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亿元变成60亿元,多出来的15亿,全是营销费。
2020年暑期,猿辅导、学而思网校、作业帮、跟谁学四家头部在线教育企业的营销推广预算合计45亿元——实际花了60亿,超预算33%。当年三季度,跟谁学单季亏损9亿元,而它的销售和营销费用是20.56亿元,研发费用只有2.2亿元——营销费是研发费的9.3倍。
一个在线教育机构,花在"让你买课"上的钱,是花在"教你东西"上的钱的九倍。
我盯着这个数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行业从出生那天起,就不是在做教育,是在做流量生意。教育只是它用来变现的壳。
所以别问在线教育为什么退潮。不是资本离场,是教育终于回家了。
一、第一层反转:不是技术失败,是资本逻辑的失败
很多人把在线教育退潮,归咎于2021年的"双减"。
这话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对的一半是:双减确实是分水岭。据教育部数据,义务教育阶段线下学科类培训机构从12.4万家压减至9728家,压减率92%;线上从263个压减至34个,压减率87.1%。新东方宣布退租近两年新装修的1500个教学点——仅装修就花了六七十亿。
错的一半是:就算没有双减,这套模式也活不长。
为什么?因为它的商业模式从头到尾就是反教育的。
看一组数据。2019年暑期,行业在外部平台投放的获客成本普遍2000元;2020年暑期,飙升到3000元。业内测算,一个K12大班课50元入口班,获客成本约500-600元,按25%转化率算,一个正价课学生的真实成本是2000-3000元。51Talk平均获客成本4000元。
花3000块,才拉来一个学员。这个学员得买多少课,机构才能回本?
于是只能加价、续费、转介绍、卖大课包。于是预收费就成了机构的"现金流命脉"——收一年的学费,去覆盖下个月的房租和工资,本质上是用未来学生的钱,支撑今天机构的扩张。
这套玩法叫什么?叫庞氏结构。
它天然脆弱,一次政策收紧、一次舆情发酵、一次资金链断裂,就崩。2020年,学霸君无法正常使用、学费无法退还;明兮大语文资金困难停止运营;柚子练琴现金流断裂启动破产清算;魔力耳朵卖身豌豆思维。巨人教育宣布破产;优胜教育"崩盘跑路"人去楼空;华尔街英语被强制执行。
不是双减杀死了它们。是它们自己早就死了,双减只是戳破了气球。
资本逻辑 vs 教育逻辑的对照
资本逻辑教育逻辑谁承担代价
烧钱换增长,营销费是研发费的9倍 慢慢打磨课程,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讲透学生
名师IP化,包装"清华名师""北大团队" 老师是职业,不是明星家长
焦虑营销,"弯道超车""输在起跑线" 缓解焦虑,看见孩子 家长+孩子
大班直播,一个名师讲给百万人 小班互动,因材施教学生
预收费成现金流工具,卷钱跑路随时可能按次消课,监管账户 家长
低价引流课"9块钱10节课" 真实定价,拒绝套路 家长
当教育被当成流量生意,最先被牺牲的就是孩子。
二、第二层反转:不是在线教育无效,是它被资本异化了
这里必须说一句公道话。
在线教育本身没有错。技术也没有错。
慕课的全球平均完课率约10%,中国5%-10%。这个数字很扎眼——一个万人课程,最后真正学完的可能只有五百人。
这是在线教育的失败吗?不是。这是"被资本异化的在线教育"的失败。
看MOOC的原始设计——名校名师免费开放、学习者自主选择、按自己的节奏学、随时可以放弃。它假设的是一个有自主学习动机的成人。这个模型在高等教育、职业教育里是成立的。
但当资本把在线教育套到K12身上,一切都变了。
K12孩子本来就不是自主学习者——他们需要被看见、被引导、被陪伴。而资本版的在线教育给他们的,是百人大班、录播回放、社群机器人、无休止的续费推销。
新华社2021年调查发现:低价课的老师讲解关键知识点往往点到为止,课程总量大但不成体系,不断引诱孩子和家长买正价课;一些广告请演员来演老师、家长、学生;营销套路化,大力制造冲突、加剧家长焦虑;不少老师是无证上岗,招聘只要求本科,一轮远程试讲就通过;甚至有机构对教师资格证并不在乎。
上课的都是"名师",效果都是"提分明显",帮助孩子"实现假期弯道超车"——这是广告。
但实际上呢?
2026年9月,"985海归教授"李某的升学规划直播引发维权潮:700余名家长登记维权,涉及金额近2000万元;有家长买了38万的"清北保研计划";有家长孩子还在读幼儿园,就为其购买了2031年的高考志愿填报服务。武汉公司无高中课程售卖牌照,答疑老师是在校大学生,并没有教师资格证,经营范围不含教育培训服务。
这就是资本异化的极致样本:一个没有教育资质、没有师资资质、甚至没有经营资质的机构,靠一个顶着"985海归教授"头衔的网红IP,从焦虑的家长手里卷走2000万。
湖南省市场监管局、成都市市场监管局2026年9月相继发布教育培训广告合规提示,明确不得使用"签约保过""内部指标""押题准""不过退费""命题老师授课""弯道超车""输在起跑线"等用语。
为什么政府要一次次出文件?因为这些话术一直在用。
资本可以买来流量,买不来学习效果。
三、第三层反转:退潮之后,留下的才是真教育
有人会问:那在线教育是不是彻底凉了?
恰恰相反。
退潮的不是在线教育,是资本版本的在线教育。真正符合教育规律的在线教育,正在慢慢长出来。
据艾瑞咨询数据,2024年中国在线教育市场规模8765亿元,职业教育占比从2020年的22%提升至31%,素质教育从15%提升至25%,而K12学科类从45%下降至18%。中国报告大厅数据显示,2024年在线教育市场突破5800亿元,预计2025年突破6500亿。
盘子没变小,只是里面的钱换了个流向。
从哪里流走?从"烧钱换流量"流走。
流到哪里去?流到"内容质量和技术创新"里去。
看几个正在发生的现象。
第一,教育智能硬件爆发。2024年中国AI学习机市场全渠道销量592.3万台,同比增长25.5%,销售额190.6亿元,同比增长37.6%。2025年第二季度学习平板出货量154万台,同比增长44.6%。好未来2026财年二季度净收入5.75亿美元,同比增长主要来自"学习服务和AI驱动的智能硬件业务"。
硬件为什么活了?因为它是按"效果"付费的——家长买了,孩子真用了,学习行为真的改善了,才愿意继续用。这是跟"烧钱买流量"完全不同的逻辑。
第二,国家平台成为"教育地基"。国家中小学智慧教育平台、国家智慧教育平台2.0智能版,全免费、全学段覆盖,集成AI助学、个性化学习方案、AI课程答疑。公共产品承担起了"基础教育"的角色,商业机构被逼到了"增值服务"的定位——这才是健康生态。
第三,OMO与"小而美"崛起。头部机构转型素质教育、编程、研学;垂直领域的"小而美"机构在细分赛道里慢慢扎根。2025年,猿辅导非学科类收入占比提升至65%,用户留存率达82%。编程猫推出"AI+项目式学习",复购率78%。
第四,预收费监管把行业的"资金池"拆了。2021年教育部等六部门发文,预收费须全部进入专用监管账户,不得一次性收取超过3个月或60课时费用。2025到2026年,广东、合肥、横琴、东莞等地进一步升级:非学科类单次收费上限5000元、全面推行"先学后付"。机构必须先用真金白银垫付成本,再按消课进度一点点回款——这条路把"卷钱跑路"的门彻底关死了。
这条路的另一个名字,叫"逼机构做真教育"。
2025年全年,全国与"教育培训"相关的企业注销吊销数量超10万家。这10万家关掉的,是过去靠预收费、靠焦虑营销、靠流量堆起来的那部分。留下来的,是靠内容、靠效果、靠口碑的。
退潮之后,才知道谁在裸泳。也退潮之后,才看得见谁真的在做教育。
四、不是政策的错,是资本把教育当成了流量生意
必须说清楚一件事。
双减政策本身没有错。方向是对的,时机是对的,力度也是对的。
义务教育是纯公共物品,政府有责任、有权力去规范市场。校外培训过热、超标培训、"退费难""卷钱跑路",这些问题在双减之前就已经存在。资本无序扩张,把教育行业变成了资本市场的标的,把孩子的分数变成了可以包装、可以贩卖的商品——这些才是双减要解决的问题。
错的不是政策,是资本曾经把教育当成了流量生意。
杜威在《民主主义与教育》里早就说过:教育不是为未来生活的预备,教育本身就是生活。陶行知主张"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叶圣陶说,教育的最终目的是培养"健全的公民"。
这些话在1916年、在1927年、在1980年代都成立。
在今天,也依然成立。
在线教育最讽刺的结局,不是它没做起来,而是它做起来的那几年,把"教育"这两个字搞成了"生意"的同义词。
所以当它退潮的时候,我们不该悲伤,应该松一口气。
因为这一次,是教育回家。
不是所有可以做生意的行业,都适合被做成生意。教育是其中一个。
资本可以烧出一家独角兽,烧不出一个真正的老师。
资本可以买来百万用户,买不来一个孩子对知识的热爱。
当全球教育都在转向"能力培养""个性化学习",中国在线教育的退潮不是失败,是一次纠错——它告诉我们,教育这条赛道,不能靠流量逻辑跑,得靠教育逻辑走。
慢慢地,一步步地,把每个孩子当人看,而不是当流量看。
这才是教育该有的样子。
你交过多少在线教育的学费?
有没有报过一门听了两节课就再也没打开的课?
有没有在某个"9元10节"的低价课里,被客服追着买正价课?
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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