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多,人事在办公软件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让我去趟小会议室。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太当回事,因为前一周刚开过部门会,气氛还算正常。
会议室里就她一个人,桌上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她说得很快,大意是这季度绩效评估我排在末位,公司有规定,绩效不达标的要调薪,从这月开始,月薪降到六千九。她说完把那张表推过来,让我签字。
我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几秒。我原来的工资是九千八,干了三年多,一路从七千五涨上来的。降到六千九,等于一夜之间回到了入职前的水平,甚至还倒退了。
我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是算账。房贷每月四千三,孩子在上学,老人身体不好,这个数字意味着我每个月结余是负的。这种账我不用拿计算器,脑子里三秒就算完了。
我问她,绩效评的依据是什么。她翻出一张考核表,上面几项打分,沟通协作那一栏给了我最低档。我问具体哪次沟通出了问题,哪个协作没配合好,她说这个是直属领导打的,让我去问他。
我说好,我去找。然后我拿着那张调薪确认单,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写了一封辞职信。写完没发,先存了草稿。
我为什么这么快就决定走?因为我在那家公司三年,见过太多类似的事。绩效这个工具,用得好是管理,用歪了就是逼人自己走的刀。公司不想给赔偿,就给你降薪,降到你待不下去,自己提离职,一分钱补偿都不用出。这个套路我至少见过两回,落在别人身上的时候我还能旁观,落在自己身上,我知道拖下去没有好结果。
签字降薪,等于接受这个价格,以后再谈什么都以六千九为基准。不签字硬耗,公司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受,调岗、边缘化、天天约谈。我那年三十四岁,耗不起。
但我也不是完全确定自己做得对。有个同事后来跟我说,你可以先不签,去申请仲裁,降薪属于变更劳动合同,需要协商一致,单方面通知是不算数的。这话没错,我后来查了相关规定,确实如此。可我更清楚另一件事:仲裁要时间,要证据,要一次次跑,而且就算赢了,你和公司的关系也彻底死了,最后的结局多半还是走人,只是多拿几个月工资差额。
对有些人是值得的。对我,我掂量了一下,家里的情况不允许我打持久战。我提了离职,按流程三十天,我一天没多留,该交接的交接,该交还的交还,最后一天下班,我把工牌放在前台,走出写字楼。
那天晚上我睡了个这一年里最沉的觉。没有闹钟焦虑,没有第二天要交的周报。我媳妇问我接下来怎么打算,我说先歇几天,缓一缓再说。她没多问,就说行。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手机响了。是老板。
我没接。不是耍脾气,是不知道说什么。挂了之后他连着又打了两个,然后发消息过来,说绩效那个事是人事搞错了,评分系统出了偏差,让我别当回事,让我回去上班,工资按原来的算,这个月的差额补给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这就有意思了。如果评分系统真出了偏差,那为什么会议室里那张表做得整整齐齐,条款清楚,连降薪后的社保基数都算好了?系统偏差会顺带把后续手续都算好吗?我判断这更像是,他们没料到我走得这么干脆,没料到我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办手续走人。
后来几天发生的事,慢慢把这个判断补完整了。
我走之后的第三天,原来和我搭班的一个同事偷偷给我发消息,说我手头那摊活没人接得住,客户那边催得急,组里乱了套。我才想起来,我这三年手上攥着的那几个老客户的关系,全在我脑子里和我的私人联系方式里,公司系统里只有流程记录,没有人情。那些客户认人不认公司,这个情况我之前没太当回事,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要走。
第四天,老板又打电话,这回我接了。他没提前面的事,绕着弯问我,某个客户的对接习惯是什么,报价习惯怎么谈。我在电话里给他讲了几个要点,讲得很实在,一点没藏着。讲完他说,要不你还是回来吧,工资给你涨到一万,比原来还多。
一万。比原来多两百。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想了很久。我在想一个问题:我的价值到底是多少?
在职的时候,值九千八。提出离职的瞬间,值一万。真走了、活儿没人干了之后,值多少?不知道,但显然不止一万。这个差价里藏着一个很扎心的东西——你的价格不是你的能力决定的,是你的不可替代性在某个具体时刻的稀缺程度决定的。
可这个不可替代性又很脆弱。我歇在家的第二周,就听说公司从别的组调了个人过来接我的活,一边接一边踩坑。客户那边确实不满意,但客户也不是傻子,人家最终看的是事情能不能办成,不是我这个人。给我三个月,接手的人把坑踩完了,我的稀缺性就归零了。
所以那几天老板打爆我电话,与其说是离不开我,不如说是离不开一个能立刻填坑的人。这两件事看起来一样,其实差得很远。前者值得谈判,后者只值得救急。
我想通这一层之后,心态反而平了。他再打来电话,我就正常聊,能帮的忙口头帮一下,但回去的事,我没松口。
有人可能会说,人家都加薪了你还端着,是不是赌气。还真不是。我算过一笔账。一个会用绩效刀逼人走的公司,这次能为了救急给你加两百,下次业绩紧张了,刀还会落下来,而且第二次落下来的时候,你手里已经没有谈判筹码了——因为你的客户关系,上次走的时候已经暴露给了接手的人。
还有一层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在那家公司三年,我媳妇生病住院那阵,我请了几天假,回来之后明显感觉领导对我的态度变了。这次绩效打分,我总觉得和那段请假有说不清的关系。我没有证据,这只是我的怀疑,可能冤枉他了。但如果一个公司给人打分的时候,把员工家里出过事当成减分项,那这种公司给的一万块,拿着烫手。
在家歇着的日子,比我想的难熬,也比我想的舒服。
难熬的部分是,第三周开始,我会在下午三四点突然心慌,觉得全世界都在上班,就我一个人闲着。打开招聘软件看了一圈,看到那些年龄要求,心里更慌。我这种三十好几的年纪,跳槽市场给我的脸色,比老板给的黑多了。有个猎头朋友直言,说你这个岁数,除非带着资源跳,不然好位置基本轮不上。
舒服的部分是,我孩子的班主任跟我说,这阵子孩子上课状态好了不少,以前总是蔫蔫的。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每天早晚都送他接他,以前我加班,这些事全是媳妇一个人扛。听到老师这么说的时候,我没吭声,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原来我以前拼命挣的那点钱,代价是这个。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把我搅得很矛盾。一边是收入的现实压力,一边是我第一次看清的家庭账。这笔账没法用钱算清楚。
歇到第四周,事情有了变化。原来那几个老客户里,有一个直接绕过公司找到了我,说手里有个项目,问我要不要自己接。规模不大,但做下来顶我原来小半年的工资。我第一反应是不敢接,自己单干没保障,失败了怎么办。第二反应是,我在公司三年,给老板挣的钱,和我到手的钱,比例大概是什么样,我心里有数。那个数看完,胆子就大了一些。
我没有立刻答应,跟客户说我考虑几天。这几天里,前老板的电话还在断断续续打来。最新一次,他换了说法,说要不这样,我不用坐班,做外部顾问,按项目结钱。你看,绕了一圈,他自己把我推到了这条路跟前。
我还没决定。是回去拿一万块继续过那种随时挨刀的日子,还是接下这个项目赌一把自己干,或者再找找别的班上——这几天我翻来覆去想,没有答案。
昨天晚上我媳妇问我,后悔那天当场辞职吗。我说不后悔当天走,但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时没走,忍着找好下家再提,是不是更稳。她说,你那天签字的话,现在就是拿六千九在忍了。
这话把我问住了。确实,怎么选都有怎么选的亏。唯一的区别是,主动走的亏,亏在钱上;忍着的亏,亏在人上。钱亏了能再挣,人亏久了就找不回来了——这话听着像安慰自己,可能也就是。
明天客户那边要给答复。我把报价单改了三遍了,还在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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