没有收回那句话,只把外套拿了过来。
大哥劝了几次,最后还是说可以先把婆婆接回去,改天再慢慢聊。婆婆嘴上说“我不稀罕”,手却伸过去拿了外套。她出门时没有看我。
大嫂走到门边,回头对我说:“今天这事弄得不好看。”
我点点头:“是不好看。但我不能因为怕不好看,就一直装作没事。”
门关上后,屋里剩下我和丈夫。
饺子还在案板上,面皮边缘有些发干。丈夫站了一会儿,问:“还煮吗?”
“煮。”我说,“是我们俩吃,不是给谁证明我孝不孝。”
他没再劝我。他把剩下的碗筷摆好,又过来烧水。饺子下锅时,我们谁都没说话。第一锅煮好后,他给我夹了几个,我自己舀了一勺醋。
那天晚上,婆婆没有回来吃饭。丈夫送她去了哥哥家,回来得很晚。他没替她辩解,只说她在那边吃了点东西,情绪还没缓过来。
我没有追问,也没有打电话道歉。
第二天,婆婆回来了。她进门后看见厨房里还剩几只没煮完的饺子,站了一会儿,才说:“以后过年,别一个人忙这么多。忙不过来,就让你们兄弟俩做。”
她没有说自己偏心,也没说昨天夸大嫂不对。我也没有逼她当场认错。
我只告诉她:“我愿意照顾您,但不想再靠猜您的心思、一个人包揽所有事,来证明我孝顺。家里的事,以后大家一起做。”
婆婆没应声,过了一会儿,拿起水池边的菜篮子,开始择菜。
丈夫站在旁边看了看我,像是终于明白,关掉的不是那锅饺子,而是我这些年习惯替所有人圆场的那股劲。
后来我们还是一起吃了饭。那只醋碟洗干净后放回了柜子里。婆婆没有再夸它,我也不需要靠多做几盘饺子,换一句“孝顺”。
除夕那天,我关火说出的话没有让一家人立刻变得和气,却让他们终于听见了我的不满。
我不是不愿意做饭,也不是不愿意照顾婆婆。
我只是终于不肯再一边忙到手上全是面粉,一边听人夸别人摆了只醋碟,就把自己的辛苦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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