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家政6年,见过老人搭伙都不领证,白天各做各饭,晚上睡一个被窝,还说是互相照应,楼下张姐就这样,她儿子找上门,她一句话不说

我做家政6年,见过老人搭伙都不领证,白天各做各饭,晚上睡一个被窝,还说是互相照应,楼下张姐就这样,她儿子找上门,她一句话不说

我叫刘桂芬,今年52,在县城做家政整6年了。

6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我进的老人家门,比有些人一辈子串的门都多。我伺候过瘫在床上的,伺候过能走能跳就是懒得动的,伺候过一个月给我4000块眼都不眨的,也伺候过为了省我十块钱跟我掰扯半天的。

我干活的那个小区叫幸福里,1998年盖的老楼,六层,没电梯。里头住的多数是退休的,有的是原来县机械厂的,有的是供销社的,还有几个是教书的。我一天跑两家,上午一家下午一家,擦桌子拖地做饭,有时候洗衣服有时候陪着上医院。

这6年我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六七十岁、没了老伴的老人,搭伙过日子的,十个里头有九个不领证。白天各做各饭,晚上睡一个被窝,嘴上说的是"互相照应",到底照应个啥,谁也说不清。楼下张姐就是这样。

张姐住3号楼2单元1楼,东户,窗户底下种了一排小葱,还有两棵月季,粉的。我头一回上她家是2021年秋天,那会儿我刚接了她家对门老周的活。张姐站在楼道里跟我搭话,问我能不能顺带把她家的油烟机擦擦,她给我30块钱。我说行。擦完她非要留我喝水,就是这么认识的。

张姐那年66,个不高,圆脸,头发剪得短短的,染的栗子色,发根白了一截也不补。她退休前在粮站上班,一个月退休金3200。她男人姓孙,10年前得癌走的,走的时候才58。她有个儿子,叫孙磊,在省城,听说做装修的,一年回来不了两趟。

张姐家房子不大,65平,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客厅里一个木头茶几,上头常年铺一块钩花的白布,布边上有个烟头烫的洞。电视是那种厚厚的老电视,旁边摆一个收音机,早上6点准时响,放的是县广播电台的评书。她家厨房的灶台有两口锅,一口炒菜一口熬粥,锅盖上的把手掉了,用铁丝缠的。冰箱上贴着一张2019年的挂历,一直没换,上头圈着几个日子,红笔圈的,我问过一回,她说是孙磊回来的日子。

张姐这个人,干净,嘴也碎。我擦油烟机那回,她站在旁边跟我唠了一个多小时,从她男人怎么走的,唠到她儿子怎么不孝,再唠到楼下老赵头怎么天天在小区门口下棋。她说她一个人过,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是常事,有时候打开电视也不看,就是听个响。

后来我慢慢跟她熟了,也接了她家一周两次的钟点工,一次50,两小时。她家其实不脏,一个老太太能脏到哪去,我去主要就是陪她说说话。

事情是从2022年开春起变化的。

那年3月,天还冷,我去张姐家,一开门,闻着屋里有烟味。张姐不抽烟,她男人走了以后家里再没烟味。我进屋一看,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头,60多岁,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挺齐,脚上一双黑布鞋。他看见我,站起来,说"你忙你的",然后进厨房帮张姐端菜。

我当时没多问。做我们这行的,眼尖嘴紧。可我出来的时候,楼下小卖部的李嫂拉着我说,那是4号楼的老陈,陈德明,以前县机械厂的车间主任,退休金4000多,老伴前年走的,一个闺女嫁到外地去了。

李嫂说,这俩人搭上伙了。

我说啥叫搭上伙了。

李嫂说,就是白天各过各的,晚上睡一块呗。你没看见老陈那拖鞋都搁张姐家门口了。

我后来留意了几回,还真是。

老陈白天回自己家,早上7点多从张姐家出来,回4号楼,中午有时候过来有时候不过来,晚上吃完饭再过来。张姐家的厨房还是那样,两口锅,可菜多了,以前她自己吃就炒一个菜,现在炒两个。冰箱里多了啤酒,老陈爱喝两口。阳台上多了一把躺椅,是老陈搬过来的,下午太阳好的时候他躺那儿看报纸。

他们不领证。这事整个小区都知道。

老陈的闺女回来过一回,我正巧在。那闺女三十五六,穿个风衣,站门口没进来,跟老陈在楼道里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一句——"你要搭伙我不拦着,房子的事你得说清楚"。老陈说了句"我心里有数"。那闺女走了以后,老陈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没看报纸,就那么坐着。

张姐那半天没出屋。我进去给她收拾床,她坐在床边,说:"桂芬,你说我这算啥。"

我说,姐,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她说,好啥呀,我图他啥,他图我啥,都明白。

然后她就不说了。

2023年夏天,出了一档子事。

那天下午我过去,一进门就听见张姐在屋里哭,不是大声哭,就是那种抽抽搭搭的。老陈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个信封,脸色不好看。我进去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就站在门口。

老陈说:"你哭啥,我又没说不给你。"

张姐在屋里说:"你走吧,你走吧。"

老陈把信封搁茶几上就走了。他走了以后张姐出来,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擦了把脸,说没事,做饭吧。

那天的饭她一口没吃。我做的西红柿炒蛋,还有早上剩的粥。她坐在那儿,拿筷子扒拉了两下,就放下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老陈的闺女又来了一趟,说老陈的退休金卡不能搁在张姐这儿,说这是防着以后说不清。

我说那卡本来就在张姐这儿?

她说,她拿着的,买菜买米用的,一个月花了多少她都记着,本子在抽屉里,一笔一笔,连买葱的钱都写着。

那个本子我见过。一个小学生用的横格本,封面上写着"2023",里头密密麻麻的,字写得不大,但很清楚。3月5号,白菜2块,豆腐3块,肉18;3月6号,葱1块5,鸡蛋10块。老陈的退休金卡每个月进4000多,张姐自己的3200,两个人的钱搁一块花,月底剩多少她也没算过,就是记着。

老陈的闺女不认这个。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张姐站在门口,说了句:"桂芬,明儿你还来吗。"

我说来。

她说,那你来吧。

第二天我去,老陈又在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张姐在厨房,两个人跟没事人一样。我拖地的时候,老陈跟我说了句:"小刘,你张姐就是心眼小。"我没接话。

那年8月,孙磊回来了。

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头天晚上我没去,第二天早上我8点到张姐家,一开门,屋里坐着三个人。张姐坐在小板凳上,老陈坐在沙发上,孙磊站在客厅中间。

孙磊三十八九岁,黑黑的,穿一件短袖T恤,胳膊上有纹身,看着挺壮。他看见我进去,没理我,继续跟他妈说话。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是硬。

他说:"妈,我不是不让你找伴,你找个伴我不反对,可你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过。"

张姐没说话。

他说:"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钱?他住你这儿,水电煤气谁掏?他闺女那边你知不知道人家怎么说的?人家说你图他退休金。"

张姐还是没说话。

老陈站起来,说:"磊子,你这话说得不对,我跟你妈是互相照应。"

孙磊回过头看他:"叔,我没跟你说话。"

老陈脸涨红了,站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

孙磊又跟他妈说:"你要么领证,要么让他回去,这么过算怎么回事?我过年回来,人家问我妈跟谁过呢,我咋说?"

张姐坐在小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没说。

孙磊那天走的时候,摔了门。门框上的灰都震下来了。老陈在阳台上站着,没进屋。张姐坐在小板凳上,坐了好久,我拖完地她还在那儿坐着。我走的时候跟她打招呼,她"嗯"了一声。

那之后有一个礼拜,老陈没来。

张姐家的烟味没了,菜又变回一个。她又是一个人,早上6点收音机响,评书说到一半她自己关了。我去干活,她不怎么说话,我问她吃啥,她说随便。以前她爱跟我说东家长西家短,那几天啥也不说。

第8天,老陈又来了。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反正老陈晚上又住那儿了。跟以前一样,白天回4号楼,晚上过来。阳台上又多了那份报纸。张姐家的菜又变成两个。

孙磊没再来。

可是整个小区都知道了。

李嫂跟我说,孙磊走那天,在小区门口碰见老陈的闺女了,俩人站在那儿说了半天话,不知道说的啥,看着不像吵架,也不像说好话。

楼上的王姨跟我说,张姐这是自己找的,儿子都那么大了,还整这出。

对门老周的儿子跟我说,老陈的闺女在打听房子的事。

我谁的话也没接。我干我的活。可我心里明白,这事没完。

2024年冬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腊月,天冷,我去张姐家,一进门,屋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60多岁,穿得挺整齐,是那种一看就有点讲究的。张姐坐在旁边,脸绷着。老陈站在窗户那儿,抽烟。

那老太太看见我,问:"你是?"

我说我是钟点工。

她说,哦,那你忙你的。

我去厨房干活,耳朵听着外头。那老太太说话不急不慢,但是句句到位。

她说:"哥,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来把话说清楚的。"

老陈没吭声。

她说:"我姐走了才两年,你这房子是我姐跟你一块买的,房产证上是你俩的名字,我姐那份,按说该给我侄女。你现在这么住着,我侄女心里不踏实。"

老陈说:"我住我自己的房,有啥不踏实的。"

那老太太说:"你住你的房,没人说啥。可你现在这么过,人家张姐住你这儿,你俩又不领证,将来你要是走在前头,张姐咋办?你要是走在后头,我侄女咋办?这房子说不清楚。"

张姐在一边说了句:"我不图他的房。"

那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说:"张姐,我知道你不图。可话说回来,你不图,你儿子图不图?你儿子上回来说的那些话,我们都听说了。"

张姐不说话了。

那天那老太太走了以后,老陈把烟掐了,跟张姐说:"你别听她的。"

张姐说:"我没听。"

可她那天晚上没留老陈。老陈走的,回自己家去了。我走的时候,看见老陈一个人站在4号楼单元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上去。

那之后,老陈就不怎么来了。

有时候白天来坐坐,吃了晚饭就走。有时候干脆不来。张姐家的菜又变回一个,冰箱里的啤酒没了,阳台上的躺椅也没了。有一回我去,看见张姐在阳台上收那把小葱,一根一根地掐,掐完了搁在那儿,也没做饭。

过年的时候孙磊回来了。

这回他没摔门。他给他妈买了件羽绒服,红的,还有一箱牛奶。他在家待了三天,老陈没露面。我听李嫂说,孙磊去4号楼找过老陈,俩人在楼下说了几句话,没吵,说完孙磊就走了。

孙磊走了以后,张姐病了一场。

感冒,发烧,38度多,起不来床。我去看她,给她熬了粥。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跟我说:"桂芬,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说,姐,你别说这个,养好了再说。

她说:"我跟他,其实也没啥。就是一个人太闷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旁边有个人喘气,心里踏实点。就这么点事。"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给她擦了脸,她又说:"我儿子不懂。他以为我图钱。我图啥钱,我3200够花了。我就是怕黑。"

那天我走的时候,把她家窗帘拉开了。屋里进来点光。她睡着了。

张姐好了以后,老陈又来了。

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了。白天还是各过各的,老陈晚上过来,但是张姐家的门不再老开着。有一回我撞见老陈早上从张姐家出来,他跟我点了下头,没说话。张姐在屋里,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叠被子,叠得特别慢。

我问她:"姐,你俩这是和好了?"

她说:"啥和好不和好的,就是搭个伙。"

我说:"那证呢?"

她说:"领啥证,都这岁数了,领了证反倒麻烦。他闺女防着我,我儿子防着他,领了证,两边都不消停。这么过,谁也说不出啥。"

我说:"那将来呢?"

她说:"将来?将来他走他的,我走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叠着被子,头都没抬。

今年开春,我还在张姐家干活。

3月,天暖和了,张姐窗底下的小葱又冒出来了,月季也发了芽。老陈又搬了个躺椅搁阳台上,不过这回是个旧的,不是原来那个。他下午还是躺那儿看报纸,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报纸盖在脸上。

张姐在厨房做饭,还是两个菜。我拖地的时候,听见她跟老陈说:"老陈,你那降压药吃了没?"

老陈在阳台上应了一声:"吃了。"

张姐说:"吃了就行。"

就这两句话,再没了。

我拖完地出来,看见楼下的老周头在晒太阳。他看见我,问:"张姐家老陈还在呢?"

我说在呢。

他说:"这俩人,到底算咋回事。"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你说不领证,将来有个啥事,谁管谁呀。"

我没说话。我骑着电动车走了。

可我心里一直记着张姐那天发烧说的话。她说她怕黑。

我干这行6年,见过好几个搭伙不领证的。有比张姐过得好的,也有比她过得差的。有一个老太太,跟一个老头过了4年,老头走了,老头的儿子第二天就把门锁换了,老太太的东西都没拿出来。还有一个,搭伙8年,老太太瘫了,老头伺候了半年,实在伺候不动了,给老太太的儿子打了电话,儿子把人接走了,再没回来过。

这些事我都见过。可我从来没跟张姐说过。说了也没用。

前几天,我又去张姐家。一进门,看见茶几上搁着一个信封,就是去年那个。老陈在沙发上坐着,张姐在里屋。我进去收拾,看见张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记帐的本子,一页一页地翻。

我问她:"姐,你看啥呢。"

她说:"看看这6年花了多少。"

我说:"算出来了吗?"

她说:"算啥呀,一笔糊涂账。"

她把本子合上,搁在抽屉里,站起来,说:"做饭吧。"

那天我做的饭,炒了个豆角,炖了个豆腐。老陈吃的挺多,吃了两碗饭。张姐吃的少,半碗。老陈吃完,把碗一推,说:"今天的豆腐炖得好。"张姐说:"桂芬做的。"

老陈说:"那你跟桂芬学学。"

张姐说:"我都这岁数了,学啥。"

老陈没再说啥。他站起来,去阳台看他的报纸了。

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的时候,张姐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的老陈。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桂芬,明儿你还来。"

我说:"来。"

她说:"那你来吧。"

我关上门,下楼。楼道里黑,我拿手机照了一下,看见1楼张姐家门口那双黑布鞋还在,旁边是她自己的拖鞋,粉色的,塑料的,边上磨白了。

我骑上电动车,往下一家去。风挺大,吹得我眼睛有点酸。

我想起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我跟他也是各做各饭。他爱吃面,我爱吃米,一个灶上两口锅。他走了8年了,我到现在晚上睡觉还留一盏小灯。不是为了照啥,就是屋里有个亮,心里踏实。

张姐说她怕黑。我没跟人说过这句话。我也不会跟孙磊说,我也不会跟老陈的闺女说。我就是个做家政的,我管不了这些事。

可我知道,张姐那句话是真的。

老陈今天还在她家,明天在不在,谁也说不准。孙磊下回回来,会不会又摔门,也说不准。老陈的闺女还打不打电话,更说不准。

张姐就是不说。她啥也不说。她儿子站在她跟前问她,她不说;老陈的妹子来问她,她不说;我有时候问她,她也不说。她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她心里想啥,只有她自己知道。

也许她就想晚上有个人喘气。

也许她就想白天有人跟她说一句"今天的豆腐炖得好"。

也许她就怕黑。

谁知道呢。

那天我走的时候,张姐家阳台上那两棵月季,有一棵开了花,粉的,就一朵。张姐说过,那月季是她男人活着的时候种的,种了十几年了,年年开。

年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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