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四七年,中原的夜幕骤然撕裂。石重贵低垂头颅,向契丹人弯下脊梁,汴京城头换了旌旗——改作“大辽”。辽太宗耶律德光傲然立于城楼,自以为又是一次饮马黄河的征服。可他不知道,脚下的中原,正在酝酿一场反噬的风暴。而风暴的中心,不在开封,而在千里之外那座坚城——太原。那里,端坐着这一次天下大乱的真正主角。一个叫刘知远的沙陀人。
他是天下间最沉得住气的棋手。他手边有数万锐卒,枕戈待旦,却依旧是那副俯首帖耳的模样。他遣人去契丹,言辞谦卑,仿佛只是在向新主子递上敬辞。只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透过太原的城垛,死死地钉在河南大地。他在看,契丹人的刀能有多快,契丹人的纠纷能有多深。他看到契丹兵进城后,如蝗虫过境,烧杀劫掠,将勃勃生机的中原啃噬得千疮百孔。他看到降将的忠诚在恐惧与压榨中迅速瓦解。他看到民间的怒火,像被压制的岩浆,即将爆裂。他笑了,那是野兽嗅到猎物气息的冷笑。
他依旧稳坐钓鱼台,一面作势进贡,稳住耶律德光,一面悄无声息地夺下几个战略要地。他打出了“迎回晋帝”的旗帜,这是堂而皇之的幌子,是在向天下宣告,我才是大晋正统的继承者,是对旧臣的温柔呼唤。当诸将劝进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先是三推三让,摆足了姿态,最后才在太原登基。但他,依然用着旧的后晋年号。这一刻,他看穿了一个时代的心理:比起一个野心勃勃的篡位者,人们更愿意效忠一个“匡扶社稷”的忠臣。而他,便要做那个被时代需要的人。在契丹皇帝的震怒,和中原此起彼伏的烽烟中,他静观其变,看着耶律德光在北撤的回程上疲于奔命。直到看见萧翰仓皇南逃前拥立的李从益——那只是一个没有兵权的空壳——刘知远才抬起了眼皮,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话:“时候到了。”
大军南下,几乎兵不血刃。四天,他只用了四天,就走完了从太原到开封的路。李从益识相地递上降表,刘知远踏步进入汴梁,更国号为“汉”。中原,又一次换了主人。后汉高祖刘知远,一个真正的“捡漏”皇帝。所谓“捡漏”,不过是其半生隐忍与血火算计的总爆发。这位曾经救下石敬瑭的沙陀孤儿,从一介武夫走到执掌禁军,最后在这天下崩溃的缺口里,攫取了他觊觎已久的天下。可这用谋略与野心垒成的王朝,竟是如此脆弱。他的生命如流星般短暂,留给儿子的,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烂摊子。他死后,儿子刘承祐因猜忌,逼反了北汉重臣郭威。仅仅四年,这中原大地上最短暂、也是沙陀人最后的王朝,便在兵变的烽火中,轰然倒塌。
刘知远不像李存勖那样,以虎狼之姿横扫天下;也不像他侍奉过的石敬瑭,以屈膝为代价换取皇位。他用了一种最聪明的办法——在乱世中做个耐心的猎手,等待猎物自己耗尽力气,然后在历史的缝隙里,悄然上岸。后汉虽短,却像一颗划过五代黑幕的彗星,用其瞬息的光,照出了乱世里,一丝执拗而冰冷的野心。这,便是乱世中最极致的一抹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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