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佳把车停在新区的楼下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副驾驶座上撂着几个锦盒,里头装着向淑云临走前分给她的首饰——一只老金镯子,一条细钻项链。她把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心里却空落落的。红灯一变,她踩下油门,后视镜里老城区的灯火往后退,像把一段旧日子硬生生扯远了。
向淑云这人,活着的时候就是一盘算得极精的棋。退了休的李嵩明,先买房,后开旅游公司,又折腾生物公司,明面上都是女儿李蕾掏的钱、担的法人的名。桑佳从前也咂舌,心想李蕾这手笔可真不小,拿婆家的钱贴补娘家,她男人当真一句话没有?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李嵩明怕是借了闺女的名头,至于真金白银打哪儿来的,怕是只有那两口子自己门儿清了。李家看着乱糟糟的,像一棵老树掉光了叶子,可树根底下盘着的水,深得很。
向淑云那些奢侈品包,出事那年一墙一墙地拍了卖,唯独剩下些零碎首饰。现在桑佳明白了,压箱底的硬货,早就不动声色地挪走了。李嵩明把盒子推过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你阿姨说了,思思一份,飞飞一份,乐乐一份。翡翠和劳力士给乐乐,这只金镯子跟钻石项链,是给你的。不值什么大钱,留个念想。”
桑佳没伸手。她说不要,该给的都给了,她跟李家已经没有那层名分了。李嵩明叹气,说这是阿姨的心意,又说向淑云走之前特意交代了——不能再耽误飞飞耽误她,有合适的人,往前走一步。桑佳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她缺的,向淑云总能补上;这份好,她怎么还也还不完。她本想还清了,往后就两不相欠,可向淑云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回新区的路上,等红灯的工夫,她盯着那几个盒子出神。值钱是值钱,可她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该拿的不该拿的,早就在离婚那年算清楚了。李嵩明还说,家里太乱,不让孩子住过去。乐乐在旁边玩成语接龙的纸牌,露着两条小腿,北方的暖气烧得屋里像夏天。
吴媚晚上打视频来,问向淑云的后事,又问首饰的事。桑佳说了,吴媚在电话那头啧啧两声:“乐乐奶奶是个精明人,可马也有失蹄的时候。人走了,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了。”桑佳说,她不打算再婚,一个人挺好,不用伺候谁的情绪。吴媚一辈子靠男人活着,信奉的是女人如水、男人是容器那一套,桑佳听着就烦。可那毕竟是她亲妈,换别人,这样的朋友她交都不会交。
七月从海南打视频来,晒得黢黑,咧着嘴笑,说岛上潜水冲浪多好玩,非要桑佳过去。桑佳逗她:“别把我闺女晒成黑炭了。”七月满不在乎:“黑点健康!”桑佳笑完,心里却替七月发愁——生完孩子才三个月,就轻度抑郁了,产房那道门,真是女人拿命在闯。
过年那几天,桑佳跟乐乐窝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跟周岳约的见面一拖再拖,从初三拖到初五。初五那天李蕾打电话来,说李嵩明自打分完首饰就病了,不吃不喝,让桑佳带乐乐去看看。桑佳答应了。李蕾要回新加坡了,临走想见一面。
李嵩明瘦了一圈,乐乐一来,他倒起了床。思思一家出去买东西,李蕾的行李搁在门口。她犹豫半天,还是开了口:“你跟飞飞,真不能复合了?他现在改了,你们毕竟是乐乐的亲爸妈。”桑佳站在窗前,外头的老茶树上挂满了花骨朵,一个都没开。她想起不知道在哪儿看过,说山茶的花苞得在顶上划一刀才开,也不知真假。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又关上,回头对李蕾笑了笑:“姑,乐乐奶奶都看得明白,我跟李晓飞没感情了,他也不会再想复婚。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李蕾叹气,说李家人丁单薄,桑佳淡淡道:“我们家就我一个女儿,也没什么万贯家财要继承,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种善因得善果。李嵩明和向淑云一直拿她当亲闺女待,她才愿意跟李家走近。这事儿老两口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李蕾还看不透。
桑佳走的时候,李晓飞发信息说晚上才回。桑佳说晚上有约,晚饭前就走了。思思留下来陪李嵩明,凯文跟李蕾走。向淑云一走,这家人各奔东西,思思倒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桑佳跟李嵩明在客厅坐了会儿,说:“阿姨安葬得到三月,您要不要出去走走?我妈在海南,气候好,老年人多,我让她帮您问问房子。”李嵩明摇头:“先不出去,把你阿姨安顿好再说。你带乐乐去吧,我没事,以后逢年过节见一面就行。你阿姨还说我,总见你不好,怕你有了爱人,人家有意见。”
桑佳鼻子一酸。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人都走了,还到处给她留话。
六点跟周岳约了餐厅。路上吴媚发信息说要回来,桑佳纳闷:“不是说不回来吗?”吴媚说:“让你来你不来,你王叔说我们闲,那就回去呗,想吃烩面了。”桑佳哭笑不得,把门锁密码发过去,说第二天去接。吴媚说不用,约了接机。
发完信息一抬头,周岳站在车左前方,就那么站着。桑佳开门让他进来,乐乐叫了声周叔叔。周岳弯腰问乐乐是不是又长高了,乐乐认真点头:“我是一直长高的。”
吃饭聊的都是法律案例,周岳的领域,桑佳喜欢,她需要素材。分开时周岳说:“改天我们单独见一面吧。”桑佳笑容没了:“为什么单独见?乐乐影响你了?”周岳说有些话孩子在说不出口。桑佳盯着他:“周岳,孩子是我的底线,你是清楚的。”周岳点头:“明天下午吧,我去新区找你。”
回去路上,桑佳一直在想,如果周岳说不能接受乐乐,那他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灶台上炖着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盖子一掀,热气扑面。桑佳这半辈子,被向淑云的好绑着,被吴媚的任性牵着,被周岳的克制悬着,被李家的深水淹着。她不想欠谁的,可偏偏人人都在她这儿存了一笔情。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还清这些账,还是为了欠下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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