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里
阿里是我在东莞工厂里认识的土耳其人。
那年我在一家做家具的台资厂干了三年,从普工做到组长。厂里接了个大单,土耳其的订单,老板从伊斯坦布尔招了几个技术工过来学习,阿里是其中一个。他二十七岁,个子高,肩膀宽,络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睛是浅褐色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他穿工装,戴安全帽,跟中国工人一起吃食堂,一起加班,不搞特殊。
我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在车间的饮水机旁边。
那天下午三点,车间里闷热,机器轰隆隆响。我拿着杯子去接水,阿里站在饮水机前面,手里攥着一个空杯子,盯着那个蓝色的水桶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杯子凑到出水口下面,按了一下红色开关。热水流出来,他缩了一下手,又按了蓝色开关。冷水。他把杯子接满,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我问。
“这个水,不要钱?”
“不要钱。厂里供的。”
“随便喝?”
“随便喝。”
他看了看那个水桶,又看了看我。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这么贵的东西,你们天天喝?”
我愣了一下。“贵?这个不贵。一桶水十几块钱。”
“十几块?”他换算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在土耳其,瓶装水很贵。一升要好几里拉。我们家里喝水,都是买大桶的,一周买一次,省着喝。你们厂里,随便喝。”
他指着那个饮水机,手指头点着那个蓝色的水桶。“这个,这么大一桶,十几块钱。你们天天喝。太羡慕了。”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阿里,你们那边水很贵?”
“贵。尤其是瓶装水。我上高中的时候,学校没有饮水机。我们都是从家里带水,用塑料瓶装。一瓶子水喝一天。夏天的时候,水喝完了,就去水龙头接自来水。但自来水有味道,喝了肚子疼。”
他说着,又接了一杯。这次他接的是热水。热水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这个水,甜的。”
“就是普通的水。”
“不普通。在我们那儿,干净的水,是钱。”
第二章 食堂
阿里在食堂吃饭,也总是盯着免费的汤。
厂里食堂一荤两素,米饭随便添,汤免费。汤是大锅汤,紫菜蛋花汤、西红柿鸡蛋汤、冬瓜排骨汤,轮着来。汤桶放在食堂门口,旁边摞着一摞不锈钢碗。工人自己盛,喝多少盛多少。
阿里第一次看见那个汤桶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他看别人怎么盛,自己也拿了个碗,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又盛了一碗。喝了三碗。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他的脸上有汗,喝汤的时候呼噜呼噜的,嘴角沾了一点紫菜。他放下碗,看着我。
“这个汤,不要钱?”
“不要钱。随便喝。”
“你们天天喝?”
“天天喝。”
他摇了摇头。“在土耳其,餐厅的汤是要钱的。一碗汤,最便宜的也要十几里拉。好一点的餐厅,汤跟主菜一样贵。我们家里自己做汤,但做汤要时间。我妈每天下班回来,做饭,做汤,累得不行。你们这里,汤随便喝。”
他指着那个汤桶。“这么大一桶,够我们全家喝三天。”
我笑了。“你家里几口人?”
“五口。我爸,我妈,我,我妹妹,我奶奶。”
“那你爸做什么的?”
“开出租。在伊斯坦布尔。一天开十二个小时,挣的不多。我妈在家做手工,缝衣服,贴补家用。我妹妹在上大学,学费靠贷款。我奶奶有糖尿病,药费很贵。”
他低下头,扒了口饭。“我们家每个月的水费,占开销的很大一块。我妈洗澡不敢洗太久,怕费水。我妹妹洗头,用盆接水,洗完头的水拖地。我奶奶吃药,要喝很多水,我妈就烧开水,放凉了给她喝。一瓶一瓶地晾。”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你们这里的工人,喝水随便喝,喝汤随便喝。水龙头一拧,水就来了。太幸福了。”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我想起我小时候,在老家,喝水也是要去井里挑的。后来通了自来水,但水费也不便宜。我妈洗菜的水,留着洗碗,洗碗的水,留着冲厕所。我上大学的时候,宿舍楼里有饮水机,刷卡才能出水。一壶水两毛钱。我有时候舍不得刷,就去教学楼接免费的。
但那是以前。现在厂里条件好了,饮水机随便喝。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有多奢侈。
第三章 阿里的宿舍
阿里住在厂里的宿舍,四人间,跟三个中国工人一起住。
宿舍楼是旧厂房改造的,墙刷了白灰,地面铺了水泥。四张铁架床,上下铺,一人一个柜子。窗户朝北,光线不好,白天也得开灯。但比车间强,至少有风扇,有热水。
我去过阿里宿舍一次。那天他发烧,请了假,我下班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发白。床头放着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水,喝了一半。
“阿里,好点没?”
“好多了。谢谢。”
我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他指了指那个塑料瓶。“这是我从食堂接的水。接了一瓶,省着喝。在我们那儿,生病了要喝很多水。但水贵,不敢多喝。这里的水,不要钱。我接了一瓶,喝了一天,还有半瓶。”
他笑了笑。“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
“我在土耳其的时候,从来不敢想,水可以随便喝。我们那儿,水是私人的。你喝一瓶水,就要付一瓶水的钱。你洗一个澡,就要付一吨水的钱。水是商品。但你们这里,水好像是空气。到处都是,随便用。”
他转过头来,看着窗户。窗户外面是工厂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水龙头,一个工人在洗衣服,水哗哗地流。
“那个工人,洗衣服的水,流了那么多。在我们那儿,洗衣服的水要省着用。第一次洗的水,留着拖地。第二次洗的水,留着冲厕所。你们这里,直接流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水龙头。水哗哗地流,流进下水道,看不见了。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个。我从小就知道水要省着用,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省。我小时候,我妈说水费贵,省着点。我就省着点。后来通了自来水,水费还是贵,我还是省着点。但厂里的水,不要钱。我接水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第四章 阿里想家
阿里病好了以后,请我喝酒。
他买了一瓶二锅头,一包花生米,一包卤鸡爪。两个人坐在宿舍楼的天台上,天台上晾着衣服,风一吹,衣服晃来晃去。天快黑了,天边有一层暗红色的云,慢慢变灰。
他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呛嗓子。他也喝了一口,咳了两下。
“中国的酒,厉害。”
“二锅头,便宜。你喝不惯?”
“喝得惯。在土耳其,我们喝 rakı,茴香酒。跟这个不一样,但也是烈的。”
他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建平,你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爸,我妈,我。”
“你不想家?”
“想。但得挣钱。我爸妈在老家种地,挣不了多少钱。我出来打工,一个月寄回去一半,他们日子好过点。”
他点了点头。“我也寄钱回去。我妹妹的学费,我奶奶的药费,全靠我。”
他喝了口酒,看着远处的天。天边最后一点红也消了,灰蒙蒙的。工厂的灯亮了,车间的窗户透出白光。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的。
“建平,我下个月就回去了。”
“这么快?”
“三个月了。学完了。回去厂里让我带徒弟。”
“你回去以后,打算做什么?”
“在厂里干。继续做技术。但我想开个小店,卖中国的东西。”
“中国的东西?”
“嗯。我在这边看见很多东西,便宜又好。如果运回去卖,能挣钱。但我没本钱。先干着,攒够了再说。”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建平,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们中国人,真的很幸福。不是有钱,是方便。水随便喝,汤随便喝,公交车几块钱坐全城,快递第二天就到。你们觉得这是应该的。但在我看来,这是奢侈。”
他顿了顿。“我奶奶,这辈子没出过伊斯坦布尔。她最远去过城郊的亲戚家。她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但她知道水贵。她一辈子都在省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我回去以后,想给我奶奶买一个饮水机。放在她房间里,她想喝多少喝多少。不用再省了。”
第五章 饮水机
阿里走之前,我陪他去了一趟电器城。
他想买一个饮水机,带回去。但饮水机太大,不好带。他说买个小的,台式的,放奶奶房间里。我在电器城帮他挑了一个,白的,巴掌大,放在桌上。不贵,一百多块钱。他付了钱,抱着那个箱子,站在电器城门口,笑了。
“这个,带回去,我奶奶肯定高兴。”
“电压不一样,你那边能用吗?”
“能。土耳其也是220伏。”
“那就好。”
他把箱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我们走在街上,路过一个便利店,门口摆着一排矿泉水。他停下来,看着那些瓶子。瓶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水,标签上印着价格,两块。
“两块。一瓶水两块。”
“嗯。”
“在我们那儿,一瓶水要五里拉,差不多七八块人民币。好一点的牌子,十几块。”
他拿起一瓶,看了看,又放下。“我每次看见你们在便利店买水,我都觉得心疼。这么便宜的水,你们买了就喝,喝了就扔。在我们那儿,瓶子要留着,装水用。”
他松开手,继续走。走在路上,他忽然说:“建平,你知道我这次来中国,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工厂的技术,不是机器的先进。是水。”
“水?”
“对。是水。”他看着路边的水龙头,一个环卫工人在接水,水管哗哗地流。“你们中国人,把水当空气。我们土耳其人,把水当金子。你们觉得水到处都是。我们觉得水随时会没。”
他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那个环卫工人。工人接满了水桶,关上水龙头,推着车走了。水龙头滴了几滴水,滴在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我回去以后,会告诉我的家人,中国人多幸福。他们不信。他们说,中国穷。我说,中国不穷。中国的水,不要钱。”
第六章 回到土耳其
阿里回了土耳其。
他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他。他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提着那个饮水机的箱子。箱子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缠得严严实实的。他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建平,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水可以随便喝。”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安检口。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大包一晃一晃的。
他回去以后,给我发过几次邮件。他说那个饮水机,他奶奶很喜欢。她把它放在床头,每天接水喝。她不用再省水了。她第一次喝到“随便喝”的水,哭了。
他说他妹妹大学毕业了,当了老师。他爸还在开出租,但换了新车。他奶奶身体还行,糖尿病控制住了。他自己在厂里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开了个小店,卖中国的小家电。饮水机、电饭煲、电风扇,都是从中国进的货。他说生意不错,土耳其人喜欢中国的东西,便宜好用。
他说他店里也摆了一台饮水机,给客人免费喝水。有些客人不敢喝,问他要不要钱。他说不要钱。客人喝了,说好喝。他说,中国的水,就是这么好喝。
第七章 建平的水
我在厂里干了五年,回了老家。
老家在北方的一个小县城,不大,但什么都方便。自来水通了,水龙头一拧,水就来了。我在县城找了个工作,在机械厂做技术员。工资不高,但够花。
我妈老了,身体不好,跟我一起住。她每天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她洗菜的水,还是留着洗碗。洗碗的水,留着冲厕所。我说妈,现在水费不贵,不用这么省。她说习惯了,改不了。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我妈站在厨房里,对着水龙头发呆。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妈,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水龙头关上。“我忽然想起来,你小时候,咱们家挑水喝。井在村东头,走一里地。我挑一担水,回来倒进水缸里。你用瓢舀水喝,喝了半瓢,我说你少喝点,水要留着做饭。你那时候小,不懂事,喝完了又舀。”
她擦了擦手。“现在好了。水龙头一拧,水就来了。你随便喝。我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水龙头。水龙头是旧的,滴了几滴水,滴在水池里,啪嗒啪嗒响。我想起阿里,想起他在饮水机前面接水的样子,想起他喝汤的样子,想起他说“这么贵的东西,你们天天喝”。
我伸手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递给我妈。
“妈,喝水。”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甜的。”
“就是自来水。”
“就是自来水。但甜。”
第八章 阿里来中国
去年,阿里又来中国了。
他发邮件说,他要去广州参加一个展会,顺便来我老家看看。我说行,你来。他来了,坐高铁来的。他站在县城火车站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包上印着“土耳其”的国旗图案。他看见我,笑了,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建平,你老了。”
“你也老了。”
他胖了一点,胡子剪短了,头发也少了。但眼睛还是浅褐色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他穿着一件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衬衫,干净利落。
我带他回家。我妈做了饭,红烧肉、清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坐在桌边,看着那个汤碗。
“建平,汤还是不要钱?”
“不要钱。随便喝。”
他笑了。他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好喝。比我们那儿的好喝。”
我妈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给她翻译,她笑了。“好喝就多喝。”
他喝了三碗。放下碗的时候,他看着我妈,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他在说谢谢。我妈点了点头,又给他盛了一碗。
那天晚上,他住在我家。我给他铺了床,换了新被子。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讲笑话。
“建平,你们这儿的变化,真大。”
“哪里大?”
“什么都有。高楼、商场、高铁。水还是不要钱。但什么都比以前好。”
他顿了顿。“我回去以后,跟很多人说过中国。他们不信。他们说,中国穷。我说,中国不穷。中国的水,不要钱。他们笑。我说,你们不懂。”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建平,你知道我为什么又来中国?”
“为什么?”
“我想看看,水不要钱的地方,人怎么过日子。我看了。你们过日子,跟我们一样。吃饭、上班、带孩子、孝顺老人。但你们不省水。你们省别的东西。”
“省什么?”
“省时间。省力气。省感情。你们把省下来的时间、力气、感情,用在别的地方。你们走得快。我们走得慢。但我们省水。你们不省。”
他看着我。“建平,你说,谁更幸福?”
我没回答。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主持人。他在讲一个笑话,观众在笑。我想了想。
“阿里,我小时候挑水喝。一担水,走一里地。我羡慕你,你们不用挑水。你现在羡慕我,我们不用省水。其实都一样。每个地方的人,都有自己的苦。但日子在变。以前苦的,现在不苦了。以后也许还有新的苦。但水,总是要喝的。”
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水总是要喝的。”
第九章 阿里的奶奶
阿里告诉我,他奶奶去世了,是前年。
她走的时候八十六岁,睡着走的。她走之前,阿里在她床边放了一个杯子,杯子里是温水。她喝了一口,笑了。
“她跟我说,这个水,比小时候的井水甜。我说是中国的饮水机。她说,中国的水,好。”
阿里说着,眼睛红了。他擦了擦眼睛。
“建平,我奶奶这辈子,没出过伊斯坦布尔。她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但她知道水贵。她一辈子都在省水。她走的时候,喝到了不省的水。我给她买的饮水机,她用了三年。她每天接水,接一杯,喝一杯。她跟我说,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喝水不用数着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是热的,冒着热气。
“我奶奶走了以后,我把那个饮水机,放在她房间里。没搬走。还是每天接水。接一杯,放在她床头。好像她还坐在那儿,喝水。”
第十章 回土耳其
阿里在县城待了三天。
我带他去了我小时候挑水的那个井。井还在,但封了,盖了一块水泥板。旁边种了一棵槐树,树荫很大。他站在井边,看着那块水泥板。
“这就是你挑水的地方?”
“嗯。走一里地,挑一担水。”
“现在不挑了?”
“现在有自来水。”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块水泥板。“不挑了。但井还在。”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县城。县城不大,楼房不高,但干干净净的。街上人来人往,骑车的、走路的、开车的。路边有便利店,门口摆着矿泉水,两块钱一瓶。
“建平,我回去以后,会告诉我的孙子,中国的水,不要钱。他们不信。我说,你们不懂。中国的水,不要钱。但中国人,很努力。”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建平,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水不要钱的地方,人怎么过日子。”
他走了。我送他到火车站。他站在站台上,手里提着那个包,包上印着土耳其国旗。他朝我挥了挥手。
“建平,下次来土耳其。”
“行。我去喝你的水。”
他笑了。“我们那儿的水,要钱。但你来,我请你喝。喝多少都行。”
火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他转过头来看我。我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兜里。他朝我笑了一下,笑得眼角有细纹。
然后火车拐了弯。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第十一章 水
我回到家,站在厨房里。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我接了一杯,喝了一口。甜的。
我想起阿里说的话。这么贵的东西,中国人天天倒水喝。在他看来,水是贵的。在我看来,水是便宜的。但水就是水。不管贵还是便宜,人都要喝。阿里省水,是因为水贵。我不省水,是因为水便宜。但我们都喝水。都活着。都过日子。
我关上水龙头,看着那个杯子。杯子里还剩半杯水,在灯光下面,亮亮的。
我妈从屋里出来,问我:“阿里走了?”
“走了。”
“他喜欢咱们这儿吗?”
“喜欢。”
“他下次还来吗?”
“来。”
“那他来的时候,我再做红烧肉。”
“行。”
我妈回了屋。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水龙头。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啪嗒,掉在水池里。
我伸手拧紧了。不滴了。
第十二章 阿里的店
阿里回到土耳其之后,给我发了一封很长的邮件。
他说他回到伊斯坦布尔那天,他爸开着那辆旧出租车来机场接他。他爸瘦了,头发也白了,但精神还好。一路上他爸问他中国怎么样,他说好。他爸问哪里好,他说水不要钱。他爸笑了,说你净说胡话。
他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个饮水机从箱子里拆出来,放在奶奶的房间里。奶奶坐在床上,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箱子,不知道是什么。阿里插上电,按了一下开关,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奶奶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这是啥?”
“饮水机。喝水用的。”
“哪来的?”
“中国买的。”
奶奶看着那个饮水机,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接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甜的。”
“就是自来水。”
“自来水也是甜的。”
阿里说,从那天起,奶奶每天接水喝。早上起来接一杯,中午接一杯,晚上睡觉前再接一杯。她不用再烧开水放凉了。她不用再省水了。她喝完了,杯子放在床头,空了,她也不着急。她知道明天还有。
阿里在邮件里写:“建平,我奶奶活了八十六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随便喝’。她以前喝水,是数着喝的。一天几杯,她自己心里有数。现在她不用数了。她说,她这辈子,就这件事最舒坦。”
我坐在电脑前面,看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窗外是县城的街道,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车筐里装着菜。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传上来。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第十三章 阿里的生意
阿里的小店,开在伊斯坦布尔的一个居民区里。
店面不大,二十来平米,卖中国的小家电。饮水机、电饭煲、电风扇、电热水壶、电磁炉。他从广州进货,走海运,一个月到港。货到了,他和他爸两个人搬,一辆小推车,一趟一趟地运。
他说刚开始生意不好,土耳其人不认中国货。他们觉得中国货便宜,但质量不行。阿里就站在店门口,拿着一个电热水壶,当着客人的面烧水。水开了,壶没坏。他又拿一个饮水机,接了一杯水,自己先喝。客人看了,慢慢有人买了。
“他们买回去,用了半年,不坏。就回来再买。还带邻居来。”
他在邮件里说,他的店里也摆了一台饮水机,放在门口,插着电,旁边放一摞纸杯。客人来了,自己接水喝。不要钱。有些客人不敢喝,问他多少钱一杯。他说不要钱。客人喝了,说好喝。他说中国的水,就是这么好喝。
“有一次,一个老太太来我店里,接了一杯水,喝了。她问我,你是从哪里来的水?我说,自来水。她说,自来水能直接喝?我说,中国的自来水,能直接喝。她不信。我说,你喝的就是自来水。她愣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中国人真幸福’。”
阿里在邮件的最后写:“建平,我把你跟我说的话,告诉了我的客人。我说,中国人把水当空气。他们觉得这是应该的。但我们觉得这是奢侈。他们听了,有的笑,有的不说话。但他们都喝了我店里的水。”
第十四章 建平妈的病
去年冬天,我妈病了。
她七十多岁,身体一直还行,但冬天冷,感冒了,拖了几天,转成了肺炎。我送她去医院,住了半个月。病房里三张床,她靠窗。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冬青树,绿着。她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鼻子插着氧气管,脸色发白。
我每天去医院陪她。早上送饭,中午送饭,晚上送饭。医院的伙食不好,我妈吃不惯。我就在家做好,用保温桶装着,骑车送过去。路上二十分钟,到医院的时候,汤还是热的。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她床边。她睡着了,呼吸很轻。我看着她。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手背上的皮松松的,一按一个坑。她年轻的时候,挑水、种地、喂猪,什么活都干。现在她躺在床上,连水都端不动了。
我端起桌上的杯子,接了点水,放在她床头。她醒了,看见那个杯子,笑了。
“你还记得给我倒水。”
“记得。”
“你小时候,我给你倒水,你嫌烫,不喝。我说凉一凉再喝。你说你渴。我就用两个杯子倒来倒去,倒凉了给你。”
“我记得。”
“现在你给我倒水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杯子。杯子是医院的,白瓷的,上面印着红十字。她的手指头在杯壁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建平,水不要钱,是吧?”
“不要钱。”
“那你就多喝点。别省。”
第十五章 阿里的电话
我妈出院以后,我接到阿里的电话。
他打的是国际长途,声音有点远,但清楚。他说他刚从店里回来,今天卖了三台饮水机,一台电饭煲。他说他爸最近身体不好,腰疼,开不了出租了,在家歇着。他说他妹妹生了个儿子,他当舅舅了。他说他奶奶的那个饮水机,还在房间里放着,他每天接一杯水,放在床头。
“建平,你妈身体怎么样?”
“好了。出院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建平,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在中国开一个店。”
“什么店?”
“土耳其的东西。地毯、瓷器、橄榄油、干果。我在这边有渠道,在中国有朋友。我想试试。”
“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我爸腰不好,开不了车了。我妹妹有孩子了,开销大。我得挣更多的钱。”
他停了一下。“建平,你帮我看看,你们县城有没有合适的店面。不用大,二十平米就行。位置不用太好,但人要多。”
“行,我帮你看看。”
“谢谢你,建平。”
“不用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我妈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窗外的县城,路灯亮着,照在梧桐树上。叶子落了,枝丫光秃秃的。
我想起阿里。他在伊斯坦布尔,站在他的小店里,给客人接水喝。我在县城,坐在阳台上,想着帮他找店面。隔了八千公里,但水是一样的。都是自来水,都不要钱。都是甜的。
第十六章 店面
我帮阿里找了店面,在县城的老街上。
老街不长,两边是低矮的商铺,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小吃的。人流量还行,下午和傍晚人多。店面在一家裁缝铺旁边,二十平米,以前是卖五金的,不干了,空着。房东是个老太太,要价不高,一个月八百。
我拍了照片发给阿里。他看了,说行。他让我先付定金,他下个月来签合同。我说行。我替他垫了定金,八百块。他知道了,非要还我。我说不用,等你挣了钱再说。
阿里是春天来的。他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提着一个箱子,跟上次一样。他站在县城火车站门口,看见我,笑了。
“建平,我又来了。”
“你又来了。”
他胖了一点,但精神很好。他穿着一件新夹克,深蓝色的,领子立着。他跟着我看了店面,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
“这地方好。人多。”
“你看行就行。”
他进了店,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墙是白的,地是水泥的,有一个水龙头,一个旧水池。他走到水龙头前面,拧开,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接了一杯,喝了一口。
“建平,这个水,也不要钱?”
“店面里的水,要交水费。但不多。”
“不多是多少?”
“一个月十几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十几块。在我们那儿,十几块是一吨水的钱。你们这里,一个月十几块。太便宜了。”
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建平,我决定了,这个店开了,我也在门口摆一台饮水机。免费给客人喝。”
“行。”
第十七章 阿里的中国店
阿里的土耳其店,开了三个月。
他卖地毯、瓷器、橄榄油、干果。地毯是手工的,从土耳其运来的,贵,但好看。瓷器是彩色的,盘子、碗、杯子,摆了一架子。橄榄油是深绿色的,装在玻璃瓶里,贴着手写的标签。干果是无花果干、杏干、葡萄干,装在布袋里,摆在门口。
我在店里帮忙。下班了来,周末来。帮他搬货、摆货、看店。他不会说中文,我给他翻译。客人来了,问这个多少钱,那个多少钱,我翻译给他听,他把价格写在纸上,竖起来给客人看。客人看了,有的买,有的走。
他也在门口摆了一台饮水机。白色的,跟给他奶奶买的那台一样。旁边放一摞纸杯。客人来了,自己接水喝。不要钱。有些客人不敢喝,问他多少钱一杯。他比划着,摆手,说不要钱。客人喝了,说谢谢。他笑,露出白牙。
有一天,一个老太太来店里,接了一杯水,喝了。她站在店里,看着那些地毯和瓷器,看了很久。
“你是土耳其人?”
“对。”
“你们那儿的水,贵不贵?”
“贵。”
“那你怎么在这儿免费给人喝水?”
他听懂了,但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替他翻译。他想了想,说:“因为我知道水贵。”
老太太没说话。她站在那儿,看着门口那台饮水机。水从龙头里流出来,流进纸杯里,清的,亮的。她接了一杯,又喝了一口。
“中国人真幸福。”她说。
阿里看着她,笑了。“我知道。”
第十八章 阿里的心事
阿里的心事,是在一个晚上说出来的。
那天店关了门,我们坐在店里,他煮了土耳其茶,倒了两杯。茶是红的,装在玻璃杯里,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建平,我爸走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个月。腰不好,后来查出肾有问题。住院了,没救过来。”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我回去了一趟。办完丧事,又回来了。”
“你妈呢?”
“我妈还行。我妹妹照顾她。我每个月寄钱回去。”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建平,我爸开了一辈子出租车。他这辈子,没喝过不省的水。他每天早上出车,带一瓶水,喝一天。中午在路边买一瓶,最便宜的。晚上回来,我妈给他烧开水,放凉了喝。他走的时候,在医院,我给他接了一杯水。饮水机的水。他喝了一口,说甜。”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建平,我开这个店,卖土耳其的东西,挣中国的钱。我把钱寄回去,让我妈和我妹妹过好日子。但我爸没了。他没等到。”
他擦了擦眼睛。“我奶奶走了。我爸走了。我以后,要把我妈接来。让她也喝不省的水。”
第十九章 阿里回家
阿里在县城待了半年,店稳定了,他雇了一个中国姑娘看店,自己回了土耳其。
他走之前,把店交给我。他说建平,你帮我看着,我回去看看我妈,过几个月再来。我说行。他把钥匙给我,把账本给我,把进货的渠道给我。他说,建平,你办事,我放心。
他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他。他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提着一个箱子。箱子里面是中国的茶叶、丝绸、瓷器,他要带回去给他妈和他妹妹。他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建平,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找店面。谢谢你帮我开店。谢谢你让我在中国有个家。”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安检口。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大包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机场里,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在车间饮水机旁边看见他的时候,他盯着那个蓝色的水桶,眼睛瞪得很大。他说,这么贵的东西,你们天天喝。
我出了机场,上了回县城的大巴。大巴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高速路,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天很蓝,云很高。
我掏出手机,给阿里发了一条消息:“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十章 水
阿里走了以后,我隔一天去一次店里。
那个中国姑娘叫小刘,二十出头,刚从学校毕业。她看店,我管账。生意还行,不算火,但能维持。每天有人来买地毯、买瓷器、买干果。也有很多人来喝水。门口那台饮水机,一天换一桶水。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口。一个环卫工人走过来,站在饮水机前面,看了看。小刘说,大爷,喝水不?他说,不要钱?小刘说,不要钱。他接了一杯,喝了,又接了一杯,走了。
我坐在店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橙色的工装,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扫帚和簸箕。他走远了,拐进巷子,不见了。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甜的。
我想起阿里。他在伊斯坦布尔,在他那个小店里,也在给人倒水。他奶奶的饮水机还在房间里。他爸的坟在郊外。他妈在家等他。他妹妹的孩子会叫舅舅了。
我想起他说的话。这么贵的东西,中国人天天喝。在他看来,水是贵的。但水就是水。不管贵还是便宜,人都要喝。
我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杯子里的水,清的,亮的。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端起来,喝了。
第二十一章 阿里的母亲
阿里回去以后,隔了两个月才给我发消息。
他说他母亲的身体不太好,血压高,头晕,去了几趟医院。他妹妹带着孩子搬回来住了,帮着照顾。他每天早上送母亲去医院打针,下午去店里——他在伊斯坦布尔又开了一家小店,卖中国货,跟他原来的店隔了两条街。他爸走了以后,他把他爸那辆旧出租车卖了,添了点钱,租了这个新店面。
“建平,我妈第一次喝饮水机的水,你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这个水,比你爸烧的甜。”
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亮亮的。她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是水。她身后是一台饮水机,白色的,跟他给他奶奶买的那台一样。
“我妈现在每天喝八杯水。她说她要把这辈子少喝的水补回来。我说你喝多了对肾不好。她说,那我就喝七杯。”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我给他回了一条:“你妈看着精神很好。”
“好多了。她说她要活到看见我结婚。我说你急什么。她说你不急我急。”
“你找对象了没?”
“没。没时间。店里忙。”
“你别光顾着开店,也得顾自己。”
“知道了。建平,你妈呢?”
“我妈也好。天天去公园遛弯,跟老太太们聊天。”
“那就好。”
第二十二章 小刘
小刘在店里干了三个月,干得不错。
她是个细心的姑娘,账记得清清楚楚,货摆得整整齐齐。客人来了,她笑脸相迎,走了,她说慢走。土耳其地毯她不会介绍,但她会说实话。客人问这块地毯怎么这么贵,她说这是手工的,从土耳其运来的,贵有贵的道理。客人问那块怎么便宜,她说那是机织的,便宜,但不如手工的耐用。客人听了,有的买手工的,有的买机织的。都高兴。
我隔一天来一次,看看账,补补货。有时候下午来,坐在店里喝杯水,跟小刘聊几句。
“小刘,你学什么的?”
“国际贸易。大专。”
“怎么不去大公司?”
“大公司不要我。我学历低。”
“那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看见招聘,写着土耳其店,觉得新鲜。就来了。”
她顿了顿。“老板是土耳其人?”
“嗯。叫阿里。”
“他人怎么样?”
“好人。实在。”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母亲身体不好,他在家照顾。”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她低头整理货架上的干果,把无花果干和杏干分开,装在不同的布袋里。她的动作很轻,但很利落。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陈哥,阿里在土耳其也开店?”
“开。两家。”
“他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他妹妹帮着看一家。”
“他挺不容易的。”
“嗯。”
她继续整理货架。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她扎着马尾,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上面印着店名“土耳其之家”。她做事认真,每个布袋都摆得端端正正,标签朝外,让客人一眼就能看见。
第二十三章 阿里的包裹
阿里从土耳其寄了一个包裹来。
包裹不大,用纸箱装着,外面缠着胶带,上面贴满了邮票和标签。邮递员送到店里的时候,小刘签的字。我第二天来的时候,小刘把包裹给我。
“陈哥,阿里的。”
我拆开。里面是一块手工地毯,不大,一米见方,红底蓝花,花纹繁复。还有一封信,用中文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建平,这块地毯是给我妈买的。她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冬天脚冷。我想给她铺在床边。你帮我送给她。还有一条丝巾,给念念。我上次去你家,念念说喜欢蓝色。这条丝巾是蓝色的,土耳其的。你帮我给她。谢谢你。”
我把地毯和丝巾拿出来。地毯厚厚的,软软的,摸着暖和。丝巾是深蓝色的,上面有暗花,抖开来,薄得像一层雾。
小刘站在旁边看。“这地毯真好看。”
“嗯。”
“阿里挺细心的。”
“嗯。”
我把东西收好,放进包里。小刘看着我,欲言又止。
“陈哥。”
“嗯。”
“阿里在土耳其,有对象吗?”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上次问过。”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她的耳朵根红了。
第二十四章 送地毯
我把地毯送回了老家,给我妈铺在床边。
我妈住在老房子里,我让她搬到县城跟我住,她不肯。她说老房子住惯了,邻居都认识,出门有人说话。我隔一周回去一次,给她带点菜,带点药,帮她收拾收拾屋子。
那天我回去,把地毯铺在她床边。她坐在床上,看着那块地毯,伸手摸了摸。
“这是哪来的?”
“阿里寄来的。土耳其的。”
“阿里?那个土耳其人?”
“嗯。他给我买的。”
我妈摸了摸地毯上的花纹,一圈一圈的,红蓝相间。“真好看。得多少钱?”
“不知道。不便宜。”
“他怎么给我买这个?”
“他说你冬天脚冷。”
我妈没说话。她坐在床上,脚搭在地毯上。地毯厚厚的,踩上去软软的。她低头看着那块地毯,看了一会儿。
“建平,那个土耳其人,人好。”
“嗯。”
“你跟他做朋友,值。”
“嗯。”
我妈站起来,走了两步。她的脚踩在地毯上,地毯陷下去,又弹起来。她笑了。
“暖和。比棉拖鞋暖和。”
第二十五章 念念的丝巾
念念是阿里上次来中国的时候认识的。
那年念念十二岁,上初中。阿里来我家吃饭,念念坐在旁边写作业。阿里看见她的作业本,上面画着画。他问念念,你喜欢画画?念念说喜欢。他说,你画什么?念念说,画人。他说,你画我。念念笑了,画了一个光头,旁边写着“阿里叔叔”。阿里看了,笑得胡子都翘了。
他走的时候,念念说,阿里叔叔,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他说,不知道。念念说,你下次来,我给你画一张好的。
后来念念真的画了一张好的。她画了一个土耳其人,戴着帽子,站在一个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杯子。背景是伊斯坦布尔的清真寺,圆顶的,尖塔的。她画了三天,画完了,拿给我看。我说好。她说,爸,你能寄给阿里叔叔吗?我说能。我拍了照片发给阿里。阿里回了一个大拇指,说,念念画得好。
这次阿里寄来的丝巾,我拿给念念。念念接过去,抖开来,披在肩膀上。蓝色的,薄薄的,透光。
“爸,这是阿里叔叔给我的?”
“嗯。他说你喜欢蓝色。”
“他还记得?”
“他记得。”
念念看着那条丝巾,看了一会儿。“爸,阿里叔叔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他母亲身体不好,他在家照顾。”
“那他母亲好了,他能来吗?”
“能。”
念念把丝巾叠好,放在书包里。“我下次画画,画一张更好的。画他母亲。画她喝水的样子。他说他母亲喝水的时候,笑了。我要画那个笑。”
第二十六章 阿里回来
阿里是夏天回来的。
他瘦了,胡子没剪,头发也长了。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土耳其之家”的牌子,看了很久。小刘从里面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阿里?”
“我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小刘回头喊我,我从里面出来。阿里看见我,走过来,抱了我一下。他的胳膊有劲,拍在我背上,砰砰响。
“建平,我回来了。”
“你妈怎么样?”
“好多了。血压控制住了。我妹妹照顾她。”
他松开我,进了店。他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上的地毯、瓷器、干果。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的,标签朝外。他点了点头。
“小刘干得好。”
“她干得不错。”
他走到门口,看着那台饮水机。饮水机旁边放着一摞纸杯,旁边有客人接水的痕迹,地上有一点水渍。他蹲下来,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喝了一口。
“还是甜的。”
他站起来,看见小刘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笑了笑。“谢谢你帮我看店。”
小刘的脸红了。“不客气。陈哥也帮忙。”
“我知道。建平是我的兄弟。”
他走进店里,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沙发是二手市场买的,灰色的,弹簧松了,坐上去咯吱响。他靠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建平,我爸以前说,他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是中国。他想看看水不要钱的地方。他没来成。”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我替他来了。”
第二十七章 阿里的决定
阿里回来以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中国长住。他要把土耳其的母亲接来,跟他一起住。他在县城租了个两室一厅,离店不远,走路十分钟。房子不大,但有个阳台,朝南,阳光好。他买了新床、新柜子、新沙发。又买了一台饮水机,放在客厅里,跟他奶奶那台一样。
“建平,我妈来的时候,我要让她喝不省的水。她要喝多少喝多少。”
“你妈愿意来?”
“愿意。她说她想看看中国。她想看看我开店的地方。她想看看那些来喝水的人。”
他坐在新房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花,是小刘帮他买的。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水。
“建平,我奶奶走的时候,喝的是饮水机的水。我爸走的时候,也喝的是饮水机的水。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喝到不省的水,是在医院。我想让我妈早点喝到。趁她还活着。”
他把杯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阿里,你妈来了,我给她做红烧肉。”
“她不吃猪肉。”
“那做个别的。我妈做西红柿炒鸡蛋,她爱吃。”
“行。”
第二十八章 阿里的母亲
阿里母亲来的那天,是秋天。
阿里去机场接的。我留在店里看店,小刘也跟着我。我们俩坐在店里,等着。小刘有点紧张,手攥着衣角。
“陈哥,他妈会说中文吗?”
“不会。”
“那怎么办?”
“阿里翻译。我也能说几句土耳其语。”
“你会说土耳其语?”
“就会几句。你好,谢谢,吃饭了吗。”
她笑了。“够了。”
下午四点,阿里回来了。他扶着他母亲,走进店里。他母亲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亮亮的。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土耳其之家”的牌子,看了一会儿。
“妈,这是我的店。”
她点了点头。她走进店里,四下看了看。地毯、瓷器、干果,摆得整整齐齐的。她走到饮水机前面,停下来。她看着那台白色的机器,看着那个蓝色的水桶,看着旁边那摞纸杯。
她伸出手,接了一杯水。水从龙头里流出来,清的,亮的。她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喝了。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看着阿里。
她说了一句土耳其语。我听不懂。但阿里翻译了。
“我妈说,这个水,不贵。是甜的。”
第二十九章 水
阿里的母亲在县城住了下来。
她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遛弯,跟老太太们比划着聊天。她不会说中文,老太太们不会说土耳其语,但她们能聊。聊什么不知道,但都笑。她下午去店里,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着小刘卖货,看着客人喝水。她自己也喝水,一天八杯。她不用数了。
有一天,我坐在店里,看见一个环卫工人来喝水。老太太站起来,接了杯水,递给他。环卫工人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老太太听不懂,但她笑了。
她坐回来,看着我,说了一句土耳其语。小刘问我,她说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说,水不要钱,真好。
阿里在柜台后面算账,抬起头来,看了他母亲一眼。他笑了。
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口那台饮水机。水从龙头里流出来,流进纸杯里,清的,亮的。一天一天,一杯一杯。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甜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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