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给绿萝换水。
周晚晴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一贯的居高临下。
“沈知意,那套婚房你什么时候腾出来?阿衍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新娘子总不能住你住过的旧屋子。”
我把绿萝最后一根烂根剪掉,擦了擦手。
“周阿姨,房子是我买的。”
“你买的?你一个嫁进陆家的女人,哪来的钱?那都是我儿子的!”
我笑了一声,很轻。
“购房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首付是我婚前攒的,贷款是我还的。跟您儿子,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沈知意,你别不识好歹……”
“周阿姨。”我打断她,“找你的新儿媳去,别来烦我。”
挂断电话,我把绿萝端到阳台上,阳光正好。
半年前,陆衍坐在我对面,把一份离婚协议推过来。
“知意,林薇回来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那种光,我嫁给他三年,从没见过。
我签了字,笔尖划破纸面,像划破我三年荒唐的婚姻。
走出民政局那天,他头也不回。
十五天后,朋友圈刷屏——陆衍再婚,新娘林薇,婚礼定在半岛酒店,全城瞩目。
而今天,距离我们离婚,刚好半年。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把“陆衍”两个字删掉。
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律师,我那个专利侵权的案子,可以推进了。”
第一章. 三年空壳
三年前我嫁给陆衍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是我高攀。
陆家做建材生意,在本地有头有脸。我父母走得早,跟着外婆长大,大学读的材料工程,毕业后在一家小研究所上班。
陆衍的爷爷和我外婆是老邻居,老人家念旧,临终前拉着陆衍的手,让他照顾我。
陆衍答应了。
婚礼很简单,领了证,两家人吃了顿饭。他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沈知意,我娶你,是因为我答应过爷爷。”
“我知道。”
“我心里有别人。”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新婚夜他睡在书房,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公司。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婚房里,把外婆留给我的一对银镯子擦了又擦。
那对镯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外婆说,我妈走的时候我三岁,什么都不记得,就剩这对镯子。
嫁进陆家后,周晚晴没给过我好脸色。
她嫌我出身低,嫌我不会来事,嫌我结婚三年肚子没动静。
“我们陆家娶你,是看你可怜。”她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说,“你倒好,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我没说话。
陆衍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汤,仿佛说的不是他妻子。
那三年,我像个透明人。
陆衍每个月给我卡里打五千块生活费,除此之外,我们几乎没有交流。他早出晚归,偶尔在家吃饭,也是端着碗去书房。
我试着做过他爱吃的红烧小排,他看了一眼。
“我不吃甜口。”
后来我才知道,林薇喜欢吃甜口。
我每天下班回来,做完饭,收拾完屋子,就钻进次卧改造成的小书房。那里面堆满了我的实验数据和材料样品。
陆衍从来没进来过。
他不知道,那三年我除了当陆太太,还在做自己的研究。
一种新型建筑保温材料,低成本,高阻燃,我做了五年,从研究生时期就开始的项目。前两年在实验室做小试,第三年终于出了稳定的配方。
我把所有数据整理好,申请了专利。
专利申请提交那天,正好是我和陆衍结婚两周年的日子。
他照例没回来吃饭,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
面吃完,我把申请回执锁进保险柜,钥匙挂在外婆那对银镯子上,贴身戴着。
那三年里,我每天的生活像上了发条。
早上六点起床,给陆衍做早饭。他从来不吃,但我还是做,因为他妈偶尔会来查岗。周晚晴每次来都要摸一摸灶台,看看有没有灰,打开冰箱看看有没有剩菜。
“做人家老婆,连顿热乎饭都不给老公留,像什么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板。陆衍从卧室出来,西装革履,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出了门。
周晚晴追出去送他,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你看看你,连自己男人都留不住。”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抹布洗干净,挂好。
“妈,早饭在锅里。”
“谁是你妈?叫阿姨。”
“阿姨。”
她哼了一声,拎着包走了。
门关上,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把那锅粥喝完。
粥是热的,心里是凉的。
可日子还得过。
研究所那边我请了长假,陆衍不知道。他以为我每天出门就是去上班,其实我是去实验室。我的导师退休了,把实验室的钥匙留给了我,说知意,你这个方向能成,别放弃。
我每天在实验室待到下午四点,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收拾屋子。晚上等陆衍睡了,我再把白天没跑完的数据带回家继续算。
那三年,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有一次实在太累了,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陆衍打的。
我回过去,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在哪?”
“在……在外面。”
“几点了你知道吗?妈来了,家里没人,她等了半个小时。”
“我马上回去。”
“不用了。她走了。”
他挂了电话。
我拎着包往家跑,跑到楼下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阳台上抽烟。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抽烟。
我上楼,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打开,里面是周晚晴带来的排骨汤。
已经凉了。
陆衍从阳台回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沈知意,你要是忙,就别答应做饭。”
“我没答应。”
他愣了一下。
“是你妈自己来的,我没让她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冷淡。
“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
“陆衍,我不是你们家请的保姆。”
“那你是什么?”
他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你问我是什么?我是你妻子。领了证的,合法的。”
他移开目光。
“我去睡了。”
他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那晚我坐在客厅里,把凉掉的排骨汤一口一口喝完。
汤很咸,咸得发苦。
结婚第一年的冬天,我发了一次高烧。
三十九度八,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我给陆衍打电话,他说在开会,让我自己去医院。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打车去了急诊。
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家属。
挂水的时候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旁边坐着一个阿姨,看到我醒了,递过来一杯热水。
“姑娘,你烧到四十度,一个人来的?”
“嗯。”
“你家里人不知道?”
“他们忙。”
阿姨叹了口气,没再问。
我拔了针,打车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陆衍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发烧好了?”
“好了。”
“下次别半夜去医院,吵醒我了。”
他说的“下次别半夜去医院”,不是“下次我陪你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拿起公文包出门。
门关上,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那天晚上,我把实验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
配方里有一个参数一直不稳定,我算了三遍,终于找到了原因。
那一刻我坐在书房里,凌晨两点,窗外下着雪。
我对着电脑屏幕笑了一声。
陆衍从卧室出来倒水,路过书房门口,看到我坐在里面。
“还不睡?”
“嗯,马上。”
他没再问,倒了水回卧室,门关上了。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他大概连我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在陆衍面前哭过。
第二章. 林薇回来了
林薇是陆衍的大学同学,初恋。
两个人谈了好几年,后来林薇出国读研,陆衍等了她两年。第三年,林薇在电话里说,她在国外找了工作,不回来了。
陆衍那天喝了很多酒,是陆家的司机把他扛回来的。他躺在客厅沙发上,闭着眼睛叫林薇的名字。
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
他睁开眼看到我,眼神从恍惚变成冷淡。
“怎么是你。”
“你喝多了。”
“沈知意。”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
“因为你答应过爷爷。”
“不止。”他笑了一声,“因为你懂事。你从来不会问我为什么晚回家,不会翻我手机,不会跟我闹。”
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需要一个不麻烦的妻子。”
那晚之后,他更少回家了。
我继续过我的日子,上班,做研究,改数据,写论文。空闲的时候去外婆坟前坐坐,告诉她我很好。
外婆去世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知意,女人要有自己的根。男人对你好,那是锦上添花。男人靠不住,你得能站得住。”
我一直记着。
结婚第三年的春天,林薇回来了。
陆衍开始频繁晚归,有时候彻夜不归。他衬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副驾驶的座位被调过,车内后视镜上挂了一个新挂件。
我没有问。
那天他坐在我对面,把离婚协议推过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知意,林薇回来了。”
“嗯。”
“她为我回来的。”
“嗯。”
“房子留给你,车子也留给你。我再给你两百万。”
我拿起协议翻了翻,条款写得很清楚,两百万现金,分三个月到账。
“陆衍。”
他抬头看我。
“房子是我买的,首付是我的钱,贷款是我还的。车是你买的,我不要。”
他皱起眉。
“你哪来的钱付首付?”
“上班攒的。”
“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陆衍。”我站起来,“我工资多少,你从来没问过。”
他愣了一下。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两百万我不要。我只要我应得的。”
“什么应得?”
“那套房子的产权。购房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当时说用我的公积金贷款更划算。”
他沉默了几秒。
“好。”
走出民政局那天,天气很好。
他头也不回地上了车,我站在台阶上,把离婚证放进包里,然后去了趟银行。
这三年,我工资没涨多少,但我那项专利通过了国际认证。
一家德国公司看中了我的技术,签了授权协议,首期授权费三百万,按季度支付。
我的银行账户里,躺着三百二十七万。
陆衍不知道。
周晚晴也不知道。
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靠陆家施舍过日子的沈知意。
离婚后第七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了陆衍再婚的消息。
婚礼定在下个月,半岛酒店,三十桌。
林薇穿着定制婚纱,挽着他的手,笑得温柔。
评论区一片祝福声。
“郎才女貌”“有情人终成眷属”“陆总终于娶到了真爱”。
我点了个赞。
然后继续改我的技术方案。
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外婆的墓地。
墓地在城郊,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的山路。春天的野草长得茂盛,把墓碑围了一圈。
我蹲下来,把草一根一根拔掉,露出碑面上外婆的名字。
“外婆,我离婚了。”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你说得对,男人靠不住。我靠我自己。”
我从包里拿出那对银镯子,在阳光下看了看。镯子内侧的“扎根”两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我妈刻的字,我到现在才懂。”
我在墓前坐了一个下午,直到太阳西斜,才起身下山。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陆衍发的。
“房子的事,我让律师跟你对接。”
我回了两个字。
“不用。”
然后把他从通讯录里删了。
第三章. 腾房
周晚晴的电话是离婚后第十五天打来的。
第一个电话我没接。
第二个电话我接了,她在电话里哭,说陆衍搬出去住了,住进了林薇的公寓,不回家看她。
“知意啊,你说阿衍是不是不要我这个妈了?”
我沉默了三秒。
“周阿姨,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心里难受,想找个人说说话。你在陆家三年,阿姨知道委屈你了……”
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了半个小时,我耐心听着,偶尔应一声。
挂断电话后,我给她发了条短信。
“周阿姨,保重身体。”
之后两个月,她没再联系我。
直到今天早上。
“沈知意,那套婚房你什么时候腾出来?阿衍下个月办婚礼,新娘子总不能住你住过的旧屋子。”
我捏着手机,看着阳台上那盆绿萝。
这盆绿萝是我搬进婚房第一天买的,三年了,藤蔓垂下来,绿得发亮。
“周阿姨,房子是我买的。”
“你买的?你一个嫁进陆家的女人,哪来的钱?那都是我儿子的!”
“购房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首付是我婚前攒的,贷款是我还的。跟您儿子,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
“沈知意,你别不识好歹。阿衍对你够意思了,离婚给你两百万,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两百万我没要。”
“你——”
“周阿姨,找你的新儿媳去,别来烦我。”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这三年,周晚晴对我呼来喝去,我忍了。陆衍冷暴力,我忍了。整个陆家把我当外人,我忍了。
但离婚了还来找我麻烦,忍不了。
我拿起手机,给陈律师发了条微信。
“陈律师,我那项专利被侵权的事,证据齐了吗?”
“齐了。对方是一家本地建材公司,用了你的配方数据,生产了同类产品,已经上市销售。”
“哪家?”
“陆氏建材。”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陆衍,你大概不知道,你引以为傲的家族企业,用的技术是偷我的。
我花五年研发的配方,被你爸的公司直接拿去用了。专利号是你爸从某个渠道弄到的,他以为我不知道。
可那项专利,国际申请是我做的,PCT指定国家里,明确包含中国。
我的技术,我的专利,我的权利。
你陆家用得安心,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房产局。
我把购房合同、首付转账记录、还贷流水全部打印出来,盖了章。
工作人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产权确认。
“这套房子是我的个人财产,我要做单独所有登记。”
“您丈夫呢?”
“离婚了。”
“离婚协议上怎么写的?”
“没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我婚前财产,贷款是我个人还的。跟他没关系。”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接过材料。
“七个工作日后来拿证。”
“谢谢。”
走出房产局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把材料收进包里,手机响了。
是林薇。
“知意姐,我和阿衍要结婚了,希望你能来。”
配图是一张婚纱照,她靠在陆衍怀里,陆衍的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笑得很甜。
我回了两个字。
“恭喜。”
她又发来一条。
“知意姐,那套房子阿衍说留给你了,但我看位置挺好的,以后我们带孩子住也方便。你看能不能……”
“不能。”
“知意姐,你别这样,我们也是没办法。阿衍说那房子本来就是陆家的钱买的,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也浪费……”
我放下手机,把林薇的微信截图保存。
然后打开电脑,调出购房合同扫描件、首付转账记录、三年还贷流水。
文件打包,发给陈律师。
“陈律师,把这些也加进去。房产归属确认,我要她一分钱都拿不走。”
第四章. 新儿媳上门
三天后,林薇亲自上门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香奈儿外套,手里拎着爱马仕,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知意姐,我来看看你。”
“有事?”
“进去说吧。”
我没让开。
“就在这说。”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知意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毕竟你跟阿衍三年。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阿衍他心里一直是我……”
“林薇。”我打断她,“房子是我的,我不会腾。”
“你怎么这么自私呢?阿衍说那房子首付是他出的……”
“首付转账记录我有,从我的银行卡转出去的,婚前三个月。”
她愣住。
“贷款也是我还的,每个月四千六,还了三年。你要看流水吗?”
林薇的脸色变了。
“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工资。”
“你一个月工资不是才……”
“我一个月工资多少,你问陆衍。”
她抿了抿嘴,换了个语气。
“知意姐,我们好好商量。阿衍说你那个专利什么的,好像跟陆氏有点关系。你要是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
“林薇,你回去告诉陆衍。专利的事,我已经交给律师了。他爸用我的技术生产产品,卖了多少,赚了多少,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你——”
“还有。”我往前一步,她下意识后退,“告诉周晚晴,那套房子里有一间是我的实验室。里面的设备是我用专利授权费买的,价值两百多万。谁敢动,我报警。”
林薇的脸白了。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楼道咚咚响。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林薇走后不到半小时,陆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沈知意,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什么什么意思。”
“专利的事。你什么时候申请的专利?那配方跟我爸公司有什么关系?”
“陆衍,你爸三年前从专利局拿到的授权书,专利号ZL2019……,申请人是我,沈知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那个小破研究所……”
“陆衍,我那个小破研究所,花五年做出了你们陆氏建材三年都做不出来的配方。你爸偷了我的技术,生产了阻燃板,去年销售额八千多万。”
“你胡说!”
“专利证书、授权合同、侵权证据,我都有。陈律师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诉前禁令申请,下周一开庭。”
“沈知意你疯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陆氏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
“你爸的心血,是偷来的。”
“你——”
“陆衍。”我打断他,“离婚的时候你跟我说,你需要一个不麻烦的妻子。现在我不是你妻子了,你可以看看,我麻烦起来是什么样。”
我挂断电话。
手机又响了,是周晚晴。
我直接拉黑。
然后是陆衍他爸,陆建国。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知意啊,我是陆叔叔。”他的声音比平时客气了很多,“专利的事,咱们能不能坐下来谈谈?”
“陆叔叔,三年前您从专利局拿到授权书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跟我谈谈?”
“那时候你不是嫁给阿衍了嘛,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一声,“周阿姨说我高攀,陆衍说我不麻烦,你们一家人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家人?”
“知意……”
“陆叔叔,法院见。”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阳台上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藤蔓,在地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我蹲下来,从保险柜里拿出外婆那对银镯子,戴在手腕上。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扎根。
外婆说,这是我妈刻的。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想起一件事。
那是结婚第二年,陆衍公司年会,他带我去了。
年会上,陆建国喝多了,拍着一个供应商的肩膀说:“老张,你们家那个阻燃板不行啊,防火等级上不去,我跟你讲,我们陆氏最近拿了一个新配方,德国技术,厉害得很。”
那个供应商问:“什么配方?”
陆建国嘿嘿一笑:“商业机密。”
我坐在陆衍旁边,手里捏着酒杯,指节发白。
陆衍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我打开电脑,查了陆氏建材的官网。新产品介绍页面上,印着一行字:“采用德国进口配方,防火等级A级。”
我把那行字截图保存,然后关掉电脑。
陆衍从浴室出来,看到我坐在电脑前。
“还不睡?”
“马上。”
他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我坐在黑暗里,盯着屏幕上的截图,看了很久。
那不是德国配方。
那是我在实验室熬了无数个夜晚,一组一组数据试出来的配方。
我花五年做出来的东西,被陆建国轻飘飘一句“德国技术”拿走了。
而我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我是陆家的儿媳,因为我嫁进了陆家,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高攀了。
那天晚上,我把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继续算我的数据。
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会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现在,时候到了。
第五章. 开庭
周一早上八点,我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陈律师在法院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个文件箱。
“沈女士,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陆氏建材那边来了三个人,陆建国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律师。陆衍也来了,站在他爸旁边,脸色铁青。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法庭上,陈律师把证据一份一份摆出来。
专利证书、国际PCT申请回执、研发记录、实验数据、授权合同、陆氏建材的生产记录、销售流水、产品成分检测报告。
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
陆氏的律师试图反驳,说配方是自主研发,不存在侵权。
陈律师问了一句。
“被告方能否提供该配方的研发记录、实验数据、以及第三方检测报告?”
对方沉默了。
陆建国坐在被告席上,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陆衍拦住了我。
“沈知意。”
我停下脚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没问过我是怎样的。”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
“知意,我们能不能谈谈?”
我没回头。
“陆衍,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专利的事我们可以私了,我爸愿意赔偿……”
“赔偿?”我转过身,“你爸偷我的技术用了三年,赚了八千多万。你觉得赔多少钱合适?”
他张了张嘴。
“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套房子,我不会腾。你告诉林薇,让她别再来找我。”
“那房子……”
“购房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首付是我的钱,贷款是我还的。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告我。”
他的脸涨红了。
“沈知意,你非要这样吗?”
“陆衍,三年了。我在你们家当了三年透明人,你连我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你爸偷了我的专利,你也不知道。你只知道林薇回来了,你要跟她结婚。”
我笑了一声。
“现在你知道了。我做的事,比你想的大得多。”
我转身走了。
阳光照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又白又亮。
我往下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德国那边发来的邮件,第二季度专利授权费到账,九十万。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高。
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呼吸是顺畅的。
开庭之后的第三天,法院的判决书就下来了。
陈律师把文件袋放在我面前,摘下眼镜擦了擦。
“沈女士,法院认定陆氏建材侵权成立,判赔两千三百万。分三期支付,第一期七百万,三十天内到账。”
我拿起判决书,一页一页翻过去。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另外,”陈律师补充道,“法院支持了你的诉前禁令申请,陆氏建材必须立即停止生产、销售侵权产品,库存就地封存。”
我把判决书合上,放进文件袋。
“谢谢陈律师。”
“不客气。还有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陆家的律师昨天联系我,说想跟你谈谈和解。陆建国愿意把赔偿金提到三千万,条件是撤诉,并且……”
“并且什么?”
“并且签保密协议,你不能对外公开这件事。”
我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笑了一声。
“陈律师,你告诉他们。两千三百万,一分不能少。保密协议,不签。判决书全文,我会发到行业期刊上。”
陈律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出律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知意,我是陆衍。”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一夜没睡。
“有事?”
“我爸昨晚进医院了。”
我沉默了两秒。
“心梗,抢救过来了。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
“所以呢?”
“知意,我求你了。三千万我们给,你撤诉行不行?我爸七十岁的人了,他经不起……”
“陆衍。”我打断他,“你爸七十岁的人了,偷一个三十岁女人的研究成果,拿去赚了八千万。他心梗,是因为被发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们陆家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我在你们家三年,你爸你妈你,谁问过我一句,沈知意你在做什么?”
“知意……”
“赔偿金到账之前,我不会撤诉。禁令已经生效,你们工厂停产,库存查封。下个月第二期判决下来,如果你们不履行,我申请强制执行。”
“你非要逼死我们吗?”
“是你们先偷的。”
我挂了电话。
雨点落下来,打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撑开伞,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站在雨里,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知意,人善被人欺。你妈就是太善了,才走得早。你得像树一样,把根扎深了,谁也摇不动你。”
外婆走的那天,我十五岁。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依靠过任何人。
第六章. 旧账
陆衍来找我的那天,下着大雨。
他站在研究所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皱巴巴的。
“知意。”
我撑着伞,站在台阶上。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看我?陆衍,你三年都没看过我,现在来看什么?”
他低下头,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
“知意,我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
“三年前我娶你,是爷爷逼的。我承认,我没把你当妻子。你每天做什么,想什么,我从来没关心过。”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可我现在知道了。你那三年不是在混日子。你在做研究,你申请了专利,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
“所以呢?”
“所以我后悔了。”
雨越下越大,他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知意,我跟林薇分手了。”
我挑了一下眉。
“那六百万,她不肯还。她说那是我的赠予,她没有义务退。我让她还钱,她说我看中的是我的钱,不是她的人。”
陆衍苦笑了一声。
“她说对了。我看中的就是她的钱?不,我看中的是她不会管我,不会烦我,不会像你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让我忘了你的存在。”
“陆衍,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知意,我想重新开始。”
他往前一步,站在雨里看着我。
“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三年前他冷着脸把戒指套在我手上,新婚夜他睡书房,三年里他叫错我的名字,离婚那天他头也不回。
现在他站在雨里,说想重新开始。
我把伞往前倾了倾,挡住他看我的视线。
“陆衍,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你从来没吃过。我晚上等你回家,等到十一点,你打个电话说不回来。我生日那天,你连条短信都没有。”
“我……”
“你问我为什么申请专利不告诉你。因为我告诉过你,你说,‘你那点研究能赚几个钱,不如在家好好待着’。”
陆衍的脸色变了。
“你说这话的时候,是结婚第一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你提过我的工作。”
雨声里,我的声音很平静。
“陆衍,你不是后悔娶了我。你是后悔发现我比你想的有用。”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回去吧。赔偿金到账,我们两清。你不用再来找我了。”
我转身进了研究所,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
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
手机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陆家的全家福。
照片里,陆建国坐在中间,周晚晴站在他旁边,陆衍站在后面。我站在最边上,穿着一条灰色的裙子,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那是结婚第一年的春节。
周晚晴说,全家福必须穿红色。我没有红衣服,翻遍了衣柜,只有一条灰色的裙子。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别耽误时间。”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把我推到最边上。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新媳妇靠近一点。”
陆衍没动。
我往他那边挪了半步,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动作,被照片定格了。
三年后我再看这张照片,发现陆衍的身体是向着周晚晴的,周晚晴是向着陆建国的。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最边上,和整个画面格格不入。
我把照片删了。
然后翻到下一张。
那是离婚那天拍的,我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举着离婚证,对着镜头笑。
那天我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是我自己买的。
照片里,我的眼睛是亮的。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阳台上的风有点凉,我起身回屋,路过书房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间次卧改的书房,现在空了。我把里面的实验设备和资料全部搬到了新租的实验室,只剩下一个空书架和一张书桌。
书桌的抽屉里,有一本旧笔记本。
我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封面磨得起毛,页角卷曲。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项目名称:低成本高阻燃建筑保温材料。开始日期:2016年9月。”
下面是我的签名,和一行小字。
“如果成功了,就给自己买一条红裙子。”
我笑了。
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那条红裙子,我离婚那天已经买了。
挂在衣柜里,只穿过一次。
但我知道,以后我会经常穿。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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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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