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卢萨卡的月亮

赞比亚的九月,干热的风从卡富埃河方向吹过来,带着红土和柴油混合的气味。超市门口那棵巨大的蓝花楹还没到盛花期,枝头挂着稀稀拉拉的紫色花串,像谁随手撒上去的。我蹲在台阶上抽烟,看着远处几个头顶塑料桶的女人走过,桶里装着水,走得很稳,脖子几乎不动。

这是我在卢萨卡开超市的第四年。

超市叫“陈记百货”,开在卡布隆加路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铺面不大,两间门脸打通,左边卖粮油副食,右边卖五金日杂。货架是本地木匠用松木打的,刷了白漆,边角已经磕得露出木头原色。收银台后面墙上贴着一张中国日历,上面印着穿旗袍的女人和一座我认不出的南方小城。日历翻到九月,中秋那页折了个角。

员工一共五个。收银员阿玛拉,三十出头,单亲妈妈,女儿叫露西,六岁。理货员卡鲁,二十二岁,瘦得像根竹竿,干活时总戴着耳机,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走路带风。保安老约瑟夫,六十多岁,前政府军退伍兵,左腿有点跛,但腰板挺得比谁都直。还有两个搬运工,一个叫姆巴,一个叫奇沙,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话不多,力气大。

我给他们开的工资是每月一千二百克瓦查,按当地标准不算低。但人心这东西,在哪儿都一样,你给得再多,他们也有自己的计较。卡鲁就跟我提过两次,说隔壁印度人开的超市给员工管一顿午饭。我说那你也去印度人那儿干。他就笑,露出白牙,说老板你这里自由。

自由。我琢磨这个词,大概意思是没人盯着他们干活。

中秋节前两天,我开车去中国城买月饼。中国城在卢萨卡东边,是几个福建人搞起来的,里面什么都有,老干妈、康师傅、冻水饺,甚至还有卖纸钱和香烛的。月饼摆在最里面那家店的冰柜上面,铁盒子,红底金字,一盒四块,折合人民币一百多。我买了六盒,又去隔壁粮油店买了六桶五升装的食用油。金龙鱼的,标签上印着穿红衣服的胖娃娃。

老板问我买这么多油干什么。我说发员工。他愣了一下,说中秋发油?我说嗯,国内单位都这么发。他笑了,说你在非洲待久了,脑子待傻了。黑人哪懂这个。

我没接话。付了钱,把东西搬上车。后备箱里六桶油码在一起,油面晃荡着,映出中国城门口那面褪色的国旗。我心里其实也没底。去年端午,我给他们一人发了两个粽子,阿玛拉咬了一口就吐出来,说这东西黏得像鼻涕。卡鲁把粽叶拆开,研究里面那团糯米研究了半天,问我是不是中国版的西玛。西玛是当地主食,用白玉米面熬的,稠得像浆糊。我解释了半天,他们也没搞明白屈原是谁。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是第四年。四年,够一个人把另一个地方当成半个家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中秋那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把月饼和油从后备箱搬出来,在收银台旁边码好。阿玛拉第一个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编成细细的辫子,用一根红绳扎着。她看见那堆东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低头看那盒月饼。盒子上画着嫦娥,裙带飘飘,怀里抱着一只白兔。

“这是什么?”她问。

“月饼。中国节日吃的。”

“月饼。”她重复了一遍,发音很生硬,像在嚼一块没煮烂的肉。然后她指了指油,“这个我认识。油。”

“对,一桶油,一盒月饼。一人一份。”

她站在那里没动,眼睛在月饼和油之间来回看。我以为她会问为什么,或者会说谢谢。但她只是点了点头,走到收银台后面,把包塞进抽屉里,然后开始擦台面。抹布在玻璃上画着圈,发出吱吱的声音。

卡鲁是第二个到的。他骑着一辆二手的本田摩托,排气管声音大得像放炮。进门看见那堆东西,帽子都没摘就凑过来,拿起一盒月饼翻来覆去地看。

“老板,这是什么?”

“月饼。中秋节的。”

“月饼。”他念了一遍,然后指指油,“油我知道。这个月饼,是吃的?”

“吃的。”

“里面是什么?”

“莲蓉,蛋黄。”

他眼睛亮了一下。“蛋黄?鸡蛋?”

“咸鸭蛋。”

他皱了皱眉,把盒子放回去。“咸的?甜的?”

“甜的。莲蓉是甜的。”

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老板,这个能换成钱吗?”

我看着他。他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手指还在月饼盒子上敲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我说不能换,这是福利。他就哦了一声,把盒子拎起来,又拎起那桶油,走到自己平时放包的角落,把东西塞进一个纸箱里。纸箱上印着“MAGGI”字样,是装酱油的。

老约瑟夫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后面的小办公室里泡茶了。听见他跛脚走路的节奏,一下重一下轻,从门口一直响到收银台。我端着茶杯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堆东西前面,背对着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西装,袖口磨得发亮,但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很深。他看看我,又看看那堆东西,然后说:“老板,今天是你们的节日?”

“中秋节。”

“中秋。”他发音很准,比阿玛拉和卡鲁都准。“月亮最圆的那天。”

我有点意外。他说他知道,以前在军队里有个中国教官,讲过。那个教官教他们修枪,走的时候送了他一块上海牌手表。手表早就坏了,但他还留着。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他问:“这个油,是给我一个人的?”

“一人一桶。月饼一人一盒。”

他点点头,弯腰拎起一桶油,又拿起一盒月饼。动作很慢,很稳。油桶在他手里显得很轻。他看了我一眼,说:“谢谢。”然后拎着东西走到门口,放在他那把藤椅旁边。坐下,开始擦他的警棍。那根警棍是根硬木棍,他每天擦,擦得发亮,其实根本用不上。超市从来没被抢过。但他还是擦。

姆巴和奇沙是最后来的。他们看见东西,咧嘴笑了,露出粉色的牙龈。姆巴用当地话跟奇沙说了句什么,奇沙就笑,然后两个人一人拎起一份,放到后面仓库去了。没有问,没有谢,也没有多余的话。好像这东西跟每个月发的肥皂和洗衣粉没什么区别。

中午的时候,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阿玛拉在旁边给一个顾客找零,硬币掉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卡鲁在货架那边理货,耳机里漏出节奏强烈的音乐,嗒嗒嗒,像有人在敲铁皮。老约瑟夫坐在门口,太阳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好像在打盹。

我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月饼和油,花了我将近一千块人民币,相当于超市两天的纯利。我以为会有点反应。不说感动,至少问一句为什么吧。但他们的反应,就像我发的是一包盐,或者一卷卫生纸。阿玛拉把月饼塞进包里的时候,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卡鲁想着换成钱。老约瑟夫说了谢谢,但也就那样。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窗外的蓝花楹在风里晃,紫色花瓣落了两片在窗台上。我想起国内的中秋。以前在老家,单位发月饼,大家也嫌,说不如发钱。但好歹会互相问问,你什么馅的,我什么馅的,然后换着吃。那种热闹,在这里没有。

下午三点多,阿玛拉接了个电话。她走到后面仓库去接的,声音压得很低。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红。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过了十分钟,她又走过来,站在收银台前面,手攥着围裙边,说:“老板,我想请半天假。”

“出什么事了?”

“露西……学校打电话来,说她发烧,吐了。我妈在家看着,但她说烧得很厉害。”

我看了一眼外面。太阳还很毒,地面上的热气像透明的火苗。我说你等一下,我去开车。她愣住了,说不用,她自己坐小巴去。我说小巴要等,还要绕路,我送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跟着我出了门。

车是辆二手的丰田皮卡,空调坏了,只能开窗。热风灌进来,吹得她辫子上的红绳飘起来。她坐在副驾驶上,手抓着安全带,指关节发白。我问她露西在哪个学校,她说在卡布隆加小学,离这里大概二十分钟。我踩油门,车在坑洼的柏油路上颠,底盘刮了一下,她身体跟着弹起来,头差点撞到车顶。

“老板,”她忽然说,“那个月饼,我能现在打开吗?”

“现在?”

“露西没吃过。我想给她带一块。”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看着前面,但余光在瞟我。我说你开吧。她就低头把包拉链拉开,掏出那盒月饼。盒子有点压扁了,她小心地把盖子掀开,里面四块月饼,用透明塑料托装着,圆圆的,印着花纹。她拿了一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停住了。

“甜。”她说。声音有点奇怪。

然后她又掰了一块,这次小一点,放在手心里,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像捏着一颗糖。她说:“露西肯定喜欢。她喜欢吃甜的。”

我没说话。车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铁皮搭的棚屋,小孩子光着脚在路边跑,看见车就挥手。阿玛拉把月饼重新包好,放回包里,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我注意到她眼眶又红了。

医院其实是个诊所,两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阿玛拉下车就跑进去了。我在外面等,靠在车门上抽烟。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抱着一个女孩出来。女孩裹着一条花毯子,脸烧得通红,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怎么样?”我问。

“医生说打了一针,开了药。说是疟疾。”

疟疾。在赞比亚,这病跟感冒差不多常见。但小孩得了,还是吓人。我拉开车门,让她们上车。阿玛拉抱着露西坐在后面,嘴里哼着一支歌,调子很低,断断续续的。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低着头,下巴抵在露西的额头上,眼睛闭着。露西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红色的,小小的。

是一块月饼。已经被攥碎了,碎屑粘在手指上。

我把车开回超市。阿玛拉抱着露西下车,站在门口,说:“老板,今天谢谢你。我明天能上班。”

“你明天在家看孩子。”

“不用,我妈在。露西吃了药,明天就好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花毯子拖在地上,扫起一小团灰尘。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回到收银台后面。卡鲁还在理货,耳机还在响。老约瑟夫还在擦警棍。一切照旧。

但过了一会儿,卡鲁忽然走过来,摘下耳机,问我:“老板,阿玛拉的孩子病了?”

“嗯。疟疾。”

“严重吗?”

“打了针,应该没事。”

他站了一会儿,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然后他说:“那个月饼,我尝了一口。太甜了。”

我没说话。

“但阿玛拉说露西喜欢吃。”他顿了顿,“我那块,能给她吗?”

我看着他。他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但眼睛没看我,看着货架上的罐头。我说你自己给她,别问我。他就哦了一声,走回货架那边,从那个纸箱里掏出月饼盒,打开,拿了一块,放在收银台上。然后他又想了想,把剩下三块也拿出来,摞在一起。

“算了,”他说,“都给她吧。”

他回去继续理货了。耳机又塞上,音乐又响起来。收银台上四块月饼,码得歪歪扭扭的。过了一会儿,姆巴从仓库出来,看见那几块月饼,问了句什么。卡鲁用当地话回了他。姆巴就点点头,也走回仓库,过了一会儿拿着一盒没开封的月饼出来,放在收银台上。

然后是奇沙。然后是老约瑟夫。

老约瑟夫是最后一个。他拎着那桶油走过来,把油放在收银台旁边,又把月饼盒放在油上面。他看了我一眼,说:“老板,这个油,我也给阿玛拉。她家困难。”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而且……”他停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像在笑,“我吃过月饼了。刚才尝了一口。太甜。中国人吃得真甜。”

他回到门口的藤椅上坐下,继续擦他的警棍。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货架那边。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堆东西。五桶油,五盒月饼,整整齐齐码在那里。卡鲁的耳机还在响,老约瑟夫的警棍在夕阳里泛着光。外面有小孩跑过,笑着,喊着。远处传来清真寺的宣礼声,悠长,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口子,是早上搬油的时候划的。我把它含在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

手机震了一下。是国内老婆发来的微信:中秋快乐。吃月饼了吗?女儿想你了。后面跟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女儿的声音跳出来,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没回。

窗外,月亮已经爬上来了。很大,很圆,黄澄澄的,挂在蓝花楹的枝头。非洲的月亮跟国内没什么区别。但看月亮的人,不一样了。

第二章 红土上的裂痕

第二天阿玛拉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早上,我开车去了她家。

她住在卡布隆加路往北的一片棚户区,房子是铁皮和木板搭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我到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用炭炉烧水,烟呛得她直眯眼。露西坐在旁边一张塑料凳上,裹着那条花毯子,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睁着,手里攥着半块月饼,小口小口地啃。

阿玛拉看见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说我来看看露西。她说好多了,烧退了,就是没力气。我说那就多歇两天。她摇头,说不行,这个月已经请了三天假了,再请要扣钱。我说不扣。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蹲下来看露西。小姑娘抬头看我,眼睛很大,像她妈。她把手里的月饼举起来,说:“叔叔,甜的。”

我笑了一下,说:“喜欢吗?”

她点头,然后又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像舍不得咽。

阿玛拉在旁边说:“她一天只肯吃一块。说要留着慢慢吃。我告诉她吃完了还有,她不信。”她顿了顿,“老板,那个月饼……卡鲁他们给她的。我听说了。你帮我谢谢他们。”

我说你自己去谢。她说好。

我走的时候,从兜里掏了两百克瓦查塞给阿玛拉,说是给露西买药的。她不要,推了半天,最后我放在炭炉旁边就走了。上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两张纸币,布帘在风里飘。

回到超市,卡鲁正在跟一个顾客吵架。那顾客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瓶酱油,说标签上的日期印错了,已经过期了。卡鲁说没过期,你看错了。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大,顾客开始用当地话骂人。我从车上下来,走过去,拿过酱油瓶看了一眼。日期确实是去年的,但酱油这东西,过期半年也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我没这么说。我把酱油瓶放回货架,从上面拿了一瓶新的,递给顾客,说这瓶算我的,不要钱。顾客哼了一声,拿着酱油走了。

卡鲁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老板,那个酱油没过期。他就是想占便宜。”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给他?”

“一瓶酱油,不值得吵。”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然后他摘下耳机,攥在手里,说:“老板,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黑人就只会占便宜?”

我愣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这么直接地说“黑人”这个词。他平时从来不说,好像这个词跟他没关系。我说我没这么想。他说你刚才那样,就是那个意思。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仓库那边,把门摔得砰一声。

我站在货架前面,手里还拿着那瓶被退回来的酱油。老约瑟夫坐在门口,眼睛睁着,看着外面。他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卡鲁一直没跟我说话。他理货的时候把罐头摆得砰砰响,好像在跟谁较劲。下班的时候,他第一个走,摩托的排气管格外响,突突突地消失在巷口。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姆巴偷偷告诉我,卡鲁去印度人的超市干活了。那边给他管一顿午饭,工资比这里多两百克瓦查。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茶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老约瑟夫进来过一次,站在门口,说:“老板,卡鲁还年轻。”

“我知道。”

“他不是真的想去印度人那里。”

“那他去干什么?”

老约瑟夫没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跛脚的声音一下一下,从近到远。

又过了两天,我开车去印度人的超市。那家超市叫“Sharma Mart”,比我的大两倍,灯光明亮,货架整齐,收银台前面排着队。我把车停在对面,隔着马路看。卡鲁穿着蓝色的工装,站在货架旁边,正在往上面摆方便面。动作很快,很麻利。一个印度人走过来,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继续摆。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他摆完方便面,又去搬箱子,又去帮顾客找东西。他一直在干活,没停过。中间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我。但他很快低下头,继续干活。

我发动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国内的老婆。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说几点了你知道吗。我看了眼时间,国内凌晨两点。我说对不起,忘了时差。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喝酒了。我说没有。她说你每次一个人喝酒就打这种电话。然后她问我,今年过年到底回不回来。我说超市走不开。她说你四年没回来了。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超市后面的小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墙上那张中国日历还在,中秋那页还折着角。我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三章 老约瑟夫的腿

卡鲁走后的第三个星期,老约瑟夫的腿出问题了。

他的左腿本来就有旧伤,是当年在军队里被弹片打的。这些年一直没好好治,天一热就肿,走路更跛。那天早上他来上班,脸色不对,嘴唇发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腿疼。我说你回去歇着。他说不用。然后他坐在藤椅上,一上午没怎么动。

中午的时候,他站起来想去倒水,刚起身就晃了一下,手撑住门框才没摔倒。我跑过去扶他,他的手很烫。我说你发烧了。他说可能是疟疾。我说我送你去诊所。他说不用,家里有药。我说你家里的药不管用。

他看着我,皱纹里全是汗。然后他点了点头。

诊所的医生给他量了体温,四十度。说是疟疾加上腿部旧伤感染,要打针,还要吃一个疗程的药。我付了钱,拿了药,扶他出来。他坐在车里,靠着椅背,闭着眼。过了很久,他说:“老板,医药费从工资里扣。”

“不用。”

“要扣。”

“我说不用就不用。”

他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枯井。他说:“你总是这样。”

“哪样?”

“觉得我们穷,就觉得我们什么都要你给。”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车窗外,一辆满载玉米面的卡车轰隆隆开过去,扬起漫天红土。

“卡鲁走,不是因为印度人给他多两百克瓦查。”老约瑟夫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是因为你给他酱油的时候,没问他为什么吵架。你只是把酱油给了那个人。你觉得那是小事,但卡鲁觉得那是他的事。你不在乎他的事。”

我把车停在路边。前面是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下面坐着几个卖炭的人,脸上全是黑灰。

“你在这里四年了。”老约瑟夫说,“你给我们发工资,给我们发油,发月饼。但你从来没问过我们想要什么。”

他停了一下。

“阿玛拉想要露西上学。卡鲁想攒钱买一辆自己的摩托,不是二手的。姆巴和奇沙想学修车。我想……”他看着窗外那棵猴面包树,“我想回老家。我老家在北方,靠近坦桑尼亚边境。那里有一片地,我三十年没回去过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扣着方向盘上的裂口。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或者说,我从来没问过。

“老板,”老约瑟夫说,“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等于懂人。”

那天晚上我送他回家。他住在超市后面一条巷子里,一间很小的砖房,门口种着一棵木瓜树。我扶他进去,他坐在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块手表。上海牌的,表带已经断了,表盘上有裂纹。他说:“这就是那个中国教官给我的。他走的时候说,以后有机会去中国找他。我没去成。但我想,他应该也像你一样,是个好人。”

他把手表递给我。表针停在三点二十七分,不知道是哪一天的凌晨还是下午。

“你拿着。”他说,“我不需要了。”

我没接。他把它放在我手里,然后躺下来,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坏掉的手表。木瓜树的影子从窗户外面投进来,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第四章 卡鲁的摩托

卡鲁在印度人的超市干了整整一个月。第二个月的第一天,他回来了。

那天早上我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我,没说话,把塑料袋递过来。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运动鞋,新的,标签还没撕。本地牌子,大概值三百克瓦查。

“给露西的。”他说,“我发工资了。”

我看着他。他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我说你进来坐。他跟着我进来,坐在收银台前面的塑料凳上。老约瑟夫坐在门口,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印度人那里怎么样?”我问。

“管饭。”他说,“但饭不好吃。咖喱太辣。”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露出白牙。

“老板,”他说,“我回来行不行?”

“你想回来就回来。”

“工资还是那么多?”

“还是那么多。”

“那行。”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那边,把包扔在那个老位置。然后他拿起围裙,系上,开始理货。耳机塞进耳朵,音乐又响起来,嗒嗒嗒,像有人敲铁皮。

中午的时候,阿玛拉来了。她看见卡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你回来了。”卡鲁说:“嗯。”她说:“露西穿了你送的鞋。她很喜欢。她让我谢谢你。”卡鲁没抬头,但嘴角翘了一下。他说:“那鞋是打折的。不太好看。”阿玛拉说:“她不在乎。”

那天下午,卡鲁理完货,走到收银台前面。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是一个摩托车的钥匙扣,塑料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老虎。

“印度人那里抽奖抽的。”他说,“我有摩托了,用不着这个。”

我拿起来看了看。很廉价的东西,一块钱人民币都不到。我说你给姆巴吧,他想要摩托。卡鲁说:“姆巴想要的是修车铺。钥匙扣没用。”

他把钥匙扣留在台面上,走回货架那边。我把那个小老虎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我把它挂在收银机旁边的钉子上。那个钉子以前挂着一串备用钥匙,后来钥匙丢了,钉子就空着。现在上面挂着一只塑料老虎,风一吹,轻轻晃。

第五章 露西的学费

露西到了上学的年纪。阿玛拉为这事愁了半个月。

卡布隆加小学是公立的,学费不贵,一学期两百克瓦查,但校服、书本、杂费加起来要五百多。阿玛拉一个月工资一千二,房租三百,吃饭四百,剩下的攒着,攒了半年,还差两百。

她没跟我开口。我是从老约瑟夫那里听说的。老约瑟夫说,阿玛拉晚上去市场帮人卖菜,卖到十点才回家。露西一个人在家,邻居帮忙看着。

我把阿玛拉叫到办公室。她站在门口,手攥着围裙边,像上次请假那样。我说露西上学的事,差多少钱。她低着头,说不用,她自己想办法。我说你晚上去卖菜,露西一个人在家,出了事怎么办。她没说话。我说钱我先垫,你以后慢慢还。她还是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她说:“老板,我不是跟你要钱。”

“我知道。”

“我只是……”她停了一下,“我只是不想让露西跟我一样。”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回到收银台后面,继续给顾客结账。扫码枪嘀嘀响,硬币叮叮当当掉在台面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张日历。中秋那页早就撕了,现在是十月。十月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寒露。霜降。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一趟卡布隆加小学。学校已经关门了,但门口还亮着一盏灯。我找到教务处的电话,记下来。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过去,问学费怎么交。那边说可以分期,也可以一次性。我说一次性。然后用手机银行转了六百克瓦查过去。

我没告诉阿玛拉。但过了两天,她来上班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收据,站在收银台后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没进来,就站在那儿。她说:“老板。”我说嗯。她说:“露西的学费,是你交的。”我说是。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她提前半小时下班,去学校接露西。回来的时候,露西穿着新校服,蓝色的裙子,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小姑娘跑到收银台前面,踮着脚,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台面上。是一张画,蜡笔画的,纸上画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手拉手,头顶上有一个黄色的圆。

“这是月亮。”露西说,指着那个圆,“妈妈说今天是中国的月亮节。”

我蹲下来,看着那张画。月亮画得很圆,但旁边涂了一些蓝色,歪歪扭扭的,像云。大人和小孩的头顶上,还有几颗星星,黄色的,五角星。

“谢谢你,叔叔。”露西说。然后她跑回阿玛拉身边,抱住她的腿。

阿玛拉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蓝花楹的花瓣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第六章 猴面包树下的决定

老约瑟夫病好之后,变得不爱说话。他每天还是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擦那根警棍。但擦着擦着就停下来,看着远处发呆。有时候看着北方,有时候看着天上的云。

有一天下午,超市没什么人。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我们俩谁也没说话。远处有小孩在踢球,塑料球,瘪的,踢一脚滚半天。阿玛拉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卡鲁在听歌,姆巴和奇沙在仓库里搬货。

“老板,”老约瑟夫忽然说,“我想回老家。”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北方。

“我老了。”他说,“腿不行了。在这里,我只能坐着。回老家,我还能种地。我侄子在那里,他有地,说给我一块。”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我沉默了一会儿。门口那棵蓝花楹开始落花了,紫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被风吹起来,贴着地面打旋。我说好。他转过头看我,皱纹挤在一起,像在笑。他说:“你不留我?”我说留你干什么,你在这里坐着也是坐着。他笑出了声,很短,像咳嗽。

他走的那天是十月底。姆巴和奇沙帮他收拾东西,其实就一个旧帆布包,几件衣服,那块上海牌手表他留给了我。卡鲁用摩托把他送到长途车站。阿玛拉带着露西来送他。露西手里攥着一块月饼,是最后一盒里剩的,已经硬了。她递给老约瑟夫,说爷爷你吃。老约瑟夫蹲下来,接过月饼,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他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

“太甜。”他说。然后他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全吃了。

长途车来了,一辆破旧的丰田中巴,车顶上绑着行李,有鸡笼,有塑料桶,有麻袋。老约瑟夫拎着帆布包,跛着脚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们挥了挥手。车开了,红土从车轮下面卷起来,遮住了窗户。很快,车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卡鲁站在我旁边,摘了耳机。他说:“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说他会带玉米来。他侄子种玉米。”

我笑了一下。我们站在路边,看着那条通往北方的土路。太阳开始往西偏,影子拉得很长。蓝花楹的花瓣还在落,紫色的,一片一片,像谁在撒纸屑。

第七章 月饼的另一种吃法

老约瑟夫走后,超市安静了很多。门口那把藤椅空着,没人坐。卡鲁有时候会坐上去,但坐一会儿就站起来,说不习惯。那把椅子太旧了,坐下去吱呀吱呀响,像在跟人说话。

十一月的一天,阿玛拉来找我。她说她想在超市门口摆一个小摊,卖早点。卖西玛和炸鱼,还有本地的一种甜茶。她说早上六点到八点,不影响超市的活。我说你忙得过来吗。她说她妈可以帮忙。我说行,但别太累。她说不会。

第二天她就摆起来了。一张折叠桌,一个炭炉,一口锅。露西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穿着校服,头上扎着红绳。卡鲁每天早上来上班,都会先买一份西玛,蹲在台阶上吃,吃完才进超市。姆巴和奇沙也买,但他们喜欢炸鱼,一人一条,用手抓着吃,油顺着指缝流。

有一天早上,我看见阿玛拉在炸鱼的时候,往锅旁边放了一个小盘子。盘子里是一块月饼,切成四瓣,用保鲜膜盖着。我走过去,问她这是什么。她说这是最后一块了。露西说要留给老约瑟夫。她说等他回来吃。我说月饼会坏。她说她知道。但她还是每天换一块新的,切好,放在那里。老约瑟夫的那份,一直留着。

我站在摊子前面,看着那块月饼。旁边是炸鱼的油锅,滋啦滋啦响。阿玛拉用铲子翻着鱼,油星溅出来,落在月饼的保鲜膜上,凝成小油点。露西跑过来,踮着脚看了看那块月饼,然后跑回去继续递东西。

卡鲁蹲在台阶上,嘴里塞着西玛,含含糊糊地说:“老板,你们中国人中秋吃月饼,我们这里只有月亮。”

“你们怎么过?”

“不过。”他说,“就是看看月亮。看完了就睡觉。”

他站起来,把盘子里的炸鱼骨头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说:“但我觉得,有月饼比没有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给国内的老婆发了一条微信。我说过年我回去。她过了很久才回,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说那我跟女儿说。我说好。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那边超市怎么办。我说有人看着。她说谁。我说我员工。

她没有再问。

第八章 北方的玉米

老约瑟夫是十二月回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听见门口有人喊。我抬头,看见一个老人站在门口,跛着脚,背着一个麻袋。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是约瑟夫。

我跑出去。他把麻袋放在地上,打开,里面全是玉米,金黄色的,颗粒饱满。他说这是他自己种的,第一茬。他蹲下来,抓起一把玉米,放在手心里,递给我看。

“老板,我种出来了。”他说。声音很平,但手在抖。

阿玛拉从收银台后面跑出来,露西跟在后面。露西看见约瑟夫,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约瑟夫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月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了,用一块布包着。

“这是你给我的。”他说,“我带了三个月。没舍得吃。”

露西接过去,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她笑了,说:“爷爷,月饼坏了。”

约瑟夫也笑了。他把露西抱起来,虽然腿在发抖。他说:“坏了也要吃。这是中国的月亮。”

那天晚上,我们在超市门口生了一堆火。卡鲁从家里带来一口锅,姆巴和奇沙搬来几块石头当凳子。阿玛拉煮了一锅西玛,用约瑟夫带回来的玉米磨的面。露西坐在约瑟夫腿上,把那块硬月饼掰开,一人分了一小块。月饼确实坏了,有股哈喇味。但每个人都吃了。卡鲁嚼了两下,说还是太甜。约瑟夫说甜的好。姆巴说甜的好。奇沙说甜的好。

我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那块月饼。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黄澄澄的,挂在蓝花楹的枝头。跟九月那个晚上一样。

阿玛拉递给我一碗西玛。我接过来,用手抓了一块,蘸了蘸锅里的汤汁,塞进嘴里。玉米的香味很浓,很粗,有颗粒感。卡鲁看着我,笑了一下。他说:“老板,你吃西玛的样子像黑人。”

我说:“我在这里四年了。”

他说:“四年不够。要一辈子。”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起来,落在半空中,灭了。露西在约瑟夫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月饼的碎渣。约瑟夫低着头,下巴抵在露西的头上,眼睛闭着。阿玛拉在旁边轻轻地哼着歌,还是那支歌,调子很低,断断续续的。

我拿出手机,给老婆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堆火,锅,西玛,月饼,还有围坐的人。我没拍月亮。但我知道它在。

过了一会儿,老婆回了一条:这是哪里。

我说:非洲。

她说:我知道。我是说,这些人是谁。

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字:我的员工。

她回了一个字:哦。

我把手机收起来。火堆还在烧,映着每个人的脸。老约瑟夫的皱纹里全是光,卡鲁的耳机线垂在胸前,阿玛拉的手搭在露西的背上,姆巴和奇沙在低声说话,用的是当地话,我听不懂。但他们的声音很轻,很慢,像火苗在风里晃。

我忽然想起老约瑟夫说的那句话:好人不等于懂人。

四年了。我给他们发工资,发油,发月饼。我以为我在照顾他们。但真正被照顾的,是我。是他们让我在这里有了一个可以坐着烤火的地方,有一碗西玛可以吃,有一个孩子可以喊我叔叔,有一个老人可以给我一块坏掉的月饼。

月亮还在往上走。蓝花楹的紫色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火堆里,发出很轻的呲呲声。我闭上眼睛,听见卡鲁的耳机里漏出一点点音乐,嗒嗒嗒,嗒嗒嗒。那声音混着火堆的噼啪声,混着阿玛拉的哼唱,混着约瑟夫均匀的呼吸,混着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声。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中秋。

不是月饼。不是油。是月亮底下,有人愿意把最后一块坏掉的月饼分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