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8日晚上9点,离国家推免系统确认“直接攻读博士学位”意向的截止时间只剩不到四十八小时。

儿子林锐发来一张系统截图,界面上已经勾选了“接受直接攻读博士学位”,只差最后一步的短信验证码。他附了一条语音:“爸,国家现在大力发展硬核科技,读博出来肯定是抢手货。我跟张导也谈过了,他承诺我直博后直接进核心实验室,每个月多拿一千块补贴。”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确认框,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我没有立刻回语音,而是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一张前天去他学校时顺手带回的A4纸。

那是一张《材料学院先进陶瓷课题组2018-2023届毕业生就业状况统计表》。前天我去学校给林锐送急用的硬盘,在他导师办公室外的打印台上等了十分钟。

桌上散落着几张废弃的表格,我扫了一眼,顺手拿了一张塞进包里。当时只觉得数据不对劲,回家仔细一算,才发现问题有多严重。

表格上一共列了8位博士的去向:只有1人去了西部一所普通二本院校拿到编制;3人签了国内高校的“特聘副研究员”,备注栏里清楚写着“三年非升即走,无事业编”;2人去了企业做普通研发,但薪资等级标注的是“参照硕士定级”;还有2人填的是“待业/博后过渡”。

这意味着,过去五年这个重点课题组里,没有一个博士顺利拿到名校的稳定教职。

我把统计表拍了照,直接发给了林锐,紧接着拨通了视频电话。

“这表哪来的?”林锐一接通就皱着眉头问。

“你们组打印台上的。你先别管哪来的,你跟我说说,你直博毕业后,张导能保证你去哪儿?”

林锐有些不耐烦:“爸,这数据不准吧?我们组发文章很猛的。现在国家搞科技竞争,大量需要高素质科研人员,博士怎么可能找不到工作?这只是个人能力问题,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你儿子我有金刚钻。”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发了顶刊,企业高校就会抢着要你?”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你知不知道你们组的陈师兄现在在干什么?”

陈师兄是林锐一直崇拜的学术明星,博士期间发了7篇SCI,去年刚毕业。

林锐愣了一下:“陈师兄不是拿了某头部重点高校的教职吗?他前阵子还在朋友圈发入职照呢。”

“那是你以为的入职。”我打开前天让教研室年轻同事帮我查到的信息,“他去的是该校的师资博士后,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三年聘期,非升即走。没有事业编,一旦考核不通过,直接走人。而且这两年高校少子化严重,本科生缩减,学校连行政岗都在砍,教职岗位基本停滞。他那个岗位,是跟另外二十几个海归博士竞争抢来的临时合同。”

林锐沉默了。他大概没想过,发过7篇SCI的师兄,拿到手的只是一张随时可能作废的短期合同。

我趁热打铁,把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份文件调出来对着屏幕展示:“我今天去了市里的春招。这是国内材料行业头部企业三环科技的招聘简章。上面研发岗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本科和硕士。我特意问了HR为什么不要博士。”

“他们怎么说?”林锐凑近了屏幕。

“HR原话:企业要的是能解决产线具体问题的人,不是只会写论文的人。博士年龄偏大,快三十岁了,方向太窄,工资要求高,还不容易管理。他们宁可招刚毕业的本科生,自己花三年从头培养,听话、便宜、能干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读出来,学术圈进不去,企业不要,你拿什么吃饭?”

林锐的表情开始动摇,但他还在死撑:“日本……日本不是有政策补贴企业招博士吗?国家以后肯定也会出政策。”

“日本那叫博士难民,不叫好政策。”我叹了口气,“日本九十年代扩招博士后,推出了规模达万人的专项扩招计划,结果学术界教职冻结,企业也不要,大量高学历人才被堵在大学里,只能一年一年签短期博后合同。他们管那叫‘浪人博士’、‘万年博后’。你以为这离你很远?陈师兄现在拿的合同,跟日本那些浪人博士有什么区别?”

“可是……我都跟张导说好了……”林锐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有没有问过你,除了留在高校,你这个方向还有哪些企业要?”我追问。

林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太了解我儿子,他是个只会在实验室里低头做实验的书呆子。他从未去招聘网站上搜过自己专业“热障涂层”领域的对口企业,只是盲目地相信导师画的饼,以为读博就是通向体面人生的单行道。

“你给我十分钟,打开你们学校就业网。”我下了死命令。

林锐放下手机去操作。我在这头看着表,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距离系统锁定只剩四十六个小时。我知道我在赌他的前途,但相比于让他浪费五年青春拿一张废纸,我宁愿现在做这个恶人。

十分钟后,林锐重新出现在屏幕上,脸色发白。

“怎么了?”我问。

“爸,我把‘热障涂层’、‘先进陶瓷’这些关键词放进招聘系统里搜……”他咽了口唾沫,“全国相关企业一共只有三家在招人。而且岗位要求第一条写着:本科学历以上,具有五年以上现场工艺调试经验优先。没有一家专门招博士的。他们要的是懂工艺的工程师,不是搞基础研究的博士。”

“那你再搜搜张导组里发的那些顶刊论文关键词。”

林锐敲击键盘,几秒钟后,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没搜到相关岗位。我们搞的那些新型陶瓷材料,目前国内根本没有企业实现量产。也就是说……我写的那些论文,产业界根本用不上。”

这就是我让他验证的残酷真相。科技的口号喊得再响,具体到一个专业、一个人,市场的需求是冷冰冰的。学术界教职停滞,企业重应用轻学历,两头一堵,读博这条路就变成了死胡同。

“爸,我如果直博,出来快三十了。到时候不仅企业不要,连去个二本院校都卷不过那些海归……”林锐的声音带上了颤抖,他终于看清了那张看不见的网,“可是我如果放弃直博,张导肯定生气,他连我硕士的毕业论文可能都不让我好好答辩。我现在的本科批次秋招也结束了。”

代价摆在面前。读博,拿一张可能在学术圈打转十年的临时合同;放弃,得罪导师,面临硕士毕业可能找不到对口工作的窘境。

“你在系统上点放弃直博,截图发我。然后明天一早,去买张高铁票去三环科技,拿着你的本科成绩单和实验记录本,直接去HR那里堵门。”

我看着他,“你读不了博士,不代表你做不了事。你实验室待了三年,基本的材料表征和工艺调试你都会,你就说你愿意从实习生干起,按本科生待遇拿钱。只要进去了,技术是你自己的。”

林锐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视频那头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系统界面上那个倒计时的进度条冷酷地向前推进。

最终,他咬了咬牙,猛地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跳出提示框:“您已撤销直接攻读博士学位意向确认。”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脱力了一样靠在椅背上:“爸,我撤了。”

第二天,林锐翘了一天课,坐了三个小时高铁去了三环科技的招聘现场。因为错过了秋招,他被HR挡在门外好几次,最后他在展厅外堵住了技术总监,用随身带的实验记录本讲清了他在组里负责的某项陶瓷烧结工艺改良流程。

总监看了他的数据,同意给他一个实习试用的机会,按本科生定级,试用期三个月,工资只有他预期读博补贴的两倍不到,但包吃住。

他签下那份三方协议时,给我发了一条信息:“爸,那个总监说,他们不缺发论文的人,缺的是能把炉子温度稳定降下来的工人。我进去先烧炉子。”

三年后,林锐成了三环科技的项目主管,手下带着两个刚毕业的硕士和三个本科生。他每天在车间和图纸之间穿梭,手上有几处被烧结炉溅出的火星烫出的旧疤。

张导的组里,当年那一届的4个直博生有两个还没毕业。其中一个因为论文达不到导师的毕业要求,已经办理了延期。而当初发了7篇SCI的陈师兄,在三年聘期考核中因为没拉到国家级项目,没能在那所头部重点高校转正,现在正辗转联系下一站的博后岗位,成了名副其实的“浪人博士”。

这年春节回家,林锐喝了点酒,翻出手机里当年那张8人的去向表,忽然笑了一声:“爸,当年幸亏你没让我揽那个瓷器活。我这人可能真没那个金刚钻。在车间里听机器响,比在实验室里等审稿意见踏实多了。”

我看着他手上的旧疤,没说话。我们之间不再讨论学历高低,但那个推免系统确认前48小时的决定,让我们俩都清楚地知道了一个道理:前途从来不是靠各类宣传口号和扶持政策兜底出来的,是靠在具体的困境里,一次次认怂、一次次重新掂量自己能吃几碗干饭,才硬生生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