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州市档案馆的一叠民国饮食史料里,我翻到一份1934年福州“聚春园”的春季宴席菜单。

上面赫然写着:

佛跳墙、鸡汤氽海蚌、淡糟香螺片、荔枝肉、白炒鲜竹蛏、太平燕、芋泥……

我看着这些菜名,心中涌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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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旧照

今天福建,在外地人看来几乎就是沙县小吃。

蒸饺、拌面、炖罐、套餐饭,五块吃饱,十块吃好。

它走遍全国每条街道,成为中国最大的“平民餐厅”。

但这份1934年菜单告却说,九十年前福州人在下馆子吃的是不一样的东西。

那套东西曾被称作闽菜之首,风光了一百年。

先讲“佛跳墙”,这道菜的名声太大了,大到很多人认为它只是个传说。

实际上它是真真切切地生活在福州老酒楼里的。

海参,鲍鱼,鱼翅,干贝,花胶,鸽蛋,蹄筋,香菇,冬笋,十多味山珍海错。

层层码入绍兴酒坛,荷叶封口,文火煨十几小时。

开坛的那一瞬间,香味浓郁得连隔壁寺院里打坐的和尚也翻墙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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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跳墙

故名“佛跳墙”。

这道菜不是辣,不是刺激,是时间本身,每一口汤里都有十几种食材的生命。

再说鸡汤氽海蚌。

这道菜,今天福州的年轻人应该都没听说过。

它采用长乐漳港独有的海蚌,片成薄片放在碗底。

滚烫老母鸡汤当即冲入,海蚌顿时断生,既脆又嫩。

汤清如水,鲜味却烈如海风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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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汤氽海蚌

整道菜由冲汤到入口,不超十秒。

十秒钟的时间,背后是提早一天吊汤,三小时扫汤的耐心。

还有淡糟香螺片。

红糟,闽菜独有调味。

它是由红曲酒发酵而成的酒糟,颜色绛红,酒香浓郁。

厨师将香螺片切成薄片,与红糟一同炒制。

成菜红似晚霞,酒香与海味缠绕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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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糟香螺片

这个菜不辣,不油,不重口,但是让人吃了一次就忘不了。

那么,为何今天的闽菜,在大多数人的心中只剩下了沙县小吃?

答案,要分三段来讲。

第一段是1940年代,抗战期间,福州两次沦陷。

做佛跳墙、氽海蚌的老酒楼,关门的关门,逃难的逃难。

聚春园一度关门,老师傅们流离闽北、闽西。

解放后,聚春园虽复业,但能做标准佛跳墙的老厨师已凑不齐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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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1950至1980年代,海参、鱼翅、鲍鱼等食材,计划经济时期属“高档品”,普通餐馆供不上。

佛跳墙由宴席头牌变为国宴专供,普通福州人几十年吃不了一次。

这道菜,从福州人味觉记忆中渐渐淡出。

第三段,1990年代后,福建人大量出外经商。

他们带出来的不是佛跳墙,而是沙县小吃。

原因很简单:佛跳墙走不出去,它需要煨十几个小时,需要海参鱼翅,需要老师傅。

而沙县小吃,一个蒸笼,一个炖罐,一锅拌面,夫妻两人就可以开张。

它便宜,快速,可复制,完美契合了一个“求快”的时代。

于是,一个残忍的结果出现了:

沙县小吃成为福建菜的代表,但真正的闽菜却被困在福州城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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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合上了那本档案,心里堵得慌。

祖辈的福州,不仅是拌面、炖罐。

那座闽江口上千年的府城,曾经以一坛佛跳墙将山与海煨入同一口汤中。

汤里有时间、有功夫、有对食材的极致尊重。

它是另一种闽菜,一种更为古老、更为奢侈、更为贴近“匠心”的闽菜。

今日我们手捧四块钱的拌面,嘲笑那消失的大菜不接地气。

但是我们是否想过,那些大菜乃闽菜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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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福州

它们生于福州,长于福州,最终也被困在福州。

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这个时代,等不起一坛煨了十几个小时的汤。

你吃过真正的佛跳墙吗?

你知道福州有哪些老菜在消失吗?

评论区说一说,被沙县小吃掩盖了光芒的福建老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