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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风雨绵绵密密地下了好几日,李成业就是在这风雨声里,关起门来,研墨铺纸,分别给妻子刘春妮和启蒙恩师李修文写了信。

这两封信,他写得郑重。先写的是给春妮的信。这封信写得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纸,中间涂改了好几处,写到后半截又觉得前头的话没说明白,索性重头誊抄了一遍。

他说了刑部有缺的事,也说了自己心里翻来覆去的犹豫。他没有瞒她,考进士,是每个读书人做梦都想的事。从太皇河到南京,这些年他苦读不辍,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给家里争一口气。

可如今这个机会摆在眼前,他不想错过,也不能错过。他说,当了官虽是从九品做起,俸禄不多,可总算有了正经的进项,能给家里分担一些了。

春妮的回信很快便到了,他拆开信封,信不长,却让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成业吾夫,来信收悉。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我不太懂,但父亲说,有官当是好事。你在外面做事,不用担心家里。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要你平安就好!”

李成业把这封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压着。夜里睡不着时,伸手摸一摸,心里就踏实了几分。

给李修文的信,他写得更加郑重。李修文是他的启蒙恩师,在学问和做人上,李修文对他的影响比任何人都深。这些年他每走一步,都会在心里问自己一句,先生若是知道了,会不会点头?

这一回的决定事关重大,他不能不禀告先生。但他心里也存着几分忐忑,教书先生总是希望自己的学生能在科举路上走得越远越好,他担心李修文会觉得他半途而废,辜负了这些年的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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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寄出去之后,他每日都在等回信。等了半个多月,太皇河的信终于来了。他拆信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生怕看到老先生责备的话。可信上的第一句话,就把他的心稳稳地托住了。

“成业吾徒,来信已阅。你说的事,我想了两日,有些话想对你说!”

李成业的目光往下移,逐字逐句地读,越读心里越亮堂,越读鼻子越酸。

“你记住,读书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学以致用。若是一味强求功名而放着眼前能做实事的机会不管,那就不是真读书人了。你当年在我这里读书,我就知道你是个踏实的性子,不是那种只会掉书袋的迂腐之人!”

“你跟徐大人在济城、在南京做的事,我都听说了,那才是真正的学问。把书上的道理用到实处去,造福一方百姓,比考十个进士都强!”

“考进士是一条路,但不是唯一的路。你现在有了另一条路,这条路能让你更快地做实事,更快地为百姓做事,那就是好路。太皇河能出一个举人已经不容易了,至于进士,就等下一代来考吧。你不必有什么包袱,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为师支持你!”

信的末尾,李修文又加了一句,像是斟酌再三才落笔的:“徐大人是你的恩师,也是你的贵人。跟着他好好干,莫要辜负了他的栽培,也莫要辜负了自己!”

李成业读完信,在屋里坐了很久很久。他把信折好,整整齐齐地压在书案上,和李修文当年送他的那本旧书放在一起。

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磨破了,书脊也松散了许多,可书页里夹着的那些泛黄的笔记,每一笔都是先生为他付出的心血。

那晚他在灯下坐到了深夜,心里翻涌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先生没有责怪他,先生理解他。他想,这一辈子,若不能像先生说的那样“学以致用”,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先生的教诲。

此刻,他坐在徐文远的书房里,面对恩师和师母的目光。李成业知道,恩师和师母在等他的答复。他没有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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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师,”他站起身,端端正正地深躬下去,“学生愿意。一切谨听恩师的安排!”

徐文远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他并不意外,他了解自己这个学生。李成业不是那种心血来潮的人,他既然点了头,就一定是前前后后都想清楚了。可即便如此,徐文远的眼中还是掠过一丝深沉的感慨。

“成业,”徐文远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却更显郑重,“你既然做了决定,我自然会全力支持你。部里那边我已经打好了招呼,文书不日就能下来。不过,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一旦入了仕途,便是一条不归路。从此以后,你要应付的,就不只是书本文章,还有官场上的人情世故、盘根错节的关系、明里暗里的较量!”

李成业直起身来,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他认真地听完徐文远的话,然后认真地回答:“恩师的话,学生记在心里了。学生不敢说有十分的把握,但学生会尽心尽力,不给恩师丢脸!”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恩师随时责罚!”

徐文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李成业好一会儿,目光里有审视,有欣慰。他站起来,走到李成业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丘世宁在一旁,嘴角微微上翘,眼里含着笑意。她看着李成业,心里有些感慨。这个从太皇河跟着丈夫出来的年轻人,一转眼已经要在刑部当官了。

虽然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在六部衙门里算是最末等的品级,可她心里明白,这一步对李成业来说意味着什么,从白身的举人到有品级的朝廷命官,这个门槛,多少读书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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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刑部的文书正式下来了。办事的差官骑着马来到徐府门口,递进一份盖着朱红官印的任命文书。李成业被任命为刑部司务厅司务,从九品,即日上任。

虽然品级不高,在六部衙门里排在最末一等,可刑部的从九品和外头那些地方杂职不同。地方上的从九品,无非是些巡检、驿丞之类的小吏,管着一亩三分地,一辈子都难出头。

而刑部司务厅的司务是正经的京官,在部里办事,经手的是各省报上来的大案要案,接触的是朝廷大员,历练的机会多,见识的世面广,往上爬的路子也比地方官宽得多。

消息传开,徐府上上下下都替他高兴。厨房的王妈特意多做了两道菜,管事的刘叔笑呵呵地拱着手说“恭喜李大人”,连新来的云青都跑来道贺。

来道贺的,自然还有王齐文。他散衙回来,官服都没换,骑着马一路小跑着到了徐府。“师弟!恭喜师弟,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正经的同僚了!”

李成业从屋里迎出来,还没来得及拱手行礼,王齐文已经一拳头砸在他肩膀上,砸得他往后退了半步。王齐文哈哈大笑,笑完了又正了正脸色,一本正经地拱手道:“李大人,以后在部里见了面,可得叫我一声王大人!”

李成业知道他在打趣,也笑着拱手回礼,配合地叫了一声:“王大人,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王齐文笑完了,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茶灌下去,然后收敛了笑容,神色认真起来。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人地给李成业讲司务厅的人事格局。

“司务厅现在一共八个人。管事的司务厅主事姓赵,赵文清,正六品,是个老好人,好说话得很,不刁难底手下,但你也别指望他替你扛什么事。他今年五十六了,指望着平平安安熬到致仕,不想惹麻烦!”

“副主事姓钱,钱有德,从六品。这个人不好惹,面和心狠,做事滴水不漏。他看不上赵主事,觉得赵主事太软,可他自己资历不够,上不去,心里憋着劲呢。你在他手下干活,一定要小心,他最忌讳底下人绕过他直接找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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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平级的还有三个司务,一个是老周,四十多了,老实巴交,做事也扎实,只是嘴巴笨,不讨上司喜欢。这个人你可以多亲近,他肚子里有真东西。一个是小何,去年刚进来的,年轻气盛,做事有点毛糙,但心不坏。还有一个姓孙,这个人你要小心……”

王齐文说到这里,压低了几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姓孙的是钱副主事的亲戚,据说是什么表侄之类的。人品不太好,你以后在厅里说话做事,当着他的面要多留个心眼,别让他抓到什么把柄!”

李成业认真地听着,在心里一个一个地记下来。这些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学问,是王齐文在部里摸爬滚打这些年攒下来的经验,每一条都是拿时间和教训换来的。

王齐文又叮嘱了许多细节:每日点卯不能迟到,司务厅是部里最讲究规矩的地方。公文起草要留底稿,每份文书经了谁的手都要记清楚。

跟上司说话要注意分寸,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跟同僚吃饭喝酒可以,但不能交底。这些琐碎的规矩,每一条都关系到日后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

他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茶喝干了好几盏,嗓子都说哑了。说到最后,他又灌了一杯茶,抹了抹嘴,站起身来拍了拍李成业的肩膀:“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也别太紧张,咱们师兄弟在部里互相扶持,谁也不敢小看咱们!”

李成业站起身,郑重地拱手道:“师兄,多谢了!”

王齐文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明天头一天去部里,记得换身体面的衣裳。你现在是官了,该讲究体面了!”

李成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无奈地笑了笑。王齐文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到回廊拐角处,声音又飘了过来:“明天卯时我在部里等你,别迟了!”

李成业站在回廊里,望着王齐文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抬头望了一眼太皇河的方向,心里默默地想,明天是个新开始,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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