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官姑姑从不帮我们家,如今退休想回老家亲近,我心里始终过不去
我爸叫陈广友,今年六十八了,在镇上粮站退休,退休金不多,够吃饭。我妈在街上摆过摊,卖过菜,后来身体不好,不干了。我还有个姑姑,我爸的亲妹妹,叫陈广琴,比我爸小八岁。姑姑年轻时候读书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后来留在那边工作,一步一步往上走,最后在省里一个部门当了处长。在我们那片,姑姑是名人,谁提起来都说,陈家出了个当官的。
可这个当官的姑姑,跟我们家的关系,一直淡淡的。小时候我不懂,问我爸,姑姑咋不回来。我爸说,她忙。我说,过年也不回来?我爸说,忙。后来我长大了,慢慢明白,不是忙,是不想回来。
姑姑上一次回老家,还是十年前。奶奶去世,她回来待了两天。那两天她穿着一身黑衣服,站在院子里,跟来帮忙的亲戚说话,声音不大,客气得很。有人跟她套近乎,说广琴啊,你现在当大官了,以后多照顾照顾家里。姑姑笑笑,说,该照顾的会照顾。可奶奶丧事办完,姑姑就走了。亲戚们议论,说姑姑不近人情。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不说。
我考上大学那年,家里凑不齐学费。我妈说,要不找你姑姑借点。我爸说,不找。我妈说,她是你亲妹。我爸说,不找。我妈哭了,说,你这人咋这么犟。我爸把烟掐灭,说,我去找老张。老张是我爸的同事,借了两千块,加上家里攒的,凑够了学费。我走那天,我爸送我到镇上坐车,说,到了学校好好念,别的事不用你管。我说,爸,姑姑为啥不帮咱们。我爸愣了一下,说,你姑有她的难处。
我大学毕业,留在城里工作,结婚,生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可没跟姑姑张过嘴。姑姑的消息,都是从亲戚嘴里听说的。说她升了,说她管的事了,说她儿子出国了。有一回我在电视上看见她,穿着深色西装,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名牌,表情严肃。我看了半天,觉得跟记忆里那个过年回来给奶奶上坟的姑姑不是一个人。
姑姑退休那年,我爸妈去了一趟省城。我爸说,去看看你姑。我妈说,人家不一定欢迎。我爸说,去都去了。两个人坐了五个小时大巴,到了省城,找到姑姑家。姑姑住在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姑姑见了他们,客气地倒了茶,问了家里的情况。我爸说,都好。姑姑说,好就好。坐了一个多小时,我爸妈走了。姑姑送到楼下,说,以后有空常来。我爸说,行。回来的路上,我妈说,你姑老了。我爸说,嗯。我妈说,头发白了不少。我爸说,嗯。
那是三年前的事。今年开春,姑姑给我爸打电话,说想回老家住一段。我爸说,回来呗。姑姑说,老房子还能住吗。我爸说,能,我收拾收拾。姑姑说,那行,我过几天回去。挂了电话,我爸坐在堂屋里,抽了半天烟。我妈说,你妹要回来。我爸说,嗯。我妈说,回来干啥。我爸说,不知道。
姑姑回来的那天,我爸让我去镇上接。我开车到镇口,看见姑姑站在路边,穿着一件灰外套,拉个小行李箱,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弯。她看见我,笑了笑,说,是小军吧。我说,姑姑好。她说,长这么大了。我说,上车吧。
路上,姑姑看着窗外,说,变了好多。我说,嗯,镇上搞旅游,路修了。姑姑说,那棵老槐树还在吗。我说,在,村口那棵。姑姑说,还在就好。
到了家,我爸站在院门口。姑姑下车,叫了声哥。我爸说,回来了。姑姑说,嗯。两个人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妈从屋里出来,说,进屋吧,外头风大。
姑姑住下了。头几天,她哪儿也不去,就在院子里坐着,看那棵老槐树。有时候帮我妈择菜,有时候扫扫院子。村里人知道她回来了,来看她。有的人客气,说广琴回来了,身体还好吧。有的人不客气,说陈处长退休了,还记得老家啊。姑姑笑笑,不接话。
我心里有气。我爸这辈子,吃了多少苦,姑姑管过吗。我妈生病住院,姑姑来看过吗。我上学凑不齐学费,姑姑帮过吗。现在退休了,想起老家了,想起有个哥了。我跟建军说,我姑这人,年轻时候不管我们,老了回来享清福。建军说,你爸都没说啥,你气啥。我说,我爸那是憋着。
有一回吃饭,姑姑说,小军,你工作咋样。我说,还行。姑姑说,听说你在城里买了房。我说,贷款买的。姑姑说,不容易。我说,嗯。姑姑说,你爸当年供你上学,不容易。我说,嗯。姑姑放下筷子,说,小军,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没说话。姑姑说,有意见就说。我说,没啥意见。姑姑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爸叫我到他屋里。他坐在床边,说,你姑回来,你是不是不乐意。我说,没有。我爸说,你脸上写着呢。我说,爸,我就是想不通。我爸说,想不通啥。我说,你供我上学,找老张借钱,姑姑在省城当官,她管过吗。我妈生病,她来看过吗。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姑有她的难处。我说,啥难处,她就是不想管。
我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几封信。存折上的名字是我爸的,开户日期是我考上大学那年。第一笔存款是两千块,汇款人写着陈广琴。后面每年都有一笔,有时候一千,有时候两千,一直到我大学毕业。我爸说,你姑每年都寄钱,不让我跟你说。我说,为啥。我爸说,她说,别让你觉得欠她的。
我翻那些信。信很短,姑姑的字,工工整整。第一封写着:哥,小军考上大学,我高兴。钱不多,别嫌少。别跟小军说是我给的,让他安心念书。第二封写着:哥,听说嫂子身体不好,我寄了点钱,给嫂子买点营养品。别跟小军说,他刚工作,别分心。最后一封是我爸六十岁那年,姑姑写着:哥,你六十了,我回不去,寄点钱,你买点好吃的。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拿着那些信,手抖。我爸说,你姑不容易。她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稍不注意就被人说闲话。她不是不想帮,是不能帮。帮了,人家说她以权谋私。不帮,人家说她六亲不认。她选了不帮,自己扛着。可家里的事,她没不管。我上学那几年,她每年寄钱,从来没断过。你妈生病,她寄了五千。我六十岁,她寄了三千。这些钱,她不让说,我就没说。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爸说,你姑退休了,想回来住一段。她说,这些年亏欠家里太多,想回来看看。我说,那她咋不早说。我爸说,她那人,嘴硬。你让她咋说,说她在外面不容易?说她多想回来?她说不出口。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姑姑已经在院子里了。她坐在小板凳上,帮我妈择菜。我走过去,蹲下来,说,姑姑。姑姑抬起头,说,咋了。我说,那个存折,我看了。姑姑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她说,你爸跟你说了。我说,嗯。姑姑说,说了就说了吧。我说,姑姑,对不起。姑姑看着我,说,对不起啥。我说,我以前不懂事。姑姑笑了笑,说,你懂事。你爸把你教得好。
姑姑说,她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也想帮家里。可她在机关,规矩多,今天帮了这个,明天就有人找上门。她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开那个口子。她说,有一年你爸来找我,想让我帮你找个工作。我没答应。你爸走了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我知道他难,可我没办法。后来我寄了钱,你爸不要。我硬寄的。
我说,姑姑,你咋不早说。姑姑说,说啥,说我在外面当官,连自己亲哥都帮不了?我丢不起那个人。我说,我爸没怪你。姑姑说,我知道。你爸那人,心宽。可我自己怪自己。这些年,我夜里睡不着,就想老家,想你爸,想那棵老槐树。退休了,我就想回来,哪怕住几天,看看你们,心里踏实。
我站起来,说,姑姑,你多住些日子。姑姑说,不走了。我说,啥。姑姑说,我把省城的房子租出去了,回老家住。我说,真的。姑姑说,真的。你爸年纪大了,我也老了。兄妹俩,该在一块儿了。
那天中午,我给我爸和姑姑做了顿饭。我厨艺不好,可他们吃得香。我爸说,小军,你给你姑倒杯酒。我倒了。姑姑端起杯子,说,哥,这些年,谢谢你。我爸说,谢啥。姑姑说,谢谢你没怪我。我爸说,怪你干啥。姑姑说,怪我不管家里。我爸说,你管了。姑姑眼圈红了,说,哥。我爸说,别哭,吃饭。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我爸六十八,姑姑六十。两个人头发都白了,脸上都是褶子。他们坐在堂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我想起小时候,姑姑回来过年,给我带糖。那时候她年轻,扎着马尾辫,笑起来好看。后来她当了官,回来少了,我觉得她变了。其实她没变,只是穿上了一层壳。现在壳卸了,她还是那个姑姑。
姑姑在老家住下了。她把老房子收拾了一遍,在院子里种了花,在墙根底下种了菜。每天早上,她跟我爸去镇上吃早点。我爸吃小面,她吃豆浆油条。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慢慢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站一会儿。姑姑说,这树还在。我爸说,在,比你年纪都大。姑姑说,小时候我爬过这树。我爸说,你爬上去下不来,还是我抱你下来的。姑姑笑了,说,你还记得。我爸说,记得。
我有时候回去看他们。姑姑在院子里浇花,我爸在旁边坐着喝茶。两个人不说话,可看着就舒服。有一回我听见姑姑跟我爸说,哥,我梦见咱妈了。我爸说,梦见啥了。姑姑说,梦见她站在灶台前做饭,叫我吃饭。我爸说,妈做的饭好吃。姑姑说,嗯。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姑姑说,哥,你说妈怪我吗。我爸说,不怪。姑姑说,我这些年没回来上坟。我爸说,你忙。姑姑说,忙不是理由。我爸说,妈知道你心里有她。姑姑没说话,擦了擦眼睛。
我走的时候,姑姑送我到门口。她说,小军,有空常回来。我说,行。她说,你爸年纪大了,多陪陪他。我说,姑姑,你不也陪着他吗。姑姑笑了,说,对,我陪着他。
开车回城的路上,我想起那些信,想起那个存折,想起姑姑在办公室里坐一下午的样子。有些事,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有些人,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姑姑当了官,可她还是陈广琴,还是我爸的妹妹。她扛了二十年的壳,现在卸了。她回来了。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