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被送往新疆劳改的重刑犯,刑满后选择各不相同,结局令人唏嘘。

我叫周德厚,今年七十八了,住在新疆石河子下面一个团场。说“住”不太对,我在这儿待了快六十年了,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待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头子。老家在河南,可我回去已经认不得路了。我这一辈子,就搁在这片戈壁滩上了。

我是五八年来的。那会儿我刚二十一,在老家犯了事,具体什么事我不想细说,总之判了刑,发配到新疆。同批来的一百多号人,坐了七天七夜的火车,又坐了三天的卡车,到了地方一看,全是戈壁滩,一棵树都没有,风一吹,沙子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们住地窝子,挖个坑,上面搭些红柳枝和泥巴,就是住处。冬天冷到零下三四十度,夏天热到四十多度,干一天活下来,手上全是血泡。

同批来的人里,有杀过人的,有抢过东西的,有搞过破坏的,什么人都有。但进了这个地方,都一样。干活,吃饭,睡觉,再干活。我们修水渠,开荒地,种棉花,种麦子。把戈壁滩上的石头搬走,把土翻出来,把天山上的雪水引下来。头几年,累死了一批,病死了一批,还有几个跑了,跑进沙漠里,再没出来。

我熬下来了。为什么熬下来了,我也说不清。可能就是命硬。也可能是因为一个人。她叫刘桂花,是团场附近村里的,山东人,跟着家里来新疆支边的。她给工地上送水,我在地里干活,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她不嫌我,说我是个能干的人。我说我是劳改犯。她说劳改犯也是人。我说我可能一辈子出不去。她说那我等你。

后来我刑满了。那是六五年的事,我在新疆待了七年。刑满那天,指导员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留下来,就是团场职工,有工资,有口粮,能分地,能安家。回老家,也可以,给你路费,你自己走。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外面的戈壁滩,想了很久。我想回老家,想我娘,想我爹。可我又想,我回去干什么。村里人知道我是劳改犯,我抬不起头。我爹娘在村里也抬不起头。我回去,是给他们添麻烦。我留下来,至少能活着。能活着,还能跟桂花在一起。

我说,我留下来。

同批来的那些人,选择各不相同。有人跟我一样,留下来了。他们大多在团场安了家,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慢慢把根扎下来了。有人回了老家,回了以后怎么样,我不知道。有些人回去了又回来了,说老家待不下去,还是这边好。有些人走了以后就没消息了,不知道是死是活。有一个姓马的,跟我住一个地窝子的,他选了回家。走的那天我送他到路口,他说周哥,我回去了,等我安顿好了给你写信。我说好。他走了,再没来过信。后来有人说他在老家又犯了事,进去了。有人说他去了东北。有人说他死了。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还有一个姓刘的,跟我同名,也叫德厚。他刑满以后没走,也没留下来,他跑了。他往南跑,想跑到西藏去。跑出去三天,被牧民发现送回来了。关了一个月禁闭,出来以后老实了,后来在团场分了地,娶了个寡妇,生了两个儿子。前年走的,走的时候儿孙都在跟前。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德厚啊,我当年跑,是傻。跑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留下来,好好干,比什么都强。我说你现在明白了。他说我早明白了,就是晚了点。

还有一个姓孙的,天津人,读过书,有文化。他刑满以后没留在团场,去了乌鲁木齐,在一个中学当了老师。后来平了反,回了天津。回去以后在教育局工作,当了处长。九十年代他回来过一趟,开着车,穿着西装,到团场来看我们。他站在当年的地窝子前面,看了半天,说老周,你们不容易。我说你也不容易。他说我比你们容易,我好歹回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后来他走了,再没来过。前年他儿子打电话来,说他走了,走的时候念叨着新疆,念叨着团场,念叨着我们这些老伙计。

还有一个人,我叫他老陈,四川人,个子矮矮的,不爱说话。他刑满以后哪儿也没去,就在团场干了一辈子。他后来当了连长,管着几百号人,干活不要命,对人也实在。他娶了个四川老乡,生了三个闺女。闺女都考上了大学,一个在乌鲁木齐,一个在成都,一个在北京。他退休以后,三个闺女抢着接他去住。他哪儿也没去,就在团场待着,种了一片菜地,养了几只鸡。我问他,你闺女接你去大城市,你咋不去。他说大城市有什么好,车多,人多,我住不惯。他说我在这待了四十多年了,这儿的土我都踩熟了。我走了,谁给我闺女们种菜。

前几年团场搞建设,地窝子都拆了,盖了楼房。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搬进了楼房。楼房有暖气,有自来水,有马桶。比地窝子强一百倍。可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还会聚在一起,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聊以前的事。聊谁谁谁走了,谁谁谁还在。聊谁当年跑过,谁当年哭过,谁当年差点没熬过去。聊着聊着,有人叹气,有人笑。叹完了,笑完了,各回各家,各吃各饭。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想起那些年。想起戈壁滩上的风,想起地窝子里的冷,想起桂花的笑,想起那些走了的和没走的。我们这一批人,从四面八方来,犯了事,被扔到这地方。然后各选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有人回去了,有人留下了。有人好了,有人没好。有人忘了,有人没忘。谁对谁错,谁好谁坏,说不清。都是命。命把你扔到哪儿,你就在哪儿活。活下来了,就是本事。活得好不好,那是另一回事。

我今年七十八了,桂花也七十六了。我们俩还住在那栋楼房里,三室一厅,宽敞。我每天早上去买菜,她在家里做饭。下午我推着她去广场上晒太阳,她腿脚不好了,走不远。我们坐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些年轻人跳舞,那些小孩跑来跑去。有时候有人过来问我们,大爷大妈你们是哪年来的。我说五八年。他们说哎呀,老革命啊。我说什么老革命,就是来的早。他们说那你们辛苦了一辈子,现在享福了。我说嗯,享福了。

享福了。这三个字,我年轻时候想都不敢想。那时候想的是,能活着就不错了。现在不光活着,还活得挺好。有楼房住,有退休金,有儿孙来看。桂花还在,我也还在。我们都还在。那些走了的,没等到这一天。老孙回去了,过上了好日子,可他走了。老陈留下了,闺女出息了,他也走了。老马不知道去了哪儿,也许早就没了。只有我们这些留下来的,还在。还在,就是福。别的,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