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巴从深圳湾口岸开出来的时候，陈嘉文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闭着眼睛听歌。旁边坐着的张敏仪凑过来问，嘉文，你说内地三线城市能有什么东西看？陈嘉文睁开一只眼，撇了撇嘴，说，能有什么，肯定比东京差远了。张敏仪说是啊，东京我去过三次，银座、涩谷、新宿，那才叫城市。后面一排的男生也凑过来，说香港导游不是讲了嘛，这次去的是个叫什么来着，肇庆？听都没听过。几个人笑成一团。

带队老师李sir从前排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李sir四十来岁，教通识课，在学校里出了名的不爱跟学生较真。这次带三十个学生来内地交流，行程五天，先去深圳，再去肇庆下面的一个县级市，最后去广州。临行前校长开会说，要让香港学生亲眼看看内地的发展，不要总抱着老观念。李sir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清楚，这帮孩子里有一半是冲着便宜来的，香港飞日本太贵，内地团几乎白菜价，还能拿学分，不来白不来。

陈嘉文今年二十岁，香港城市大学二年级，读的是公共政策。他爸是中学老师，他妈在银行做柜员，家里算不上有钱，但日子过得体面。陈嘉文从小听着日本多好长大的，他妈每年去东京购物，回来就说人家商场多干净，服务多周到。他高中毕业旅行去的也是东京，走在银座大街上，觉得那才是亚洲的顶点。至于内地，他有限的印象来自旺角街头那些拖着行李箱的游客，还有深圳罗湖关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他总觉得，内地城市再发展，也就是楼高一点，路宽一点，骨子里还是那个样子。

他没想到，这次内地之行会把他那点笃定撕开一道口子。

大巴过了深圳湾，上了广深高速，路两边先是工厂区，灰色的厂房一排接一排，烟囱冒着白烟。陈嘉文看了一眼，心想，果然，工业区嘛。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肇庆地界，景色慢慢变了。路两边冒出大片的绿，荔枝林、香蕉林，远处是青灰色的山，山脚下有白墙黛瓦的村子，村子前面是水塘，水塘里有人在撑竹排。陈嘉文把耳机摘了，凑到窗边看。张敏仪也凑过来，说，诶，这里好像还挺好看的。陈嘉文嗯了一声，没多说。

中午到了肇庆市区，大巴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酒店叫星湖大酒店，二十多层，玻璃幕墙，门口立着两根大理石柱子，旋转门锃亮。陈嘉文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心想，也就那样吧。进了大堂，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能照见人影。前台后面站着一排穿制服的姑娘，齐刷刷地鞠躬，用普通话和粤语各说了一遍欢迎光临。陈嘉文愣了一下，他在东京住过的酒店也就这样了。

李sir让大家先回房间放行李，半小时后大堂集合，去吃饭。陈嘉文和张敏仪住一间，推门进去，房间不小，两张单人床，床上铺着白床单，枕头边上放着一小盒迎宾点心，是肇庆特产裹蒸粽。窗外正对着星湖，湖面上有游船，岸边种着柳树，远处是七星岩的山，一座座拔地而起，像画里的样子。张敏仪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说，嘉文，这里比我想象的好好多啊。陈嘉文把包扔在床上，说，酒店好有什么用，内地哪里都这样，深圳的酒店更好。

下午去了七星岩。陈嘉文以为就是个普通公园，结果进去一看，湖面大得望不到边，湖水碧绿碧绿的，山从水里长出来，山上有洞，洞里有钟乳石，灯光打上去，五颜六色的。导游说，这里的摩崖石刻从唐朝就有了，包拯当年在端州做官，还在这里题过字。陈嘉文听着，没怎么往心里去，但确实觉得挺好看的。他拍了几张照片发到家庭群，他妈回了一条，说看起来不错，跟他爸去过的桂林有点像。他爸回了一条，说肇庆就是古代的端州，产端砚的地方。陈嘉文心想，这地方还有点来头。

晚上吃饭，在湖边一家酒楼。李sir订了两桌，菜一个一个端上来，白切鸡、清蒸鱼、白灼虾、烧鹅、炒青菜，还有一锅老火汤。陈嘉文看着那盘虾，个头不小，红通通的，他夹了一只，剥了壳，蘸了酱油，咬了一口，肉质紧实弹牙。他在香港吃过的虾不少，但这个虾的味道，鲜得不一样。张敏仪边吃边说，这里的菜好有锅气啊。陈嘉文又夹了一块烧鹅，皮脆肉嫩，汁水在嘴里爆开。他想起他妈说日本料理多精致，心想，精致归精致，但吃到嘴里真正有满足感的，还是这些。

第二天去了端州区，参观端砚博物馆。陈嘉文对砚台没兴趣，但他对博物馆本身有兴趣。博物馆是新修的，设计得很现代，里面光影效果做得讲究，一块块端砚摆在玻璃柜里，旁边有电子屏幕介绍。讲解员是个本地姑娘，二十出头，普通话标准，英语也流利，粤语更是不在话下。陈嘉文听她用三种语言切换介绍，心里动了一下。他在香港读书，同学里能讲三种语言的不多。

下午自由活动，陈嘉文和张敏仪还有两个男生一组，在端州区老街逛。老街是重新修的，青石板路，两边是骑楼，骑楼下面开着各种店铺，卖裹蒸粽的、卖端砚的、卖凉茶的。有个老板在门口现场包粽子，糯米、绿豆、五花肉、咸蛋黄，一层一层铺进去，然后用冬叶包起来，再用草绳扎紧。陈嘉文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老板冲他笑了笑，用粤语说，靓仔，来一个试试？陈嘉文点点头，买了一个，热乎乎的，剥开叶子，糯米香混着肉香扑鼻而来。他咬了一口，咸香软糯，跟他以前吃的粽子都不一样。老板问他从哪里来，他说香港。老板说，香港好地方啊，我以前去过，尖沙咀，旺角。陈嘉文说，你去过香港？老板说，二十年前去过，那时候香港比内地发达多了，现在嘛，我觉得我们这里也不差。陈嘉文没接话，但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在动。

真正让他傻眼的，是第三天。

李sir安排大家去参观当地一家企业，是做新能源汽车配件的。陈嘉文以为就是个小工厂，结果大巴开进了一个工业园区，园区大得一眼望不到头，里面好几栋厂房，玻璃幕墙，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门口立着企业标志，气派得很。进了厂房，全自动流水线，机械臂上下翻飞，工人没几个，都坐在电脑前面监控数据。企业负责人带他们参观，说这家厂去年产值三十个亿，产品出口到日本、德国、美国。陈嘉文听到日本两个字，愣了一下。他问负责人，你们出口到日本，给哪些厂家供货？负责人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日本大牌汽车厂商。陈嘉文不说话了。

参观完工厂，李sir让大家回车上，说去下一个点。陈嘉文以为要去什么景点，结果大巴开到了一个新区。新区是新建的，马路又宽又平，双向八车道，中间有绿化带，种着棕榈树和三角梅。路两边全是新楼盘，高层住宅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售楼处门口停满了车，有不少是粤A、粤B牌照。李sir说，这个新区是肇庆的新城区，这几年发展很快，房价从几千涨到了一万多。陈嘉文看着那些楼盘，想起香港的房价，一平米十几万港币，普通人家一辈子买不起一个厕所。他心里算了一下，这里一套一百平的房子，可能不到一百万人民币，在香港，一百万港币连首付都不够。

大巴又开了一段，停在一个商场门口。商场叫万达广场，陈嘉文在香港没听说过，但进去一看，跟香港的大商场没什么区别。一楼化妆品和珠宝，二楼女装，三楼男装和运动，四楼餐饮，五楼电影院。星巴克、优衣库、H&M、耐克、阿迪达斯，该有的都有。餐饮那层还有海底捞、西贝、外婆家，门口都排着队。陈嘉文站在中庭往下看，人山人海，一家老小出来逛街的，年轻人拎着购物袋的，小孩在游乐区跑来跑去的，热闹得像过年。张敏仪拉着他进了一家奶茶店，点了一杯水果茶，十五块人民币，在香港同样的东西要三十多港币。她喝了一口，说，嘉文，这里的东西好便宜啊。陈嘉文说，嗯。他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他妈说过的一句话，内地人现在有钱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陈嘉文没怎么说话。张敏仪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他躺在床上翻手机，翻到白天拍的照片，工厂、新区、商场、老街、七星岩、裹蒸粽，一张一张看过去。他把照片发到家庭群里，他妈回了一条，说这里看起来好现代化啊。他爸回了一条，说端州是历史文化名城，有底蕴。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第四天去了广州，参观了广州塔和珠江新城。站在广州塔顶往下看，珠江两岸高楼林立，灯光璀璨，夜景不比东京塔看到的差。陈嘉文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脚下这座巨大的城市，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前几天在肇庆看到的那些，想起那个端砚博物馆的讲解员，想起老街卖粽子的老板，想起工厂里那些机械臂，想起新区那些新楼盘，想起商场里那些排队吃饭的人。他想起自己出发前在车上说的那句话，内地三线城市能有什么东西看，肯定比东京差远了。现在他觉得那句话像个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回香港那天，大巴从广州出发，经深圳湾口岸过关。陈嘉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和田野，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张敏仪在旁边翻手机相册，说，嘉文，我们这次拍了好多照片，回去可以做个报告。陈嘉文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敏仪，你觉得肇庆跟东京比怎么样？张敏仪想了想，说，不一样。东京是东京，肇庆是肇庆。陈嘉文说，那如果让你选，你愿意住在哪里？张敏仪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肇庆挺好的，生活舒服，东西好吃，人也好。陈嘉文没再说话。

大巴过了深圳湾口岸，进了香港地界。路边的楼越来越密，越来越旧，街道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多。陈嘉文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拥挤。他想起肇庆的星湖，想起湖边那些柳树，想起新区那些宽宽的马路，想起商场里那些宽敞明亮的空间。他想起他在香港的家，四十平米，住着一家四口，他跟他弟睡上下铺，书桌挤在角落里，转身都困难。他想起他妈每个月还房贷，还完就剩不了多少，连去东京购物都要攒很久的钱。他想起他爸常说，香港是福地，但福地也有福地的难处。

大巴到了学校门口，大家下车，互相道别。李sir站在车门口，跟每个学生击掌，说，回去好好写报告。陈嘉文下了车，背着包往家走。走到半路，他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条消息，说，妈，我回来了，内地挺好的。他妈回了一个笑脸，说，回来就好，晚上煲了汤。陈嘉文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茶餐厅，玻璃窗上贴着招工广告，时薪六十港币。他看着那张广告，想起肇庆那家奶茶店，十五块人民币一杯水果茶，店里的员工笑得那么开心。他想，也许他以前真的错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妈端出老火汤，他爸问长问短，他弟缠着他要手信。陈嘉文从包里掏出在肇庆买的裹蒸粽和端砚小摆件，他弟拿着端砚翻来覆去地看，说，哥，这个好漂亮。他爸接过去看了看，说，这是端州的端砚，好料子。陈嘉文说，爸，你去过肇庆吗？他爸说，没去过，但我知道，端砚是中国四大名砚之首。陈嘉文说，那里现在发展得很好，有新区，有大商场，有工厂，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他爸笑了笑，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内地不是以前的内地了。陈嘉文没说话，低头喝汤。汤很烫，暖烘烘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晚上躺在床上，陈嘉文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李sir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你们不要用二十年前的眼光看内地，也不要用现在的眼光看二十年后的内地。他想起那个工厂负责人说的话，我们出口到日本、德国、美国。他想起那个端砚博物馆的讲解员，三种语言切换自如。他想起老街卖粽子的老板，说我们这里也不差。他想起商场里那些排队的人，想起新区那些新楼盘，想起星湖上那些游船。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写报告。他写了第一行字，这次内地之行，改变了我很多看法。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句，香港是我的家，但内地也是。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站在肇庆的星湖边，湖面很大，天很蓝，远处有山，山脚下有城，城里有灯，灯亮着，像一颗颗星星落在地上。他站在那儿看着，心里想，原来星星不只在天上，也可以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