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售楼处,笔尖悬在合同上,突然把笔一摔:“这房我不买了,婚也不结了。”

未婚妻林薇愣在原地,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还维持着翻页的姿势。销售经理的脸从职业微笑瞬间冻成冰雕,嘴角抽搐着试图挽回:“陈先生,您看这户型是最后一套南向……”

“陈默你发什么疯?”林薇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利得能划破样板间的水晶吊灯,“首付我家出了四十万,你爸妈棺材本都掏出来了,现在说不买?”

手机在口袋里震得像得了帕金森,我妈的哭嚎穿透听筒:“你三十岁的人了!不买房哪个姑娘跟你?不结婚老了谁管你?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

我按下挂断键,走出售楼处旋转门时,冷风灌进衬衫领口。三月的阳光刺得人眼眶发酸,我却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每月一万二的房贷、二十万的车贷、二十八万八的彩礼、还有那些该死的节日仪式感——突然碎成了粉末。

“陈默!”林薇踩着高跟鞋追出来,精心打理的卷发被风吹乱,“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说什么?”我看着她精致的妆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素颜吃烤串的样子,“说我这辈子就为了还债活着?说我们结婚后五年不敢要孩子?说去年你想去大理,我说等还完贷再去,结果等到现在?”

她沉默了。销售经理追出来塞给我一张名片,欲言又止地看了林薇一眼,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回去。那声叹息比任何指责都沉重。

我在路边便利店买了瓶最便宜的水,坐在花坛边拧开盖。对面工地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一个瘸腿的老头正蹲在围挡后面,把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张抚平,放进地上的塑料碗里。三只流浪猫围着他打转,尾巴翘得像小旗杆。

他抬起头看见我,咧嘴一笑,缺了门牙的洞里漏进阳光:“小伙子,脸色不好啊。”

“大爷,”我鬼使神差地问,“您这辈子……后悔过吗?”

“后悔啥?”他挠挠灰白的头,“我年轻时候也想过买房娶媳妇,后来在工地摔断了腿,媳妇跑了,包工头赔了笔钱。我就想啊,腿都断了,还背什么债?拿着那点钱到处走走,帮帮猫狗,挺好。”

他指了指不远处桥洞下的纸板房:“住那儿三年了,比住楼房自在。下雨就听雨,刮风就听风。”

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去了火车站,买了张去昆明的硬座票。林薇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我妈发了六十二条语音,我爸沉默着,只在深夜发了条短信:“钱不够跟爸说。”

我把所有信用卡解绑,注销了社交账号。在昆明青旅住下那天,前台姑娘问我住多久,我说:“住到不想住为止。”

三个月后我在大理摆摊卖手冲咖啡。隔壁摊是个画海娜的贵州姑娘,叫阿雅,她听完我的故事,笑得前仰后合:“所以你把首付钱全买了基金?”

“还剩八万。”我给她倒咖啡,“够花两年。”

“然后呢?”

“然后再说。”

她伸出画满藤蔓的手腕跟我碰杯:“我出来四年了,每年换一个地方。去年在涠洲岛教潜水,前年在景德镇学烧瓷。我妈说我疯了,我说妈,你替我活了三十年,现在该我了。”

今年春天我回老家办手续。在政务大厅门口遇见老赵——那个瘸腿大爷。他穿着干净的旧夹克,怀里抱着个纸箱,里面是三只刚睁眼的奶猫。

“拆迁了,”他冲我眨眨眼,“赔了套房子。我租出去,继续住桥洞。猫太多了,得给它们找个家。”

我帮他抱着纸箱走了一段,路过当年那个售楼处。崭新的玻璃幕墙映出我们的影子,一个瘸腿老头,一个背着帆布包的流浪汉,怀里揣着猫。

手机响了,是林薇。她声音平静得陌生:“陈默,我要结婚了。对方有房有车,彩礼给足了。”

“恭喜。”

“你……”她顿了顿,“你过得好吗?”

我低头看怀里的猫,它正用粉色的舌头舔我的手指。阳光穿过梧桐叶洒下来,像碎掉的金子。

“挺好的,”我说,“我在体验世界。”

挂电话前她轻轻说了句:“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我没告诉她,上个月我在洱海边捡了块石头,上面天然纹路像张笑脸。阿雅把它画成一只猫,我寄给了我妈。她收到后发了条语音,背景音里有我爸的咳嗽声:“儿子,你爸说……让你注意身体。”

语音最后,她小声补了句:“那石头挺好看的。”

我把猫交给老赵,转身往车站走。背包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没写完的笔记本,和那张去成都的火车票。路过便利店时,我又买了瓶最便宜的水。

收银员是个染蓝头发的姑娘,她看了眼我手里的票:“去旅行啊?”

“嗯,”我拧开盖喝了一口,“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