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的血腥味还没散,咸滋滋的。

我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厨房地上扣着那个青花瓷饭盒,盖子滚到了冰箱底下,里头剩的半块红烧排骨和两棵上海青全洒在瓷砖上,油汤顺着地砖缝淌出去老远。

刘艳站在我对面,胸口一起一伏,她那件真丝睡衣领口还沾着炒菜的油烟味。

她刚扇完我的手还在半空悬着,指甲盖上涂的豆沙色甲油缺了一小块,是昨天做饭时磕掉的。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六点起来去早市买的黑猪肋排,四十二块钱一斤,我排了四十分钟队才抢到那一根。 ”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给我吃了。 ”
我盯着地上那两块排骨,骨头小肉厚,确实是好肋排。

我早上出门前看见那个饭盒放在餐桌正中间,旁边还压了张便利贴,写着“老地方见”。

我以为是她给我准备的午饭,最近厂里赶工,我连着三天没带饭,天天啃楼下便利店六块钱的饭团。

今早看见饭盒,心里还热了一下,觉得媳妇到底还是疼人的。

“我以为……”我张嘴,腮帮子扯着疼。

“你以为? 你以为的事情多了。 ”刘艳打断我,手指头戳到我胸口,“张强胃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吃不了辣,这排骨我一点辣椒都没放,用黄酒煨了两个钟头。 你倒好,全给我造了。 ”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抓起灶台上的抹布往水池里一摔。

抹布砸在不锈钢水槽壁上,啪的一声脆响。

我听见隔壁邻居家开始敲墙了,他们家孩子今年初三,最烦中午有动静。

我没再说话,蹲下身去捡地上的排骨。

手刚碰到那块肉,刘艳一脚把饭盒踢开:“别捡了,恶心。 ”
我抬头看她。

她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认识她十五年,结婚十二年,她哭起来从来不出声,就肩膀抖。

当初在纺织厂门口第一次见她,她被车间主任骂了,就是这样站在梧桐树底下抖肩膀,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没接,自己用袖子抹了脸。

“张强那人你少跟他来往。 ”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油。

“你什么意思? ”
“没什么意思。 上回他借咱家三千块钱还没还。 ”
刘艳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红得像兔子:“那三千是我自己工资借的,没动你一分。 你一个月挣四千八,房贷就要还三千二,剩下的钱养孩子都不够,你管我借给谁? ”
这话戳到痛处了。

我一个月四千八,她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六,儿子上小学五年级,补习班一个月一千五。

日子过得紧巴巴,每一分钱都得掰着花。

张强是她高中同学,在城南开了个小饭馆,三天两头往我家跑。

每回来都拎点东西,有时候是饭馆剩的凉菜,有时候是快过期的牛奶。

刘艳说他一个人不容易,离婚了孩子跟前妻,自己守着个苍蝇馆子起早贪黑。

我不喜欢张强。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他每次来都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脚上那双假耐克鞋在茶几底下晃来晃去。

刘艳给他倒茶,他就用两根手指头捏着杯沿,说“嫂子茶泡浓了”。

上个月他还在我家洗了个澡,说饭馆热水器坏了。

那天我加班回来,看见他穿着我的拖鞋,用我的毛巾擦头发。

这些事我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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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刘艳就说我小心眼,说人家张强认识她比我早三年,要有什么早有了。

可今天这一巴掌,把我心里那点东西打翻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从衣柜顶上把行李箱拿下来。

那是结婚时买的,帆布面儿,拉链坏了半边,用个曲别针别着。

刘艳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我往箱子里塞衣服。

“你干嘛? ”
“厂里有宿舍。 ”
“你走了儿子怎么办? ”
我把两件工装叠好放进去,又塞了双解放鞋。

儿子在隔壁屋写作业,门关着,但我知道他耳朵贴在门板上。

这孩子随我,什么都闷在心里。

“你跟张强过去吧。 ”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眼发紧,像吞了块棉花。

刘艳没吭声。

过了很久,她说:“你银行卡留下。 ”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工资卡放在床头柜上。

卡边角磨白了,用了六年。

刘艳拿起来揣进睡衣兜里,转身去了厨房。

我听见她开冰箱,拿鸡蛋,打蛋的声音,筷子碰碗沿叮叮当当。

我拎着箱子往外走,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护肝片。

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转氨酶偏高,让少熬夜少喝酒。

刘艳当时什么也没说,第二天这盒药就出现在茶几上。

我一直没拆,心里想着等哪天不加班了好好歇歇再吃。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儿子喊了一声“妈”。

刘艳没应。

宿舍在厂区后面那排平房里,八个人一间,上下铺。

我把箱子扔在下铺,坐在床沿上点了根烟。

同屋的老赵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又来个打呼的”。

我抽完烟,掏出手机给车间主任发了条短信:明天开始我值夜班。

值夜班有补贴,一晚多八十。

儿子下个月的补习费还没着落。

那晚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老赵的呼噜声和隔壁房间打牌的动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刘艳早上六点出门,骑电瓶车去两公里外的早市,在肉摊前排队四十分钟,就为买一根黑猪肋排。

她给张强做排骨,用黄酒煨两个钟头。

她记得张强胃不好不能吃辣。

跟我过了十二年,她从来没给我单独做过什么菜。

我加班回来锅里永远是一碗剩饭扣着半盘炒青菜,有时候连菜都没有,就着咸菜对付一顿。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我端着搪瓷碗打了两块钱的土豆丝和五毛钱的米饭,找了张角落桌子坐下。

手机响了,刘艳发来一条微信,就四个字:卡里没钱了。

我没回,继续吃土豆丝。

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醋放多了,酸得倒牙。

我把那盘菜扒拉完,又去盛了碗免费的紫菜汤。

下午请了两个小时假,去城南找张强。

他的饭馆在一条背街小巷里,招牌上“张记小炒”四个字掉了两个,变成“张记小”。

中午饭点过了,店里就他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堆出笑:“哟,老李,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
“三千块钱什么时候还? ”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很快又挂回去:“最近手头紧,过两天过两天。 ”
“今天还。 ”
张强放下手机,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

他比我矮半个头,但肩膀宽,胳膊上有纹身,一条褪色的龙。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李哥,那钱是嫂子借我的,你回去问问她? ”
我一把揪住他领子。

他领口有股油烟味,混着廉价香水。

我说:“她借你的钱,你天天往我家跑,用我的毛巾穿我的拖鞋,你觉得合适吗? ”
张强脸涨红了,想挣开又挣不动。

这时候后厨出来个女的,四十来岁,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她看了我俩一眼,一句话没说,又缩回去了。

张强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十张拍在我胸口:“拿去。 以后别来了。 ”
我把钱揣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那排骨,以后别让她做了。 ”
张强没说话,狠狠瞪了我一眼。

回厂里的路上,我拐进一家药店。

护肝片,四十八块钱一盒。

我咬咬牙买了两盒,揣在工装口袋里。

经过学校门口,正好赶上放学。

儿子背着书包从铁门里挤出来,一眼就看见我了。

他跑过来,仰着脸问:“爸,你昨晚去哪儿了? ”
“厂里加班。 ”
“我妈哭了一晚上。 ”
我蹲下来,把两盒护肝片塞进他书包侧兜:“拿回去给你妈。 就说你在药店门口捡的。 ”
儿子点点头,跑远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喊:“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
我冲他摆摆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车间干了一整夜,把一批急着要的货赶完了。

早上六点下班,回宿舍倒头就睡。

中午被手机震醒,刘艳打了三个未接来电。

我回过去,她接了。

“儿子说你给他钱了? ”
“嗯。 ”
“你哪来的钱? ”
“找张强要的。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半天她说:“排骨的事,我……”
“别说了。 ”我打断她,“那盒护肝片你记得吃。 ”
她没再说话,也没挂电话。

我们俩就这么举着手机,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喊着“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

食堂开饭的铃声响了,铁勺子敲铝盆的声音叮叮当当传过来。

“你回来吧。 ”刘艳的声音很小,“儿子马上期中考试了。 ”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你让张强以后别来了。 ”
“他本来也不来了。 ”刘艳说,“昨天你走了以后,他给我发消息说要盘出去饭馆回老家。 ”
我握着手机,盯着上铺床板底下粘的一张旧报纸。

2016年的,上面登着本地猪肉价格,后腿肉十四块八一斤。

“我晚上回去。 ”我说。

挂了电话,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盒护肝片。

盒子被我压扁了一个角,里面的铝箔板应该没碎。

我坐起来,把工装扣子扣好,去水房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瘦了一圈,嘴角那块淤青还没消,是昨天自己咬的。

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孙头喊我:“李哥,你媳妇刚才骑车过去了,往菜市场方向。 ”
我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门口摆着一排地摊,卖土豆的、卖白菜的、卖粉条的。

刘艳的电瓶车停在老王肉摊前面。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红围裙,正低头在摊子上翻拣。

老王给她指了一块前腿肉,她摇摇头,又指了指旁边那扇排骨。

我远远看着,没走过去。

她称了一斤半排骨,付钱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把零票子,一张一张数。

数完了,把排骨装进自带的布袋里,骑上电瓶车往家走。

我慢慢跟在后面。

经过学校门口,正好又赶上放学。

儿子站在铁门里面东张西望,看见他妈,跑出来接过车把上的布袋。

母子俩说了句什么,儿子笑了。

刘艳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电瓶车往路边靠了靠。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车把。

她没松手,我就这么站着。

儿子在旁边喊:“爸,你今天回家吃饭吗? ”
“回。 ”
刘艳终于松开手,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叠夹在车后座上。

我从兜里掏出那两盒护肝片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看,眼圈又红了。

“走吧。 ”我推着车往前走,她跟在旁边,儿子跑在前面。

路过张强那个饭馆的时候,卷帘门关着,上面贴了张白纸,写着“转让”。

刘艳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到家楼下,我把车锁好,刘艳已经上楼了。

厨房窗户开着,能看见她系上围裙开始淘米。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儿子从窗户里探出头喊:“爸,我妈让你上来剥蒜。 ”
我把烟掐灭,上楼。

推开家门的时候,灶台上坐着锅,排骨焯过水了,正咕嘟咕嘟冒泡。

刘艳背对着我切姜片,刀在砧板上笃笃笃。

我洗了手,从碗架里拿了头蒜,坐在小板凳上剥。

蒜皮有点干,一碰就碎,我剥得慢。

刘艳忽然说:“今天买的肋排,二十八一斤。 ”
“嗯。 ”
“比黑猪的便宜十四块。 ”
“嗯。 ”
她把姜片下到锅里,刺啦一声。

抽油烟机嗡嗡响,她得大声说话我才听得见:“你嘴角还疼不疼? ”
我没抬头,继续剥蒜:“不疼了。 ”
窗外有人在收被子,竹竿敲在阳台栏杆上,砰砰砰。

楼下小卖部的老头在跟人下棋,棋子拍在木板上,脆响。

排骨炖上了,刘艳把火关小,盖上锅盖。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开始剥另一头蒜。

两个人中间隔着张旧报纸,上面还登着猪肉价格,不过是上周的。

“明天夜班还上吗? ”她问。

“不上了。 ”
“那补习费……”
“找张强要回来了。 ”
她剥蒜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剥。

蒜汁沾在她手指头上,她把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儿子在屋里写作业,笔尖划过作业本,沙沙响。

电饭煲跳闸了,咔嗒一声。

我看着锅里冒出的热气,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在早市,刘艳买完排骨又拐到药店,用手机积分兑了一盒创可贴。

我嘴角这块伤,她昨天就看见了。

排骨炖了一个钟头。

端上桌的时候,刘艳先给我盛了一碗,排骨堆得冒尖。

儿子嚷着要吃肉,她给他夹了两块,又往我碗里添了块姜:“姜驱寒。 ”
我咬了一口排骨,炖得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没放辣椒,用黄酒煨过,跟给张强做的那锅一个味儿。

刘艳低头扒饭,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我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把肉吃了。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又响了,这回钻的是承重墙,闷闷的震动从墙根传过来。

儿子放下碗去写英语作业,刘艳起身收碗。

我坐在那儿没动,看着她把剩菜倒进保鲜盒,盒子是超市买酸奶送的,盖子上印着“买二赠一”。

她把饭盒放进冰箱,冷藏室那层,第二格。

明天她要带饭。

我带儿子下楼扔垃圾。

垃圾桶旁边蹲着只流浪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儿子把吃剩的排骨骨头挑出来放地上,猫凑过来闻了闻,叼起一块跑了。

上楼的时候,儿子忽然问:“爸,张强叔叔以后还来吗? ”
“不来了。 ”
“为什么? ”
我想了想:“他回老家了。 ”
儿子哦了一声,跑上楼去。

楼道灯坏了,他跺一脚,灯亮一层。

我跟在后面,听见刘艳在厨房喊:“垃圾扔了? 洗手吃饭——饭都凉了。 ”
我推开门,屋里飘着排骨汤的味儿,混着蒜末和酱油的香气。

刘艳把热好的汤端上桌,碗沿烫手,她垫了块抹布。

桌角那盒护肝片拆开了,少了一板。

我没问。

她也没说。

儿子趴在桌上改错题,橡皮擦得本子沙沙响。

刘艳坐在旁边给他听写单词,念到“family”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

排骨炖得脱骨,汤面上浮着层清亮的油花。

咸淡正好。

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