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员把材料扔地上。

他说:“排队去。”

我弯腰捡户口本,手指头碰到他鞋尖。

窗口玻璃后面,一个穿夹克的举着手机。

我排在第七个。

前面六个,五个是老头老太太。

办事员喊:“下一个。”

我递材料。

他翻了两页,扔回来。

他说:“缺婚育证明。”

我说:“户口本上写着。”

他说:“写着不算。要开证明。”

我说:“开证明要啥?”

他说:“单位介绍信。”

我单位在马路对面。

省厅临时办公点,三楼。

门口牌子没挂,因为刚搬来3天。

我下楼,走到马路对面。

保安老赵拦住我。

他说:“你找谁?”

我说:“我在这上班。”

他说:“新来的?”

我说:“嗯。”

他说:“哪个处?”

我说:“还没定。”

他让我登记。

登记本上,我写名字。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说:“你等等。”

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说了啥,老赵脸色变了。

他说:“您上去吧。3楼,靠厕所那间。”

我上楼。

办公室有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红头,省厅的章。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空着。

我的名字在打印体里躺着。

我坐下。

我把户口本摊开。

户主:我。

妻:离异。

子:12岁,随前妻。

我从抽屉里翻出介绍信。

盖了章。

章是昨天领的,编号0714。

我拿着介绍信回派出所。

还是那个窗口。

还是那个办事员。

我把介绍信递进去。

他扫了一眼。

他说:“这章不行。”

我说:“省厅的章不行?”

他说:“要盖在户口本复印件上。”

我说:“复印件呢?”

他说:“你自己去印。”

马路斜对面有家打印店。

印一张1块。

我印了4张,花了4块。

老板说:“现在谁还办户口?”

我说:“我。”

我第三次回派出所。

窗口关了。

玻璃上贴张纸:午休。13点30再开。

我坐在大厅塑料椅上。

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啃馒头。

她说:“你办啥?”

我说:“户口。”

她说:“我办居住证。来了4趟。”

她说:“你排第几?”

我说:“第七。”

她说:“第七算啥。我拿的是19号。”

她从兜里掏出19号。

纸片捏得发软,边角起毛。

她说:“我5点就来了。”

我说:“现在几点?”

她说:“11点20。”

窗口开了。

办事员换了人。

女的,40来岁,马尾辫。

她喊:“1号。”

没人应。

喊:“2号。”

也没人。

老太太说:“都是拿号的,人走了。”

她说:“那从3号开始。”

3号是个中年男的。

他办户口迁移。

办事员说:“房产证呢?”

他说:“没带。”

她说:“下一位。”

4号,5号,6号。

轮到7号。

我走过去。

女办事员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就是7号?”

我说:“是。”

她说:“刚才小王说你材料有问题。”

我说:“我补了介绍信。”

她说:“介绍信没用。要单位法人签字。”

我单位法人是谁?

省厅厅长。

我刚调来,还没见着人。

我说:“我找领导签。”

她说:“那你明天再来。”

我说:“今天不行?”

她说:“领导不在。”

我说:“在。我刚才还看见他车了。”

她说:“你咋知道是领导车?”

我说:“尾号0007。刚才保安老赵说的。”

女办事员不说话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她说:“有人找厅长。”

那头说了啥。

她说:“他说是本单位新来的。”

那头又说了啥。

她说:“行,我让他等。”

她挂电话。

她说:“你等着。”

我说:“等多久?”

她说:“不知道。”

我坐回塑料椅。

老太太还在啃馒头。

她说:“办成了?”

我说:“等。”

她说:“等多久?”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我等到第4趟,才办成。”

她递给我半个馒头。

她说:“吃。不吃饭,扛不住。”

我接过来。

馒头凉的,硬邦邦。

我咬了一口。

手机响了。

号码是座机。

我接。

那头说:“你上来一趟。”

我说:“哪个屋?”

他说:“3楼,最里头。挂红旗那间。”

我上楼。

走廊尽头,门开着。

里面坐个人。

50来岁,头发白了一半。

他看我一眼。

他说:“你就是新来的?”

我说:“是。”

他说:“户口的事?”

我说:“是。”

他说:“办成了吗?”

我说:“没。”

他说:“为啥?”

我说:“缺法人签字。”

他说:“你找我了?”

我说:“您就是法人?”

他说:“挂名。实际管事的是老孙。”

老孙是谁?

我还没问。

他说:“签字可以。有个条件。”

我说:“啥条件?”

他说:“你下去,把窗口那两个人换了。”

我说:“哪两个人?”

他说:“小王,还有那个女的。姓周。”

我说:“为啥?”

他说:“你自己看。”

他递给我一个U盘。

他说:“午休时间,监控。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

他说:“看完再说。”

我下楼。

保安老赵给我一台旧电脑。

他说:“别插网线。”

我插U盘。

文件只有一个。视频。

我点开。

时间:今天上午10点22分。

窗口:小王。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塞进抽屉。

抽屉没关严,露出一叠红票子。

接着,姓周的女的走过来。

她说:“收了多少?”

小王说:“4个。”

她说:“今天指标完不成。”

小王说:“还有下午。”

我把视频暂停。

画面停在牛皮纸袋上。

袋子角上有字:王记卤味。

我认识这个袋子。

我早上买过卤猪蹄,就是这家。

我掏出手机。

相册里,今天10点15分。

我拍了一张照片。

王记卤味店门口,小王拎着一个同样的袋子。

他往派出所后门走。

我回3楼。

红旗那间。

老孙说:“看完了?”

我说:“看完了。”

他说:“你打算咋办?”

我说:“先办户口。再办人。”

他笑了一下。

他说:“签字。”

他签了。

字是:孙怀民。

日期:7月14日。

我拿着签字。

下楼。

窗口还是小王。

我把材料递进去。

小王看了一眼签字。

他站起来。

他说:“您稍等。”

他进了里间。

姓周的女的出来。

她说:“您怎么不早说?”

我说:“说啥?”

她说:“您是孙厅长的……”

我说:“我是新来的。户口本上写着。”

她说:“马上办。您坐。”

我说:“不坐。排队。”

后面老太太喊:“7号!你办不办?”

我说:“办。”

她说:“那快点。我19号还没到。”

小王出来。

他手里拿着新户口本。

他说:“办好了。”

我说:“谢谢。”

他说:“不谢不谢。”

我说:“婚育证明呢?”

他说:“不用了。”

我说:“单位介绍信呢?”

他说:“也不用。”

我说:“那前面那6个人呢?”

他说:“都办好了。”

我说:“老太太的19号呢?”

他不说话。

姓周的女的说:“下午办。优先办。”

老太太说:“我不优先。我排19号。”

姓周的女的说:“您先办,不排队。”

老太太说:“那不行。我5点来的,不能白来。”

她说:“您坐着。我给您倒水。”

老太太说:“不喝。我啃馒头就行。”

我拿着户口本出门。

老赵在门口抽烟。

他说:“办好了?”

我说:“好了。”

他说:“人呢?”

我说:“明天再说。”

我走到马路对面。

回头看了一眼。

派出所门口,小王站在台阶上打电话。

他表情不好看。

我上楼。

老孙不在。

桌上多了一张纸。

调令:孙怀民,免去省厅副厅长职务,另有任用。

日期:今天。

我坐在椅子上。

窗户开着。

楼下老太太走出派出所。

她手里捏着居住证。

她抬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我了。

她挥了挥手。

我挥了挥户口本。

手机响了。

老孙发来短信:

“派出所那两个人,明天换。你签个字就行。”

我回:“我刚来。不合适。”

他回:“你合适。你连办事员都敢排队,还怕换人?”

我回:“老太太的19号,你给解决一下。”

他回:“已经解决了。下午给她办。”

我回:“她等了4趟。”

他回:“我知道。所以让她第一个办,不排队。”

我回:“她不想插队。”

他回:“那让她最后一个办,也算第一。”

我没回。

我把户口本翻开。

户主页,我的名字。

下一页,空白。

前妻那页,盖了迁出章。

儿子那页,备注:随母。

我把户口本合上。

抽屉里还有半块馒头。

老太太给的。

我咬了一口。

还是凉的。

我拿起电话。

打给前妻。

我说:“户口办好了。”

她说:“儿子那页呢?”

我说:“随你。”

她说:“那就不用迁了。”

我说:“嗯。”

她说:“你调到省厅了?”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儿子说的。他听他姥姥说的。”

我说:“消息挺快。”

她说:“你那个位子,有人盯着。”

我说:“我知道。”

她说:“小心点。”

我说:“嗯。”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

楼下,王记卤味店门口排着队。

小王从后门出来。

他手里又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角上,还是那四个字。

我把窗户关上。

把调令和户口本锁进抽屉。

钥匙转了两圈。

抽屉里还有那个U盘。

我没交。

有些队排了4趟,是为了不插队;有些队插了4趟,是为了让你排队。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排了4趟还在排的人?

你是先看见她的号,还是先看见她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