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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坐在我家沙发上,哭。

哭得不算大声。就是那种抽抽搭搭,拿袖子擦眼睛,擦完又擦。

我妈在旁边站着,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刚才在包饺子。

“妈,您别哭了。”我妈说。

外婆哭得更大声了一点。

我把手机放下。屏幕上还亮着招聘软件的红点,三十七个未读。

“外婆,”我说,“您先别哭。您跟我说,四个舅舅怎么就不养您了。”

外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她七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全是褶子。但那双眼睛还挺亮。

“他们……他们一个个都不管我。”外婆说,“你大舅说房子小,住不下。你二舅说身体不好,照顾不了。你三舅说没钱。你四舅……”

她停了一下。

“你四舅连电话都不接。”

我妈递过去一张纸巾。外婆接了,没擦,攥在手里。

“那您想怎么办。”我问。

“我想……”外婆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想来你们家住。”

我妈没说话。

我也没有马上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小孩在跑,喊叫声从五楼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外婆,”我说,“您有六套房子。”

外婆愣了一下。

“六套房子在收租,”我说,“一个月租金加起来,少说也有九千多。您跟我说舅舅们不养您,您自己手里攥着六套房,您跟我说没人养您。”

外婆的哭声停了。

“我这就请律师,”我说,“帮您把六套房子的租金要回来。每月至少九千二。您自己养自己,不用求任何人。”

外婆看着我。

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了。

“我走了。”她说。

我妈拦了一下:“妈,饺子快包好了,吃了再走。”

“不吃了。”

外婆走到门口,换鞋。她弯腰的时候,手扶了一下鞋柜。鞋柜晃了一下。

门关上了。

我妈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又拿起来。招聘软件的红点还在。

三十七个。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那天晚上我妈没怎么说话。饺子包好了,冻在冰箱里。她坐在阳台上,看楼下。

我走过去。

“妈,我是不是说重了。”

我妈没回头。

“没说重。”她说,“你外婆那个人,你不说重话,她听不见。”

“那她为什么走。”

“因为她知道你说得对。”

我妈停了一下。

“她就是要闹。闹给所有人看。闹到你舅舅们那儿,闹到我这儿。她不是真要来住。”

“那她真要什么。”

“她就要有人认这个账。”

我没听懂。

我妈也没再解释。

后来我慢慢才明白,这个账,不是钱的事。

外婆生了五个孩子。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我妈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

外公走得早。外婆一个人把五个孩子拉扯大。那个年代,一个女人带五个孩子,在村里是抬不起头的。但外婆抬起来了。

她怎么抬的,我妈说过一些。

凌晨四点起来,去镇上贩菜。挑着担子走十几里路。冬天手上全是口子,夏天背上全是痱子。

攒了钱,盖了第一间瓦房。

后来又盖了第二间。

再后来,四个舅舅陆续结婚。外婆给每个舅舅都盖了房。大舅二舅在村里,三舅四舅去了县城。

六套房子,是这么来的。

我妈说,外婆这辈子就信一件事,养儿防老。

儿子多了,老了就不愁。一个不管,还有三个。四个都不管,那不可能。

外婆就是这么信的。

她信了一辈子。

结果现在,四个舅舅,没有一个愿意接她过去住。

大舅在村里,房子是外婆盖的。大舅妈说,家里就三间房,儿子儿媳妇住一间,老两口住一间,剩一间是杂物间,堆满了东西,腾不出来。

二舅也在村里,房子也是外婆盖的。二舅身体确实不好,腰上有毛病,干不了重活。二舅妈说,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精力照顾老人。

三舅在县城,房子是外婆出了首付。三舅说,妈,我这两年生意不好,房贷都还不上,您来了我拿什么养您。

四舅也在县城,房子也是外婆出的首付。四舅最干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过年也不回村。

四个儿子,四套说辞。

我妈是女儿,嫁出去了。按村里的规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养老是儿子的事。

但外婆现在找上我妈了。

我妈夹在中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躺床上翻手机,翻到一条新闻,说某地一个老人,把四个儿子告上法庭,要赡养费。法院判了,每个儿子每月给三百。

三百。

我在被窝里算了一笔账。

三百乘以四,一千二。外婆六套房子的租金,按照我们这儿县城的行情,一套两居室,少说一千五。六套就是九千。

一千二和九千。

外婆手里攥着九千,去告四个儿子,要一千二。

这个账,怎么算都不对。

但外婆要的不是这个账。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外婆年轻时候,是不是特别苦。”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苦。”她说,“你外婆这辈子,就没享过福。”

然后她开始讲。

讲外婆怎么挑担子。讲外婆怎么在冬天的河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讲外婆怎么把最后一口饭留给儿子们,自己喝汤。

讲外婆怎么攒钱盖房。

“她盖第一间瓦房的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我妈说,“那时候村里都是土坯房,就我们家盖了瓦房。你外婆站在房梁底下,仰着头看,看了好半天。”

“她说什么了。”

“她说什么来着……”我妈想了想,“她说,以后你们娶媳妇,就有房了。”

“她盖房的时候,想的就是儿子娶媳妇。”

“对。”

“没想过自己。”

“没想过。”

我妈又停了一下。

“你外婆那个人,脑子是旧的。她觉得给儿子盖了房,儿子就该养她。天经地义。”

“那舅舅们怎么想。”

“他们觉得,房是妈愿意盖的,又不是我求她盖的。”

我没说话。

“你大舅跟我说过一回,”我妈说,“他说,妈当年盖房,那是她当妈的本分。现在要我养她,那是我的本分。两个本分,不能混在一起算。”

“你怎么说的。”

“我能说什么。我说,那是咱妈。”

“然后呢。”

“然后你大舅就不说话了。”

我妈叹了口气。

“你舅舅们也不是坏人。就是……就是账算得太清了。清得让人心凉。”

又过了几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村里没什么变化。路还是那条土路,一下雨就泥。外婆家在最里头,一间老瓦房,墙皮掉了不少。

外婆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弯着腰,把被子搭在绳子上。被子很重,她踮了踮脚,才搭上去。

我走过去帮忙。

“不用不用。”外婆说,“我自己来。”

她拍了拍被子,把褶皱抹平。动作很慢。

“外婆,我来看看您。”

“看我干什么。我还没死。”

她说话还是带气。

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外婆也坐下来,拿手捶了捶腰。

“腰疼?”

“老毛病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院子里暖烘烘的。有只鸡在墙角刨食。

“外婆,”我说,“那天的事,我说话急了点。”

外婆没接话。

“但我说的是实话。”我说,“您手里有六套房,租金够您花。您不用求任何人。”

外婆还是不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以为我要的是钱?”

“那您要什么。”

外婆没回答。

她看着墙角那只鸡。鸡啄了一下地,又啄了一下。

“你大舅小时候,”外婆说,“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他走了二十里路,去镇上医院。那时候没车,就靠两条腿。我背着他,走一路,哭一路。”

她停了停。

“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一点就不行了。”

“大舅知道这事吗。”

“知道。我跟他说过。”

“他怎么说。”

“他说,妈,那是你该做的。”

外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二舅,小时候掉河里了。我跳下去捞他。我不会水。我把你二舅推上岸,自己差点淹死。后来是村里人把我拉上来的。”

“二舅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妈,你命大。”

外婆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没法形容。

“你三舅,你四舅,我都背过,都抱过。一个个背大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指头有点弯。

“现在我老了。背不动了。轮到他们背我了。”

“没人背。”

“没人背。”

她又笑了一下。

“所以我要的是钱吗。我要的是他们认这个账。”

认这个账。

我妈说过同样的话。

“他们不认。”外婆说,“一个个都不认。你大舅说房子小。二舅说身体不好。三舅说没钱。四舅连电话都不接。”

“您跟他们吵过吗。”

“吵过。吵有什么用。吵完了还是不来。”

“那您为什么去我家。”

外婆看了我一眼。

“你妈是女儿。按老规矩,我不该找你妈。但我没办法了。”

“您是想让我妈把舅舅们叫来。”

外婆没说话。

“您是想闹一场。”

“我闹不动了。”外婆说,“我七十多了。闹不动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那只鸡也不叫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外婆,我走了。”

“嗯。”

“您保重身体。”

“撑着呢。”

撑着呢。

这三个字,我后来想了很多次。

我回城之前,去了一趟大舅家。

大舅在院子里劈柴。五十多岁的人,背有点驼。看到我,愣了一下。

“来了。”

“嗯。来看看您。”

大舅把斧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坐。”

我坐下来。大舅妈端了杯水出来,又进去了。

“大舅,外婆的事,您怎么想。”

大舅没马上说话。他摸出烟,点了一根。

“你外婆找你了?”

“找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舅舅们都不养她。”

大舅吐了口烟。

“不是不养。是养不起。”

“大舅,外婆手里有六套房。”

大舅看了我一眼。

“那六套房,是她自己要盖的。当年我说别盖了,留着钱养老。她不听。她说儿子娶媳妇必须有房。现在房子盖了,她拿租金,我们也没要过一分。”

“那您接她来住,也不是养不起。”

“住哪儿。”大舅说,“三间房。你表哥一间,我一间。还有一间堆着粮食和农具。她来了住哪儿。住堂屋?”

“可以腾一间出来。”

“腾出来粮食放哪儿。”

大舅又抽了口烟。

“你表哥今年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就是因为房子小。人家姑娘来看了一眼,扭头就走。”

“那外婆的房子……”

“那是她的。她愿意给谁给谁。她不给我,我也没话说。”

大舅把烟头摁灭。

“你外婆这辈子,就想着儿子。儿子娶媳妇,儿子生孙子。孙子再娶媳妇。她没想过自己。”

“那您想过她吗。”

大舅没回答。

他站起来,重新拿起斧头。

“不说了。你回去吧。”

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

一声闷响。

我又去了二舅家。

二舅躺在床上。腰上贴着膏药,满屋子都是膏药味。

“来了。”二舅说,“坐。”

我坐在床边。

“二舅,腰怎么样了。”

“老样子。干不了活。”

二舅妈在旁边择菜。她没说话。

“二舅,外婆的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二舅打断我,“你外婆找你了。”

“找了。”

“她是不是说我们不养她。”

“说了。”

二舅叹了口气。

“你外婆那个人,倔。一辈子倔。当年我说别盖房了,她不听。现在房子盖了,她收租,我们也没意见。但她要人伺候。我这样,你二舅妈一个人忙里忙外,谁伺候谁。”

“可以请人。”

“请人不要钱?”

“外婆有租金。”

二舅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是你外婆的钱。我不要。”

“那您去看她吗。”

“看。怎么不看。每个月都去。但住一起,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那个人,嘴不好。住一起天天吵。你大舅家就是例子。当年你大舅接她去住了半个月,吵了半个月。后来你大舅妈受不了了,送回老屋了。”

“那四舅呢。”

二舅看了我一眼。

“你四舅……”

他没说下去。

“你四舅最精。”二舅妈突然开口,“当年你外婆给他出首付,他拿了钱,房子买了,转头就不认人了。过年都不回来。”

“你少说两句。”二舅说。

二舅妈把菜往盆里一扔。

“我说错了吗。你妈偏心眼,四个儿子,就疼老四。结果呢,老四最不孝顺。”

“行了。”

二舅妈不说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膏药味很重。

“二舅,外婆年轻时候,背过您。您掉河里,她跳下去捞您。”

二舅愣了一下。

“谁说的。”

“外婆说的。”

二舅看着天花板。

“有这事。那时候我小,不记得了。”

“外婆说,她不会水。把您推上岸,自己差点淹死。”

二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知道。”

“那您……”

“我知道。”二舅又说了一遍,“但那是她愿意的。”

那是她愿意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

我从二舅家出来,天快黑了。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看到几个老人在打牌。其中一个,是外婆的邻居。

我走过去,递了根烟。

“叔,我外婆最近怎么样。”

老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你外婆啊,还行。就是一个人,闷。”

“她跟舅舅们还来往吗。”

“来往。怎么不来往。你大舅隔三差五去送点菜。二舅也去。三舅四舅在县城,回来得少。”

“那为什么外婆说没人养她。”

老人看了我一眼。

“你外婆要的不是送菜。她要的是有人天天在跟前。”

“那舅舅们……”

“儿子们也有儿子的难处。”老人说,“你大舅家房子小,这我知道。你二舅腰不好,这我也知道。三舅四舅在县城,日子也不好过。但话说回来,你外婆当年一个人带五个孩子,她难不难。”

老人点了烟。

“难。但她撑过来了。”

“那现在……”

“现在轮到她享福了。但享福不是光有钱。得有人。”

老人吐了口烟。

“你外婆那六套房,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的心病。她觉得她给了儿子们那么多,儿子们就该加倍还她。但儿子们觉得,那是她自愿的,不是他们求的。”

“所以这个账,永远算不清。”

“算不清。”老人说,“谁家都算不清。”

我回城之后,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去看了舅舅们。”

“嗯。”

“大舅说养不起。二舅说住一起会吵。三舅四舅没见着。”

“差不多就是这样。”

“妈,您怎么看。”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婆那个人,我从小怕她。”我妈说,“她太能干了。什么都自己扛。扛惯了,就觉得所有人都该跟她一样。但舅舅们不是她。舅舅们扛不动。”

“那您呢。”

“我。”

我妈笑了一声。

“我是女儿。我嫁出来了。你外婆从来没指望过我。现在她指望我了,说明她是真没办法了。”

“那您愿意接她来吗。”

我妈没马上回答。

“你爸身体也不好。”她说,“家里就两间房。你外婆来了住哪儿。”

“跟我住。”

“你还没结婚。”

“那又怎么了。”

“你外婆那个人,嘴不好。住一起……”

“我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

“再说吧。”

再说吧。

这三个字,我听过太多次了。

过年的时候,外婆来了我家。

不是常住,就是来吃顿年夜饭。

四个舅舅都没来。大舅说家里有事。二舅说腰疼。三舅说买不到票。四舅没接电话。

外婆坐在饭桌前。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我妈忙了一下午。

外婆没怎么动筷子。

“妈,吃啊。”我妈说。

“吃着呢。”

外婆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没吃。

“你大舅爱吃排骨。”外婆说。

我妈没接话。

“你二舅爱吃鱼。”

“妈,吃您的。”

外婆把排骨又放回盘子里。

“我吃不下。”

她坐在那儿,看着一桌子菜。窗外有鞭炮声,稀稀拉拉的。

“以前过年,”外婆说,“五个孩子围一桌。抢着吃。你大舅抢排骨,你二舅抢鱼。你三舅四舅抢鸡腿。你妈最小,抢不过他们,就哭。我一筷子一筷子给他们夹。”

她停了停。

“现在没人抢了。”

我妈低下头。

我也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慢。外婆最后还是吃了半碗饭,喝了点汤。

吃完,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

外婆看着看着,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褶子一条一条的。

我妈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你外婆老了。”我妈轻声说。

“嗯。”

“她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她年轻时候,走路带风。现在走路得扶墙。”

我妈站在那儿,看着外婆。

“你舅舅们不来,她嘴上不说,心里难受。”

“那怎么办。”

“没办法。”

我妈坐在外婆旁边。电视里在唱歌。

“撑着吧。”我妈说。

又是这三个字。

外婆睡了一会儿,醒了。

“几点了。”

“九点多。”

“我该回去了。”

“妈,住一晚上吧。”

“不住。回去。”

外婆站起来。我妈扶她。

“我自己走。”

外婆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又扶了一下鞋柜。

“外婆。”我叫她。

她回头。

“您的房子,租金收着吗。”

外婆看了我一会儿。

“收着。”

“那就好。”

“好什么。”

“有钱傍身,总比没有好。”

外婆没说话。

她拉开门。楼道里的灯亮了。

“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门口,听到脚步声一点一点往下走。很慢。

我妈在身后说:“她那个人,嘴硬。”

“我知道。”

“她其实不是要钱。”

“我知道。”

“她就是要有人认这个账。”

“我知道。”

我妈不说了。

我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

招聘软件的红点还在。

我把手机打开。刷了两下,又关掉。

窗外的鞭炮声停了。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

我想起外婆那句话。

撑着呢。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明年让外婆来咱家住吧。”

我妈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你外婆那个人,嘴不好。你别跟她计较。”

“不会。”

“她其实就是怕。”

“怕什么。”

“怕没人记得她。”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第二天,我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外婆,是我。”

“嗯。”

“明年您来我家住吧。”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妈说的?”

“我说的。”

“你家住得下?”

“住得下。”

外婆又安静了一会儿。

“再说吧。”

她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听着忙音。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响了。

是外婆。

“你那个律师……”

“嗯?”

“你说帮我要租金的那个律师……”

“怎么了。”

“不用了。”外婆说,“我自己要。”

“那您要回来了吗。”

“要回来三套。”

“三套?”

“你大舅二舅三舅的。四舅的……再说。”

“为什么四舅的再说。”

外婆没回答。

“外婆。”

“他最小。”外婆说,“他最像你外公。”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四舅最小。四舅最像外公。

这句话,我后来想明白了。

外婆不是不疼四舅。她最疼四舅。所以她最恨四舅不来看她。

疼和恨,是一回事。

又过了几个月,我妈打电话来。

“你外婆住院了。”

“怎么了。”

“摔了一跤。不严重,但得住几天。”

“舅舅们去了吗。”

“去了。大舅二舅都去了。三舅也去了。四舅……”

“四舅怎么了。”

“四舅没去。但打了钱。”

“打了多少。”

“五千。”

“外婆收了吗。”

“收了。收了之后,哭了一场。”

“哭什么。”

“不知道。”

我妈顿了一下。

“你外婆说,老四还记得她。”

我想起那天在院子里,外婆说四舅连电话都不接。

“妈,我回去看看。”

“回来吧。”

我请了假,回了老家。

医院里,外婆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在输液。

大舅坐在床边。二舅站在窗边。三舅在走廊打电话。

“来了。”大舅说。

“嗯。”

外婆看到我,笑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我还没死。”

还是那句话。

“来看看您。”

“看什么。死不了。”

她精神还行。就是胳膊上绑着绷带。

“疼吗。”

“不疼。”

“医生怎么说。”

“没事。过两天就能出院。”

大舅在旁边说:“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干活。”

“我有什么活干。”外婆说,“地都租出去了。”

“那您也得注意。”

外婆不说话了。

我坐到床边。

“外婆,四舅的钱,您收到了。”

“收到了。”

“您高兴吗。”

外婆看了我一眼。

“高兴什么。五千块钱。他一个月工资好几千,就给我五千。”

“那您为什么哭。”

外婆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忙。”

“忙什么。”

“忙工作。忙孩子。忙……”

她没说下去。

“外婆。”

“行了。”外婆说,“不说这个。”

她闭上眼睛。

“我困了。”

我站起来。

大舅跟我走到走廊。

“你外婆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大舅说,“这次摔了,下次还不知道怎么样。”

“那怎么办。”

“轮流照顾。”大舅说,“我跟你二舅三舅商量了。一家一个月。四弟那边……再说。”

“四舅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妈都这样了。”

“那外婆愿意吗。”

大舅愣了一下。

“她愿不愿意,也得这么办。”

我没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

“大舅。”

“嗯。”

“外婆说四舅最像外公。”

大舅看了我一眼。

“像。像有什么用。”

“她最疼四舅。”

“最疼的,最不孝顺。”大舅说,“这事,没办法。”

他掏出烟,又想起在医院,把烟塞回去了。

“你外婆这辈子,就想要个公平。”大舅说,“但五个手指头,哪能一样长。”

“那您觉得,她公平吗。”

大舅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你外婆年轻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是老大,你要让着弟弟妹妹。”

“您让了吗。”

“让了。让了一辈子。”

大舅回过头。

“但我也是个人。”

外婆出院那天,四个舅舅都来了。

四舅站在最边上,手插在兜里。

外婆看了他一眼。

“老四。”

“妈。”

“你来了。”

“嗯。”

外婆没再说话。

大舅二舅三舅把东西收拾好,扶着外婆往外走。

四舅跟在后面。

走到医院门口,外婆停了一下。

“老四。”

“嗯。”

“下个月,你来接我。”

四舅愣了一下。

“我那边房子小……”

“我住客厅。”外婆说,“睡沙发。”

四舅没说话。

“一个月。”外婆说,“就一个月。”

四舅看着外婆。

看了好一会儿。

“好。”他说。

外婆笑了。

那个笑,我第一次见。

后来我妈跟我说,外婆去四舅家住了一个月。

住客厅。睡沙发。

四舅妈脸色不太好,但没说什么。

外婆每天做饭。接送四舅的孩子上下学。

一个月到了,外婆自己收拾东西,坐车回了老屋。

我妈打电话问她怎么样。

“挺好的。”外婆说,“老四家的孩子,跟我亲。”

“那您下个月去哪儿。”

“你大舅家。”

“然后呢。”

“然后再说。”

再说。

这个词,在外婆嘴里,是撑的意思。

又过了一年。

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走路要拄拐杖。耳朵也背了。

四个舅舅轮流照顾。一家一个月。

我妈也回去。不是轮流的,是插空的。每次回去,买点东西,给外婆洗洗衣服,陪她说说话。

外婆的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问她:“外婆,您想什么呢。”

她说:“没想什么。”

“那您坐这儿干什么。”

“晒晒太阳。”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拐杖靠在椅子边上。

“外婆。”

“嗯。”

“您这辈子,后悔吗。”

外婆看了我一眼。

“后悔什么。”

“后悔给舅舅们盖房。”

外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盖房,他们连媳妇都娶不上。”

“那您现在……”

“现在就这样。”

她拍了拍拐杖。

“撑着吧。”

我走的时候,外婆坐在院子里。

阳光很好。

她闭着眼。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没睁眼。

我走了。

回城的路上,我收到我妈的消息。

“外婆让我跟你说,律师不用请了。”

“为什么。”

“她说她自己能行。”

“那钱呢。”

“她收到三套的租金。四舅的,她没要。”

“为什么四舅的不要。”

“她说,四舅的孩子要上学。”

我看着窗外。

高速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字。

“好。”

我妈回了一个表情。

是那种很常见的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窗外有云。很低。

我想起外婆弯着腰晒被子的样子。

想起她在楼道里扶着鞋柜换鞋。

想起她说“撑着呢”的样子。

我关了手机。

闭上眼。

车在往前开。

一直往前开。

快到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你外婆摔了。”

“又摔了?”

“这次重。”

“我回去。”

“别急。你大舅在。”

“那四舅呢。”

“四舅在路上了。”

我靠在座椅上。

车还在开。

窗外天快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没说话。

司机在放歌。老歌。听不清是什么。

我拿着手机。

屏幕亮了。

是外婆的号码。

我接了。

“外婆。”

那头没声音。

“外婆?”

过了一会儿,一个很轻的声音。

“是我。”

“您怎么样。”

“没事。”

“摔哪儿了。”

“腿。”

“疼吗。”

“不疼。”

又安静了一会儿。

“外婆。”

“嗯。”

“您别怕。”

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外婆说:“我不怕。”

“我就是……”

她没说完。

“您就是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

“问什么。”

“你那个律师……还联系得上吗。”

我愣住了。

“外婆。”

“嗯。”

“您要律师干什么。”

外婆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想把房子,分一分。”

“分给谁。”

“你妈一份。”

“然后呢。”

“然后……然后再说。”

“外婆。”

“嗯。”

“您别操心了。先把腿养好。”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你妈在边上吗。”

“不在。我在路上。”

“那你别跟她说。”

“说什么。”

“说律师的事。”

“为什么。”

“她该说我瞎折腾了。”

我没说话。

“行了。”外婆说,“你开车小心。”

“外婆。”

“嗯。”

“您撑着。”

那头笑了一声。

很轻。

“撑着。”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想起外婆第一次来我家。

坐在沙发上哭。

我说请律师要租金。

她扭头就走。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生气。

现在我知道了。

她不是生气。

她是怕。

怕没人再听她说话。

怕没人记得她。

怕自己这辈子,算了半天,最后算不清。

车到站了。

我下车。

风很冷。

我站在站台上,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到了。”

“回来吧。你外婆在医院。”

“我这就去。”

我打车往医院走。

路上,我妈又发了条消息。

“你外婆刚才跟我说,让你别请律师了。”

“为什么。”

“她说,她自己的事,自己办。”

“她怎么办。”

“她说她有一套房子,想留给你。”

我看着手机。

看了很久。

窗外是医院的大楼。

灯亮着。

我回了三个字。

“我不要。”

我妈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我这就到。”

车停了。

我下车。

往医院走。

楼道里很安静。

我走到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外婆的声音。

很轻。

“……你大哥小时候,我背着他走了二十里路……”

“……你二哥掉河里,我跳下去捞他……”

“……你三哥……”

我站在门口。

没进去。

外婆的声音断断续续。

“……老四……你最像你爸……”

我靠在墙上。

走廊的灯很白。

照得人晃眼。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四舅走出来。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来了。”

“嗯。”

“进去吧。妈在等你。”

我点点头。

四舅走了。

我站在门口。

手放在门上。

没推开。

里面很安静。

我听到外婆在哼歌。

很轻。

听不清是什么调。

我推开门。

外婆躺在床上。

看到我,笑了一下。

“来了。”

“嗯。”

“坐。”

我坐到床边。

外婆伸出手。我握住。

她的手很干。很轻。

“律师不用请了。”她说。

“我知道。”

“房子我分好了。”

“您别操心了。”

“分好了。”她又说了一遍,“你妈一份。你一份。”

“我不要。”

外婆看了我一眼。

“你不要,我也给。”

“为什么。”

外婆没回答。

她看着天花板。

“你小时候,”她说,“我抱过你。”

“我记得。”

“你不记得。你那时候太小。”

“我妈跟我说过。”

“你妈……”

外婆停了停。

“你妈最苦。”

“我知道。”

“我亏欠你妈。”

“外婆。”

“女儿也是孩子。”外婆说,“我明白得太晚了。”

她握着我的手。

“你以后……别学我。”

“学您什么。”

“别把什么都攥着。”

她松开手。

“攥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攥不住。”

她闭上眼睛。

“我困了。”

“您睡吧。”

“嗯。”

我坐在床边。

外婆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窗外有月光。

照在地板上。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

是招聘软件的红点。

我看了一眼。

又关掉。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看着外婆。

她睡着了。

嘴巴微微张着。

脸上的褶子一条一条的。

我给她掖了掖被子。

然后站起来。

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

有一辆车开过去。

车灯扫过天花板。

然后消失了。

我掏出手机。

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外婆睡了。”

我妈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你回来的时候,带点排骨。”

“好。”

“你外婆爱吃。”

“我知道。”

我把手机收起来。

站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夜。

很静。

远处有火车的声音。

轰隆隆。

过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外婆。

她还在睡。

我轻轻关上门。

走到走廊。

四舅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他看到我,站起来。

“怎么样。”

“睡了。”

“嗯。”

他坐下来。

我也坐下来。

我们两个坐在走廊里。

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四舅说:“我妈刚才跟我说,让我把房子退了。”

“退什么房子。”

“县城的。她出的首付。”

“您退了?”

“退了。”四舅说,“退了钱,还给她。”

“为什么。”

四舅看着走廊的灯。

“她说,那不是给我的。”

“那是给谁的。”

“她说,那是给她孙子的。”

我没说话。

“她这辈子,”四舅说,“就想着孙子。”

“您怎么想。”

四舅没回答。

他掏出烟。

又塞回去。

“我小时候,”他说,“我妈最疼我。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我。我大哥二哥三哥都嫉妒我。”

“我知道。”

“但我最不孝顺。”

“四舅。”

“我知道。”四舅说,“我知道我最不孝顺。”

他低下头。

“我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我媳妇……跟我妈合不来。住一起就吵。我夹在中间。”

“那您就一年不回来。”

四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打过电话。她不接。”

“外婆说您不接电话。”

“我打了。她没接。后来我就没打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说什么。每次打电话,她就问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忙。她就说忙就别回来了。然后就挂了。”

“那您就真不回来。”

“我……”

他没说下去。

走廊里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四舅说:“我妈年轻时候,背过我。”

“外婆背过所有人。”

“不一样。”四舅说,“她背我大哥的时候,我大哥发烧。背我二哥的时候,我二哥掉河里。背我的时候……没什么事。就是我不想走路。”

他笑了一下。

“我不想走路,她就背我。背了一路。”

“那您……”

“我知道。”四舅说,“我知道她疼我。”

他站起来。

“我去看看她。”

他推门进去。

门关上了。

我坐在走廊里。

灯很白。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

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我妈来了。

“你一夜没睡。”

“睡了。”

“你外婆怎么样。”

“还睡着。”

我妈推门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

“你回去吧。我在这儿。”

“您行吗。”

“行。”

我站起来。

走到电梯口。

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跟四舅刚才坐的位置一样。

我进了电梯。

下楼。

走出医院。

天蒙蒙亮。

路边有卖早点的。热气腾腾的。

我买了一杯豆浆。

站在路边喝。

豆浆很烫。

我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然后我掏出手机。

给外婆发了一条消息。

“外婆,排骨给您炖好了。”

我知道她看不到。

她不会用手机看消息。

但我还是发了。

发完之后,我站在路边。

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然后我打了辆车。

回家。

排骨在锅里。

我炖上了。

小火。

慢慢炖。

我坐在厨房的凳子上。

看着火苗。

很小。

一跳一跳的。

我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

撑着。

我把火关小了一点。

然后坐在那儿。

等排骨炖好。

等外婆出院。

等有一天,她来我家。

坐在饭桌前。

吃排骨。

我拿起手机。

翻到外婆的号码。

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字。

“回。”

发送。

然后我放下手机。

看着锅里的排骨。

汤在咕嘟咕嘟响。

我把火关了。

站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天亮了。

有人在楼下走。

有人骑车过去。

有人拎着菜回来。

我站在窗边。

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厨房。

把排骨盛出来。

装进保温饭盒。

换鞋。

出门。

去医院。

路上,我妈发来消息。

“外婆醒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

“说什么。”

“她说她想吃排骨。”

我看着手机。

笑了一下。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

“在路上。”

发送。

我把手机收起来。

拎着保温饭盒。

往前走。

风有点大。

我把衣领竖起来。

继续走。

到医院门口。

我停下来。

看着大楼。

看了几秒。

然后我推开门。

走进去。

楼道里很亮。

我走到病房门口。

门开着。

外婆坐在床上。

看到我。

笑了。

“排骨。”

“排骨。”

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打开。

热气冒出来。

外婆凑过来。

闻了闻。

“香。”

“吃吧。”

我递给她筷子。

她接过筷子。

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嚼了嚼。

“烂。”

“炖了一晚上。”

“你炖的。”

“嗯。”

外婆又夹了一块。

“好吃。”

她吃了好几块。

然后放下筷子。

“吃饱了。”

“再吃点。”

“饱了。”

她靠在床头。

看着我。

“你回去吧。上班。”

“今天不上班。”

“不上班?”

“请假了。”

外婆看着我。

“你那个工作……”

“没事。”

“别耽误了。”

“不耽误。”

外婆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

看了好一会儿。

“你像你妈。”

“哪儿像。”

“心软。”

她伸出手。

我握住。

“行了。”她说,“回去吧。”

“我再坐会儿。”

“回去。”

“外婆。”

“嗯。”

“您好好养着。”

“养着呢。”

她松开手。

“走吧。”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头。

外婆坐在床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她身上。

她眯着眼。

冲我摆了摆手。

“走吧。”

我点点头。

关上门。

走廊里很静。

我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

我站在医院门口。

掏出手机。

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外婆吃了排骨。”

我妈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你外婆让我跟你说,房子的事,她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了。”

“她说,六套房子,分成五份。”

“五份?”

“嗯。五个孩子,一人一份。”

“那她呢。”

“她说她住老屋。”

“老屋给谁。”

“给四舅。”

“为什么。”

“她说四舅没房子。”

我看着手机。

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

“好。”

我收起手机。

往前走。

路边有棵树。

叶子落了。

我走过去。

踩在叶子上。

咔嚓一声。

我继续走。

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