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新闻传播学被列为一级学科,学科合法性确立,“新闻无学”的争论却并未终结。
三十年间,媒介形态从报纸、广播电视迭代到平台、算法、AIGC,传播主体从媒体机构扩展到普通人、算法、虚拟人。研究对象在变,理论版图在变,研究范式也在变——从引进西方理论,到本土化检验,再到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但一个尴尬的事实始终存在:基础研究长期薄弱。学科重“术”轻“道”,理论追赶现象,研究偏好热点,原创概念零散。
本文试图回答:1995—2025年,中国新闻传播学基础研究走过一条什么样的路,为什么长期薄弱?近年有哪些真实改变?局限何在?未来如何夯实基础,推进自主知识体系建设?
一、中国新闻传播学基础研究的发展脉络(1995—2025)
整体主线:从引进西方理论、完成学科建制,到互联网冲击下理论扩容,再到今天转向本土化、自主知识体系建构;媒介形态迭代持续改写基础理论的核心命题。
第一阶段:90年代中后期—2004年,引介、建制化阶段
1997年,新闻传播学正式被列为一级学科,标志学科获得制度层面的合法性,结束“新闻无学”的长期争论 。
- 基础研究重心:大量引入西方经典传播理论(议程设置、使用与满足、涵化理论、把关人等),系统介绍传播学四大奠基人、批判学派(法兰克福学派、文化研究)。
- 新闻学本体:围绕新闻真实性、新闻价值、新闻专业主义、舆论、新闻自由、媒体伦理展开讨论,参照市场化媒体改革的现实。
- 特点:以译介、引进、消化西方理论为主;研究方法偏人文思辨,实证量化研究较少;研究对象以传统报纸、广播电视等大众媒体为主。
- 局限:多直接套用西方框架解释中国媒体,本土化反思不足。
第二阶段:2005—2012,互联网兴起,经典理论遭遇挑战
Web2.0、博客、论坛、社交媒体出现,受众从被动接收变成内容生产者,基础理论开始受到冲击。
- 核心基础议题:把关人理论失效讨论、受众概念重构、网络舆论、网络公共领域、数字鸿沟。
- 两大分支并行:
1. 新闻学:研究媒体转型、媒介融合、新闻伦理、网络虚假信息;
2. 传播学:拓展网络传播、健康传播、危机传播、政治传播等分支,跨学科研究增多。
- 方法上:量化、问卷调查、内容分析等实证研究逐步普及,质化研究(民族志、深度访谈)增多,思辨与实证并行。
- 标志性转变:不再单纯搬运西方理论,开始用本土网络现象检验经典理论,出现“理论是否适用于中国网络社会”的讨论。
第三阶段:2013—2019,移动互联网时代,平台化与媒介化转向
智能手机、短视频、平台媒体崛起,算法、大数据进入传播研究视野,学科边界持续扩张。
- 基础理论层面:媒介化理论成为核心基础概念;从“媒介是工具”转向媒介深度嵌入社会结构,媒介重塑社会关系。
- 新增基础命题:算法推荐、平台逻辑、平台权力、数字劳动、用户生产内容、算法偏见、媒介可供性。
- 本土化意识明显增强:学界反思“西方理论中心”,提出构建中国特色新闻传播理论,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基础理论研究持续深化,聚焦中国共产党新闻思想、舆论引导、全媒体建设。
- 研究方法:大数据挖掘、网络计量、计算传播兴起;同时学界也反思“唯数据化”的弊病,警惕重方法、轻理论的倾向 。
第四阶段:2020至今,数智传播阶段,自主知识体系建设
AIGC、生成式AI、虚拟人、人机传播登场,传统传播五要素(传者-讯息-媒介-受众-效果)框架被重新审视。
- 基础研究重心:智能传播、人机传播、生成式媒介、媒介本体论;重新反思经典传播理论在AI时代的解释力。
- 核心转向:从“引进消化”升级为自主知识体系、三大体系(学科、学术、话语)建设,立足中国式现代化、中国媒介实践提炼本土概念,不再简单依附西方理论框架 。
- 基础议题:全媒体传播体系、国际传播、文明互鉴、算法治理、生成式内容的新闻伦理、媒介技术哲学。
- 争议:学科边界不断外扩,部分学者担忧“泛传播化”,新闻学本体被稀释,呼吁回归新闻本身的基础问题(真实、事实、新闻认识论)。
三大总体趋势(基础研究层面)
1. 研究对象:大众媒介 → 网络平台 → 数智媒介。传播不再只指媒体机构,普通人、算法、AI都成为传播主体。
2. 理论立场:移植西方理论 → 本土化检验 → 自主理论建构。
3. 研究范式:单一人文思辨 → 思辨+量化 → 多元交叉(计算、技术哲学、STS、文化研究)。
长期存在的核心争论
1. 新闻学与传播学的关系:新闻学偏实践、价值取向;传播学偏社会科学解释,二者合并为一级学科后,本体之争持续存在。谭天教授提出以“传播学与传媒学”替代“新闻学与传播学”,这一全新的学科架构值得探讨。
2. 技术决定论vs社会建构论:媒介技术到底是塑造社会,还是社会结构决定媒介的应用。
3. 本土化困境:如何从中国历史与现实传播经验提炼原创概念,避免“用中国案例证明西方理论”。
4. 学科边界之争:是否无限扩张,还是守住新闻传播本体。
二、为什么新闻传播学基础研究长期比较薄弱
新闻传播学基础研究薄弱,根源是学科出身、评价机制、媒介快速迭代、理论依赖外部资源多重因素叠加。
1. 学科起源:重实践、轻基础,学科历史短
新闻学脱胎于新闻业务教育,最初目标是培养媒体从业者,天然重“术”轻“道”,偏向业务、对策、现象描述,对底层本体、概念、认识论的长期深耕不足。传播学引入国内时间晚,早期以译介西方理论为主,长期处于“拿西方框架套中国案例”的阶段,缺少从本土实践提炼原创基础概念的传统 。新闻学、传播学合并为一级学科后,二者底层逻辑并不完全统一,学科定位摇摆,核心研究对象容易模糊。
2. 媒介迭代太快,理论追赶现象,来不及沉淀
媒介技术持续剧变(报纸→互联网→移动平台→AIGC),大量研究者被热点议题牵引,追逐新现象、新案例,由此陷入学术研究陷阱。大量成果属于即时性对策研究、现象描述,很难沉淀为稳定、可反复检验的基础理论。万物皆媒,学科边界不断扩张,大量借用社会学、政治学、计算机理论,容易出现学科本体被稀释,研究“泛传播化”,难以凝练属于本学科独有的基本概念和基础理论 。
3. 学术评价体系的导向问题
高校考核、课题、期刊偏好短周期、快产出、热点型论文。基础理论研究周期漫长、产出慢、不容易发论文,投入回报低。学者更愿意做新媒体、舆情、平台热点等经验研究,愿意沉下心钻研新闻本体、传播哲学、理论假说与验证的人偏少,基础研究人才梯队不足 。
4. 理论原创困境:概念碎片化,缺少自洽体系
长期依赖外来理论工具,很多新概念是移植、改造而来,原创标识性概念不多;很多零散观点、单个假说难以串联成完整、共识性的理论体系,知识呈现碎片化状态。很多研究停留在现象解释,缺少基础层面的本体反思,这也是“新闻无学”争议长期存在的原因 。
5. 研究队伍力量薄弱、学科背景结构单一
相比于文史哲、社会学等成熟学科,新闻传播学深耕基础理论的顶尖学者偏少。多数研究者集中在应用传播、舆情、媒介业务、产业研究,愿意长期深耕新闻本体、传播哲学、理论溯源、学科元问题的学者稀缺。研究者学科构成单一,难以承担跨学科的基础研究。
三、近年来基础研究有没有改变?有哪些改变
有明显改变,但短板依然存在:基础研究开始受到关注,原创意识觉醒,一批本土理论生成;但系统性、共识性的宏大理论体系尚未完全建成,基础研究依然是学科发展短板。
改变1:学科层面转向“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基础研究地位提升
2016年后,学界开始系统性反思“西方理论中心”,明确提出构建中国新闻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鼓励回归基础理论、新闻本体、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中国传播史。国家级课题、核心期刊纷纷开设基础理论专题,不再一味追捧热点对策研究。
代表成果:杨保军对新闻学基础概念、新闻本体的持续深耕;学界系统梳理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挖掘中国本土传播思想史(华夏传播学、中国古代传播机制)、在新媒体研究中提出媒介平台理论。
改变2:互联网时代催生一批本土原创基础概念
不再单纯搬运西方理论,立足中国网络、平台、媒介实践,产出一批本土基础理论,用来解释数字时代传播现象:
- 杜骏飞:泛传播(弥漫的传播)、瓦釜效应、数字交往论;
- 彭兰:本土化媒介可供性、连接性社会,重构数字时代传播五要素;
- 谭天:意义经济、媒介平台理论、传播裂变理论;
- 喻国明:算法即媒介;
- 刘鹏:用户新闻学;韦路:多层级数字鸿沟;易前良:平台中心化、算法可见性;匡文波人机传播;孙萍数字拒斥。
特点:这些概念不是简单套用西方,而是基于中国平台、短视频、网络舆论实践提炼,用来修正经典传播理论。
改变3:研究范式多元,开始反思“唯量化、唯热点”
过去要么纯思辨,要么简单量化;现在出现媒介哲学、媒介史、计算传播、媒介人类学等多元范式。学界开始反思:不能只追逐热点案例,要回归事实、真实、主体、媒介本体等基础问题。面对AIGC,学界重新讨论新闻认识论、新闻真实,重回新闻学最根本的本体命题。
改变4:人才与研究方向的调整,基础研究队伍逐步补强
一批中青年学者专门深耕基础理论、媒介理论、传播思想史、平台基础理论;新闻史、本土传播研究(华夏传播、传播考古学)持续壮大,潘祥辉、谢清果等学者持续挖掘中国传统传播资源,弥补过去只看西方理论的短板。
改变5:对学科边界的自觉反思,抵制无限泛化
在跨学科交叉研究的背景下,学界开始讨论:不能无限扩大传播的边界,要守住新闻传播的学科内核,避免什么现象都叫传播,防止学科失去自身根基。
四、局限、对策和总结
(一)局限
改变是阶段性的。原创概念多,但能够形成广泛共识、构成完整宏大理论体系的成果仍然偏少;基础研究人才总量依旧不足;部分研究仍然存在概念思辨多、实证检验不足的问题。媒介技术迭代速度太快,理论沉淀依然艰难、缓慢。
尽管许多人做不了基础研究,但还是希望能多了解基础研究,看看这方面的论文,因为这是学科面向未来的根基。
(二)对策
1. 强化学科本体建设,回归基础元问题
持续聚焦新闻真实、新闻价值、传播本体、媒介逻辑等基础命题,遏制学科泛化,稳固学科核心边界,夯实学科根基。
2. 改革学术评价导向,扶持长线基础研究
调整高校考核、课题、期刊评价体系,不唯热点、不唯短期产出,对基础理论研究给予长期支持、宽容周期、专项扶持,引导学者深耕基础性、原创性问题。
3. 系统整合本土理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
对现有原创概念、本土假说进行梳理、整合、迭代、体系化,从“单点创新”走向“系统理论”,打造中国特色新闻传播理论体系。
4. 培育基础研究人才梯队
重点扶持青年学者从事传播思想史、媒介哲学、基础理论研究,建立稳定的基础研究学术团队,解决人才断层问题。
5. 推动基础研究与跨学科研究深度整合
打破单一学科壁垒,吸纳社会学、技术哲学、计算科学、法学、心理学等跨学科资源,用交叉视野升级基础理论的解释广度与深度,适配数智时代复杂传播生态。
(三)总结
新闻传播学基础研究薄弱是历史渊源、技术迭代、评价机制、人才结构多重原因导致的结构性问题。近年学科已实现理论原创觉醒、范式升级、本土回归,但仍存在体系不完善、人才不足、理论落地弱等问题。未来需通过制度改革、理论体系建构、人才培育,全面夯实学科基础研究,推进中国新闻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
基础研究要研究有生命力的新闻传播学,何为生命力,就是要适配社会、科技、本土三个维度和现实需求。
附谭天教授部分基础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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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请关注谭天知乎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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