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28日,朝鲜中部洪川江东侧,志愿军第60军180师538团断粮第三天。美军“绞杀战”切断所有补给线,骡马队坠崖,电台损毁。侦察班十人,每人只剩半把炒面。他们奉命守住鹰峰山口,却不知道美军特种小队正向他们的位置渗透。这一夜,一个关于饥饿、恐惧与抉择的故事悄然展开。
第一章 空锅
锅是空的。
赵铁柱用刺刀刮了第三遍锅底,刃尖刮下几粒焦黑的高粱碎屑,用指尖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什么味道也没有。锅是铁锅,两天前还能煮雪水,现在连雪水都没有了——太阳把最后一洼积雪晒成了泥浆,泥浆底下是碎石,碎石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把刺刀插回腰间,蹲在山坳的背阴处,手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喘气是一件需要用力的事情。三天前他不这么觉得,三天前他还跟战士们说“饿一饿,脑子清醒”,现在他知道那是屁话。胃已经过了叫唤的阶段,像一只攥紧的拳头,闷闷地硌在肚子中央。脑子里有雾,眼前的松树像是隔了一层水在晃。
“连长。”
赵铁柱回头。是二班副周大勇,嘴唇皲裂,嘴角结了一层白痂,像糊了石灰。周大勇手里捏着半截皮带,已经煮过两回了,软是软了,嚼起来还是橡胶。
“还有多少?”赵铁柱问。
“就这一截了。”周大勇说,“一排那边说他们那根昨晚吃完了。”
赵铁柱没说话。两天前送粮的骡马队从悬崖上翻了下去,三匹骡子,两个炊事员,两百多斤炒面,连人带粮滚进了昭阳江的支流,水急浪高,捞都捞不上来。电台也在那次摔坏了,报话员试了一整天,电池耗尽,只能当砖头用。他们现在是断线的风筝,钉在鹰峰山口子,等一个不会来的命令。
“把皮带收好。”赵铁柱说,“天黑之前不能再动。”
周大勇把皮带缠在腰上,转身走了。赵铁柱听见他踩过碎石的脚步声,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没人敢快步走,快步走心慌,心慌就想吃。
他站起来,往山口方向走。每一步都得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小时候在山东老家挨过饿,民国三十一年,蝗虫过境,地里连草根都刨干净了。那年他八岁,娘把最后一把榆树皮磨成面,掺了观音土烙饼,他吃了三天拉不出屎,差点憋死。后来参加八路,打鬼子,打老蒋,打到朝鲜,他以为再也不会饿肚子了。人算不如天算。
山口的风带着雨腥味。五月的朝鲜,白天还热,入夜就冷,山风裹着昭阳江的水汽往上灌,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赵铁柱站在一块突出来的岩石后面,朝南看。南边是鹰峰,光秃秃的石头山,美军在那里设了封锁线,机枪阵地正对着山口,白天能看见钢盔的反光,夜里能看见探照灯扫来扫去。他们这十个人,就卡在鹰峰山口子北坡的一条山坳里,奉命阻击美军的渗透小队。
已经三天了。美军没来。
赵铁柱有时候觉得美军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这儿,有时候又觉得美军在等——等他们饿死。他更怕后一种。饿死这种事,比打死难受。
“连长!连长!”声音从山坳下面传上来,压着嗓门但透着急。是侦察兵孙来福,十九岁,四川人,跑得比兔子快。此刻他连滚带爬地蹿上山坡,膝盖蹭破了皮,泥和血糊成一片。
赵铁柱蹲下身:“说。”
孙来福扶着膝盖喘,喘了好几下才顺过气来:“南边……南边沟里,有灯。”
“什么灯?”
“手电筒,往地上照的。一个人,在找什么东西。离咱们不到两里地。”
赵铁柱的胃突然抽搐了一下。两里地,一个人,手电筒。这不像是巡逻,巡逻不会只有一个人。也不像是搜索,搜索不会打手电暴露自己。更像——找东西。什么东西值得黑灯瞎火一个人来找?
“你看清军装了?”
“没看清。但手电筒的光是美军的,方形的,咱们没有那种。”
赵铁柱站起来,把腰间的刺刀紧了紧。他的脑子在饿了三天的混沌里拼命转。一个人,两里地,找东西。如果这个人带着食物呢?如果这个人知道附近有一个补给点呢?
他压住这个念头。不能因为饿就去赌。
“叫周大勇上来。”
孙来福跑下去叫人。赵铁柱盯着南边的方向看,视野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沉沉的树影和石头。但他在脑子里描画那个场景:一个人在沟底打着手电筒,弯着腰,照地面。沟底有什么?五天前他们侦察地形的时候走过那条沟,沟底是碎石和溪水,夏天长满野草,现在草还是青的。那个人的手电筒光扫过草丛,扫过溪石……
赵铁柱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天前,他们路过沟底的时候,看见过一截被炸断的电话线。线头从碎石堆里伸出来,断口焦黑,像是被炮弹皮削断的。美军有线通信有时候会临时架设,打完就收。如果那个电话线是美军的,那么电话线的另一端连着哪里?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饿了三天的身体竟然因为这个念头涌出一股力气。电话线的另一端,可能是一个前沿观察哨,也可能是一个补给站。美军的前沿补给站,哪怕是一个排级的小型补给点,里面也会有罐头、饼干、弹药。
“连长。”周大勇到了。
赵铁柱转过身,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暮色里灰白灰白的,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睛还在,还亮着。
“敢不敢跟我去摸一下?”
周大勇咧嘴笑了一下,嘴唇上的白痂裂开,渗出血丝:“饿着也是饿着。”
第二章 手电筒的光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沟底。赵铁柱虽然饿得脑子发昏,但打了十几年的仗,骨头里刻着一条规矩:不了解情况不动手。孙来福说“一个人”,但沟底黑灯瞎火的,说不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美军特种小队经常五六个人一组行动,分头搜索,暗哨和明哨配合。
赵铁柱把队伍分成三组。他自己带周大勇和孙来福从东面的山坡绕下去,走的是山脊背阴面,石头上长着苔藓,踩上去滑,但声音小。二班长刘德厚带三个人从西面绕,走河道,水声能盖住脚步。剩下一组四个人留在山口,由一排长张福来带着,不准动,不准出声,如果听到枪响就往北撤,撤到第二道山梁等他们。
“如果天亮之前我们没回来,”赵铁柱说,“你们就把锅砸了,把刺刀留下,去找师部。”
张福来没说话。他是个闷葫芦,但赵铁柱知道他记住了。
东面的山坡比想象中难走。苔藓底下的石头是松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赵铁柱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听一听,再走。他的手心在冒汗,冷汗,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三天没正经吃东西,身体已经在透支了,肾上腺素的刺激是借来的力气,用完就没了。他知道这一点,但没法子,只能用。
走了一刻钟,到了半山腰。孙来福在前面探路,忽然趴下来,朝后面摆手。赵铁柱和周大勇立刻蹲下。
孙来福指了指南边。赵铁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了光。手电筒的光,很小,在树影间晃动,一明一灭。那个人还在沟底,离他们比刚才近了不少。光扫过溪水的时候,能看到水面反光,白亮亮的,像一条蛇在游。
赵铁柱竖起耳朵听。沟底传来石头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在搬什么东西。间或有一两声金属碰撞,清脆的,被闷在土里又传出来,大概是铁锹。
在挖东西。
赵铁柱的心跳又快了几拍。挖东西——如果是在挖坑埋东西,那可能是美军在藏物资。如果是在挖工事,那就是在设阵地。两者的区别很大。前者是补给点,后者是伏击点。
光忽然停了。沟底安静下来。赵铁柱屏住呼吸。
过了大概半分钟,光重新亮起来,这回是朝沟的东面移动,顺着溪流的方向。赵铁柱目测了一下距离,那个人已经过了他们之前走过的那截断电话线的位置,继续往东。
“跟。”他低声说。
三人贴着山坡往下挪。坡度越来越缓,离沟底越来越近。空气里飘着一股味道,淡淡的,甜的,混着铁锈气。赵铁柱的鼻子抽了一下,心脏像被人捏住了。
是咖啡的味道。
不是速溶咖啡,是煮过的咖啡渣的味道,混着金属罐头的铁皮味和一点点烟草气。他在解放战争的时候从国民党军官的缴获品里闻过这种味道,后来在朝鲜,第一次战役的时候从一个美军帐篷里也闻到过。咖啡。热咖啡。煮过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这里煮过咖啡。什么时候煮的?如果是今天白天,那就意味着美军在这个区域有活动,而且不是小股侦察,是有人有燃料有时间坐下来煮咖啡的规模。如果是几天前,那可能已经撤了。
但手电筒还在。有人在。
赵铁柱加快了脚步,身体几乎是在滑下坡。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味道。咖啡的味道。热的。甜的。像一只手伸进他的胃里,攥住了那个已经攥紧的拳头,然后开始拧。
到了沟底。溪水在石头间哗哗地响,很浅,淹不过脚踝。孙来福在前面带路,沿着溪水往东摸。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叶子被雨打湿了,蹭在脸上冰凉。走了大概一百步,孙来福忽然停下来,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回头朝赵铁柱比了个手势:前面。
赵铁柱贴着石头爬上去,探出半个头。
前面二十米,溪水拐了一个弯,弯的内侧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滩。碎石滩上搭着一个半塌的军用帐篷,灰绿色的帆布,上面盖着伪装网。帐篷的一角塌了,另一角用两根铁杆撑着,歪歪扭扭的。帐篷旁边停着一辆吉普车,没有灯,车身糊满了泥,但能看出来是美军的威利斯吉普。
一个人。一个美军士兵,蹲在吉普车的后轮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拧什么东西。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柱朝上,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年轻。赵铁柱从那张脸上判断,不到二十岁。下巴上有一层绒毛,没刮干净的胡子像霜一样薄。他的军装上沾满了泥,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黑红色的痂。
他在修车。
赵铁柱的目光越过那个士兵和吉普车,落在帐篷里面。帐篷的帘子半掀着,能看见里面码着一排绿色的铁皮箱,箱子上的白色喷漆字母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但其中一只箱子的盖子半开着,里面是——
罐头。
肉罐头。圆形的,扁的,标签上印着蓝色的图案。赵铁柱认得这种罐头,第一次战役的时候缴获过,里面是咸牛肉,油脂在罐底凝成一层白霜,味道咸得发苦,但那是肉。真正的肉。
他的胃猛地痉挛起来。疼。他咬住后槽牙,把那股翻上来的胃酸压回去。
孙来福在他身后也看见了,赵铁柱感觉到他的呼吸变粗了。周大勇的手摸上了腰间的刺刀。
赵铁柱按住他们的手。现在不能动。得先弄清楚:这个士兵是独自一人,还是有同伴在别处?吉普车是坏的,还是只是临时停下?帐篷里的物资有多少?够不够他们十个人撑到师部派人来?
他的手心全是汗。汗是凉的。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那个士兵忽然站起来,把扳手扔进吉普车的后座,拍了拍手上的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筒,往帐篷里面照了照。光柱扫过那些铁皮箱子,扫过角落里的几个睡袋,最后停在帐篷最里面的一张折叠桌上。
桌上有一部电话。
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电话。有线电话。电话线从这里接出去,经过溪底的碎石堆,连向鹰峰方向。这台电话连着谁?连着一个哨所,一个指挥部,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士兵走到桌前,拿起电话听筒,凑到耳边。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听筒,摇了摇头,又拧了拧电话机上的旋钮。他没有说话,但从动作来看,电话不通,或者对面没有人接。
赵铁柱脑子里嗡地一声。电话不通,说明这个补给点跟主力的联系断了。要么是线路被炮火炸断了,要么是主力已经撤了。不管是哪一种,对赵铁柱来说都是一个信号:这个点,现在是孤立的。
孤立意味着没有增援。也意味着,如果他们现在动手,不会有美军大部队赶过来。
但还有一个问题。赵铁柱的目光扫过帐篷周围的地面,泥地上有脚印。不止一双。至少三四双不同的鞋印,朝不同的方向散开。这个士兵可能有同伴出去巡逻了,天亮之前会回来。
时间不多了。
赵铁柱缩回石头后面,把周大勇和孙来福拉到一起,用气声说话。
“帐篷里有罐头,有睡袋,有电话。电话不通,说明是孤点。吉普车坏了,他一个人在修。但地上有别的脚印,可能还有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周大勇说:“干。”
赵铁柱沉默了两秒。他在想一件事:这个美国兵,看起来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是一个杀人的人。但他的刺刀抵到脖子上的时候,不会因为对方年轻就停下来。
“周大勇从正面摸过去,用刀。孙来福绕到帐篷后面,堵住后路。我进帐篷,先控制物资。”
他顿了顿。
“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
周大勇和孙来福同时点了一下头。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但赵铁柱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肌肉绷紧了。他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手心触到他们的军装布料,硬邦邦的,被汗水和泥浆浆过无数遍,像铠甲。
周大勇先动了。他贴着溪边的灌木丛往上游摸,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像一只瘦骨嶙峋的蜥蜴。孙来福朝反方向绕,从溪水对岸的乱石堆后面穿过去,脚步声被水声吞掉了。
赵铁柱留在原地。他的心跳得很响,在耳朵里咚咚地敲。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等到数到二十的时候,他看见周大勇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吉普车的阴影里,蹲在后保险杠旁边,离那个美军士兵不到五步。
美军士兵蹲下来继续拧扳手。扳手卡在螺丝上,发出金属摩擦的咯吱声。他没有回头。他的肩膀随着拧动一下一下地耸着,后颈露出来,白白的,细瘦的。
赵铁柱站起来。
第三章 铁皮罐头的重量
周大勇的刀是从下巴底下捅进去的,和五天前唐满洋那个连队摸哨的手法一模一样。匕首向上顶入脑干,美军士兵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然后软了。扳手从手里滑落,砸在碎石上,铛的一声,在夜里很响。
赵铁柱没有去看那个士兵的脸。他绕过吉普车,冲进帐篷。
帐篷里的味道差点把他熏倒。咖啡、肉、烟草、汗、湿帆布,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墙拍在脸上。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饿。饿到极限的人在闻到食物的时候,身体会背叛脑子,手会自己动,腿会自己走,嘴巴会自己分泌唾液,不受控制。
他攥住自己的右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用疼痛把理智拉回来。
帐篷里的物资比他想象的要多。铁皮箱子一共八只,每只大约三十斤重,码在帐篷靠里的位置。他打开最近的一只,罐头。红烧牛肉罐头,标着“BEEF STEW”,每只罐头外面裹着一层防潮纸。箱子里整整齐齐码了两排,每排六个,共十二个。他打开第二只箱子,是压缩饼干,长方形的纸盒包装,印着“U.S. ARMY FIELD RATION”。第三只箱子里是弹药——M2卡宾枪子弹,散装在一个帆布袋里,大约几百发。第四只箱子是手雷和信号弹。
赵铁柱没有再开第五只。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些箱子,脑子里在做算术。八箱物资,四个人能不能扛回去?从这里到山口,直线距离两里地,但山路难走,坡度大,背着三十斤的箱子,饿了三天的身体撑不撑得住?
他试着弯腰抱了一下最近的那只罐头箱。三十斤。他抱起来了,但大腿在打颤,膝盖像要散架。他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每人扛一箱,四个人四箱,还剩四箱拿不走。拿不走的就得炸掉,不能留给美军。
但他舍不得。每只罐头都是肉。十二只罐头,十个人分,每人能分到一只多。一只罐头,够一个人吃两天。
周大勇掀开帐篷帘子进来,身上带着血腥味。孙来福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从吉普车上搜出来的东西:一盒火柴,两包香烟,一只手电筒,还有一个急救包。
“哨兵解决了。”周大勇说,“就他一个人。但他有个无线电台在车上,我没动。”
“天线呢?”
“没收起来。是短鞭天线,车上还有备用的。”
赵铁柱愣了一下。无线电台,短鞭天线。这意味着这个点位是有通信能力的,只是电话线断了,还没用无线电呼叫。为什么不呼叫?可能电台也坏了,可能操作电台的人不在——那个出去巡逻的人,回来之前会不会呼叫?
他的脊背一凉。
“走。”他说,“只拿三箱。一箱罐头,一箱饼干,一箱弹药。其他的,炸掉。”
“炸?”孙来福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炸。”赵铁柱重复了一遍,“拿不走的,不能留。”
孙来福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蹲下去,手指摸上那个装满罐头的箱子,指腹在铁皮上停了好久,才把箱子抱起来。他抱得很紧,十根手指抠进纸箱的缝隙里,指甲发白。
赵铁柱从弹药箱里摸出两颗手雷,拉开保险,塞进那五只拿不走的箱子下面。引信做了简单的延时处理,用鞋带绑住保险栓,另一头系在帐篷的支杆上——只要有人掀帘子,支杆一动,引信就拔。
他做完这些,蹲在帐篷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美军的无线电台,绿铁皮壳子,天线直直地竖着,像一根枯树枝。电台旁边有一张折叠椅,椅子上搭着一件军大衣,大衣的口袋里露出半截信纸。信纸上是蓝色的字迹,英文,歪歪扭扭的。
赵铁柱不认得英文。但他认得那种字迹——年轻人在灯下给家里写信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写着自己都信了似的。
他移开目光,把帐篷帘子放下来。
走出帐篷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斜斜的,打在脸上痒。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咖啡的余味和雨水的清新。他的背上驮着饼干箱,压得肩膀往下沉,但心里是松的。手上有了粮,脚下就有了路。
然而刚走了三十步,孙来福忽然停住了。
“连长。”
“嗯?”
“那边——”孙来福的声音发干,“那边有手电筒。”
赵铁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南边的山坡上,两点亮光在移动,一前一后,朝沟底的方向过来。是手电筒。两个。
出去巡逻的人,回来了。
第四章 回不去的人
赵铁柱的腿在那一刻是软的。饼干箱压得他肩胛骨发酸,胃里空的,脑子在飞转。两个手电筒,从南坡下来,朝帐篷方向走。如果他们到了帐篷,发现哨兵死了,物资没了,会立刻呼叫支援。附近如果有美军大部队,十分钟之内就能赶到。
他们回不去了。往北走两里地回山口,背着三十斤的箱子,走夜路山路,至少得四十分钟。而那两个美军士兵到帐篷,最多十五分钟。
“扔。”赵铁柱说。
孙来福没反应过来:“什么?”
“把箱子扔了,空手跑。”
孙来福抱着箱子不肯松手。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赵铁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听我的。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孙来福的手慢慢松开了。那只装满罐头的铁皮箱子落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赵铁柱的肩膀一轻,整个人差点往前栽倒。他把周大勇背上的弹药箱也卸下来,推到溪水里。饼干箱他没舍得扔,但换到了周大勇背上,因为周大勇跑得比他快。
“往东跑。不进山口,往东绕。”赵铁柱压低声音说,“那两个手电筒走到帐篷至少十五分钟,他们发现异常会先检查,不会马上追。我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差。”
“山口的人怎么办?”周大勇问。
“山口留了人,张福来会听到动静往北撤。我们绕到东面山梁跟他们汇合。”
他们没有再说话。三个人,空着手或者背着轻便的装备,贴着溪水的南岸往东跑。碎石在脚下打滑,溪水溅上来,冰凉。赵铁柱跑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脚不是自己的,像两根木桩在机械地交替。胃在痉挛,一下一下地抽,抽得他弓着腰,手按着肚子。
跑了大概一刻钟,南边传来一声闷响。沉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种响。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帐篷的方向腾起了一团火光,暗红色的,窜起来又矮下去。
手雷炸了。那两个巡逻兵掀了帐篷帘子。
赵铁柱没有停下来。他转回头,继续跑。
又跑了十分钟,他们爬上了一道低矮的山梁,梁上长满了荆棘,刺勾住裤腿,扯不开。赵铁柱用手去拨,刺扎进掌心,他感觉不到疼。山梁的北面就是他们原来的位置,山口的方向。他趴下来,朝那边看。
山口是黑的。没有火光,没有枪声。张福来和那四个人应该撤了。
赵铁柱翻过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雨落在脸上,一滴一滴的,凉的。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肋骨像被箍住了一样。他张着嘴喘气,雨水灌进来,和口水混在一起,顺着嘴角往下流。
周大勇躺在他旁边,也在喘。饼干箱还背在他身上,压得他侧着身子。孙来福蹲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三个人,像三条搁浅的鱼,在雨里张着嘴。
“连长,”周大勇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些罐头……”
“没了。”赵铁柱说。
“我知道。”周大勇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赵铁柱闭上眼睛。黑暗里,他看见那个美军士兵的脸,年轻的脸,下巴上绒毛一样薄的胡子。他看见信纸上的蓝色字迹。他看见十二只罐头,裹着防潮纸,码得整整齐齐。
他睁开眼。
“走。往东走。找张福来。”
第五章 空山
他们走了半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东面的第二道山梁。张福来果然带着四个人在这里。他们听到爆炸声后立刻北撤,没有遇到追兵。十个人,只剩下九个——有一个战士在撤退的时候崴了脚,走不动,张福来让人把他藏在了一个石洞里。
赵铁柱坐在一块岩石下面,把军装脱下来拧水。军装吸饱了雨水,沉甸甸的,拧出来的水是黄的,带着泥和汗的腥味。他的肩膀被饼干箱勒出了两道紫红色的印子,皮磨破了,渗出来的血和汗混在一起。
饼干箱还在。周大勇背了一路,天亮的时候终于放下,箱子上的纸盒压扁了,但里面的压缩饼干完好。赵铁柱让人把饼干分了。每人四块,长方形的,硬得像砖头,嚼在嘴里干沙沙的,但甜。那种甜是化学的、人工的甜,咬下去之后舌头会发涩,但他们每个人嚼的时候都闭着眼,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赵铁柱没有吃自己那份。他把四块饼干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山口的方向看。
鹰峰山口子在晨光里露出轮廓。南坡,也就是昨晚他们炸掉帐篷的地方,升起了一道细细的黑烟,袅袅地往天上走,在半空被风吹散了。美军发现补给点被端了,但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他们可能会报复性搜索,也可能因为这只是一个小点位而放弃。
赵铁柱判断是后者。一个孤立的排级补给点,一辆坏了的吉普车,一台不通的电话,一个年轻士兵的命——对美军来说,不值得为这个发动一次大规模搜索。尤其是现在,第五次战役刚打完,双方都在收缩,都在舔伤口。
但这意味着另外一件事:那个信纸上的蓝色字迹,不会有回信了。那件搭在椅子上的军大衣,不会再有人穿。那个年轻士兵的身体,埋在帐篷的废墟下面,和铁皮箱子的碎片、罐头的残骸一起,被泥土和雨水覆盖。
赵铁柱的胃又在抽。这次不是饿。他说不清是什么。
“连长。”孙来福走过来,嘴里还嚼着饼干,嘴角沾着碎屑,“咱们往哪走?”
往哪走。赵铁柱看着东面。师部应该在东面,但具体位置不知道。电台坏了,没有地图,没有向导。他们现在是一支盲人骑瞎马的队伍,在敌后的一片空山里,靠猜方向活着。
他摸了摸怀里的四块饼干,硬邦邦的,硌着胸口。四块饼干,九个人,每人不到半块。这撑不了一天。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山下的一条土路上,尘烟。远远的,黄色的尘烟从树梢后面升起来,缓慢地移动。不是坦克,坦克的烟更黑更浓。是卡车。至少三四辆。
赵铁柱的目光顺着土路往东追,尘烟的源头和尽头都很模糊。但根据方向判断,那条路通向一个山间的谷地。谷地四周是低矮的丘陵,中间相对平坦——那是天然的空投场,也是临时补给点的理想位置。美军经常在谷地里设“补给堆”,用卡车运,用直升机吊,专门供应前沿巡逻队。
卡车队往谷地里开。不止一个补给点,是一支运输队。
赵铁柱的脑子在饿了三天的混沌里忽然清明了。他慢慢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四块饼干,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甜。咽下去。胃里像被点了一把火。
“周大勇。”
“到。”
“你带两个人,跟着那条土路走,摸到谷地边上,看清楚有几辆车、多少人、什么装备。不要靠近,看清楚就回来。”
“是。”
“孙来福。”
“到。”
“你往北走,顺着山脊走,找一个能藏人的地方——山洞、石缝,什么都行。藏三天。”
“藏三天?”
“对。如果我们没回来,你自己往北找师部。”
孙来福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赵铁柱抬手止住他:“不是留你送死。是留一条退路。你跑得快,腿没伤,万一——”
他没说完。孙来福明白了。万一他们都回不来,得有一个人活着回去。孙来福咬了咬嘴唇,从腰里摸出一颗手雷,揣进裤兜,转身往北走了。
赵铁柱站起来,把剩下的三块饼干分给了张福来和另外两个战士。他自己留了半块,揣着。
“打。”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一个运输队,比一个帐篷强。帐篷的罐头炸了,谷地的卡车是活的。”
第六章 土路
周大勇去了两个钟头。回来的时候,他的嘴唇上又多了两道裂口,眼睛却亮得吓人。
“四辆卡车,”他压着声音说,手指在地上画,“停在谷地中间,围成一个圈。中间搭了一个帆布棚,有人在搬东西。我看到至少二十个人,穿军装,但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南朝鲜的。帐篷旁边架了一挺机枪,M1919,枪口朝北。卡车上有篷布,看不清装的是什么。但帆布棚下面——”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帆布棚下面码着箱子,和昨晚帐篷里的一样。绿的。至少有二十箱。”
二十箱。赵铁柱算了算,二十箱,三百斤一箱的话,就是六千斤物资。够他们九个人吃半年。
但二十个人。二十个美军和南朝鲜兵,一挺机枪,四辆卡车。他们九个人,饿了三天,只有步枪和刺刀,子弹平均每人不到十发。
赵铁柱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里画出了谷地的草图。周大勇在旁边补充:谷地的东面是斜坡,坡上长着灌木,一直延伸到公路边;南面是一条河,河不宽,但水很深,河对岸是茂密的柳树林;西面是他们下来的山梁,坡度陡;北面是开阔地,卡车的车头都朝北,说明美军判断威胁来自北方。
“他们防的是北面。”赵铁柱说,“我们从南面摸。”
“南面是河。”张福来说。
“河对岸是柳树林。我们从柳树林出来,蹚河过去。”
“水多深?”
“到腰。五月的水,冻不死人。”赵铁柱顿了顿,“但会冷。冷比饿好受。”
没有人反驳。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吃的。那二十箱罐头。如果每人扛两箱,九个人能扛十八箱,剩两箱炸掉。不,太重了,饿了三天的身体扛不了两箱。每人一箱,九箱,也够撑到师部。
赵铁柱把计划说了一遍。柳树林里等到天黑,天黑之后蹚河,从南面摸进谷地。张福来带两个人打机枪阵地,用手雷。周大勇带两个人控制卡车。赵铁柱自己带两个人进帆布棚,先搬物资,搬不走的炸掉。
“打起来之后如果美军反应快,就往南面撤,退回柳树林。柳树林里有水,有遮蔽,能撑到天亮。如果美军不追,就从西面山梁回北边。”
他把那半块饼干掰成三份,分给张福来、周大勇和自己。
“吃完这个就走。”
饼干很干。赵铁柱嚼的时候腮帮子酸得厉害,但咽下去的那一刻,胃里涌上来的酸水被饼干吸住了,不再往上翻。他把手上的碎屑舔干净,站起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五月的白天在缩短,天黑大概还有两个钟头。他们从第二道山梁往南绕,走了一个半钟头,到了河边。河水比赵铁柱预想的宽一些,水流也急,但确实不深,最深处到胸口。五月的河水是山上融雪汇下来的,冰得刺骨。
他们趴在柳树林里等天黑。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带着嫩叶,青绿色的,有一股苦味。赵铁柱趴在泥地上,闻着这股苦味和河水的腥味,脑子里空空的。他不去想那个年轻士兵的脸。他试着想老家,想山东的冬天,但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只有河水的声音和天边逐渐暗下去的光。
天黑了。
第七章 蹚河
河水冷得不像话。
赵铁柱蹚进河里的第一步,脚底的石子是滑的,他差点摔倒。水漫过膝盖,漫过大腿,到了腰。军装湿透之后贴在身上,沉,冷,像被铁皮箍住了。他咬着牙往前走,牙齿在打颤,咯咯地响。身后的周大勇和张福来也在蹚水,水声哗哗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对岸的柳树林越来越近。赵铁柱看见柳枝的轮廓在星光下摇曳,黑沉沉的。他加快脚步,水从腰部降到膝盖,再降到脚踝。上岸的那一刻,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打不了弯。
他蹲在柳树后面,等后面的人全部上岸。九个人,一个不少。周大勇的嘴唇冻得发紫,牙关紧咬,但眼睛还睁着,手里的刺刀握得死紧。
谷地在他们面前展开。二百米外,帆布棚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四辆卡车停成一个不规则的方形,卡车的篷布在风里微微鼓动。机枪阵地设在北侧,机枪手裹着睡袋坐在地上,枪口对着北面。帆布棚里有人在说话,英语,笑声断断续续的。
赵铁柱数了数棚子里的人影。三个。外面卡车旁边有两个抽烟的,火光一明一灭。机枪手一个。二十个人,剩下十几个可能在卡车的车厢里睡觉,也可能在附近的帐篷里。看不全。
他缩回柳树后面。
“张福来,打机枪。三个人,两颗手雷,一颗扔机枪手,一颗扔棚子北面的空地,别炸物资。周大勇,从西面绕到卡车后面,控制那两个抽烟的。我进棚子。”
“打完了怎么撤?”
“往南,回柳树林。我掩护。”
没有人说“是”。他们只是默默地把刺刀从鞘里拔出来,把唯一几颗手雷的保险盖拧开。赵铁柱看着他们,看着这些灰色的、瘦削的、眼窝深陷的脸,忽然想说点什么。他想说“打完这仗咱们一起回家吃红烧肉”,但这句话太像电视剧里的台词,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他说的是:“活着。”
第八章 帆布棚
张福来先动了。
他的手雷扔得很准,落在了机枪阵地的旁边,爆炸的火光在夜色里炸开,照亮了整个谷地。机枪手被冲击波掀翻,连同睡袋一起滚了两圈。紧接着第二颗手雷在帆布棚北面炸开,铁皮箱子和帆布的碎片飞起来,混着尘土。
棚子里的人开始喊。英语的喊叫,尖锐的,慌乱的。赵铁柱带着两个人冲进去,迎面撞上一个从棚子里跑出来的美军士兵。那人手里拎着裤子,显然刚起来上厕所。赵铁柱的刺刀从他胸口捅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血喷在帆布上,热乎乎的,溅了他一脸。
帆布棚里有三张折叠床,两箱打开的罐头,一摞地图,还有一台野战电话机。赵铁柱没有去看那些罐头。他转身冲出棚子,朝卡车跑。周大勇已经控制了那两个抽烟的,正用刺刀逼着他们趴在地上。卡车的驾驶室里有一个司机,正在发动引擎,赵铁柱冲过去,从车窗里把刺刀捅进去,捅在司机肩膀上。司机惨叫一声,从另一侧车门摔出去。
枪声响了。
不是他们的步枪,是美军的M1。子弹从西面的帐篷方向飞过来,嗖嗖地从赵铁柱头顶掠过。赵铁柱趴倒在卡车车轮后面,朝枪声的方向开了一枪。他的步枪里只有三发子弹,打了一发,还剩两发。
“撤!往南撤!”他喊。
周大勇推着那两个俘虏往南跑,但俘虏跑得慢。赵铁柱看见其中一个俘虏忽然绊倒了,周大勇弯腰去拉,子弹打在他旁边的地上,泥浆溅起来。
“别管了!”赵铁柱喊。
周大勇松了手,往南跑。那个摔倒的俘虏趴在地上,用英语喊着什么,声音很尖,像是“don't shoot”。但西面的枪声没有停,子弹打在卡车的铁皮上,叮叮当当地响。
赵铁柱往南跑。跑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帆布棚。棚子已经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灯光从弹孔里漏出来,像一只瞎了的眼睛。帆布棚旁边,一只被炸开的罐头滚在地上,标签上印着蓝色的图案,和昨晚帐篷里的一模一样。
他跑了。
河水在等着他。冰凉的,漫过腰的河水。他蹚过去的时候,子弹在水面上打出一串水花,离他越来越远。到了南岸,他趴在柳树林里,回头看了一眼。谷地里火光冲天,有人在喊叫,有引擎在轰鸣。一辆卡车正在往西开,车灯照亮了半片谷地。
周大勇和张福来都回来了。九个人,还是九个。没有人受伤。但也没有人带着罐头回来。
赵铁柱躺在柳树林的泥地上,仰面朝天。河水从他裤腿上往下淌,滴在耳朵旁边,一滴一滴的。他张着嘴喘气,呼出来的气在夜风里变成白雾。他的右手还攥着刺刀,刀刃上有血,已经凝了,黑红色的,像一层锈。
“连长,”周大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些罐头……我摸到一箱,搬不动。”
赵铁柱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那个美军士兵口袋里的信纸。蓝色的字迹。他在想,今晚死的人里面,有没有人也揣着那样一封信。他想不下去了。
第九章 归途
他们在柳树林里待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谷地里的火光已经灭了,只有淡淡的黑烟还在升。赵铁柱数了数子弹,剩下不到二十发。手雷用完了。
他带着人往北走。绕了一个大圈,从东面的山沟穿过去,走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傍晚遇到了师部的侦察队。侦察队的人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赵铁柱看见侦察队长从腰包里掏出一包炒面,递过来。
炒面。黄色的,粉末状的,装在布袋子里。赵铁柱接过来,抓了一把放进嘴里。干。噎。他把炒面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化开,尝到了麦子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盐。
他嚼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哭。是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反应。炒面到了胃里,胃像被烫了一下,然后整个胸腔都松了。他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炒面袋抱在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的侦察队员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周大勇也在吃,吃得比他还快,腮帮子鼓鼓的,炒面粉从嘴角漏出来,和泥混在一起。张福来蹲在另一边,把炒面往嘴里倒,倒进去一半,撒了一半。
赵铁柱站起来,擦了擦嘴。炒面糊在嘴唇上,像一层干了的泥。
“报告。”他对侦察队长说,“538团侦察排,赵铁柱。九人,全部归队。”
侦察队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吧。师部在前面。”
赵铁柱跟着侦察队往北走。路上,他问了侦察队长一句话。
“我们师……还剩下多少人?”
侦察队长沉默了一会儿。“你回去看吧。”
他回去了。看到了。180师的一万一千多人,现在能归建的,不到四千。538团的团部还在,但团长换了人,参谋长胡景义在突围中牺牲。赵铁柱原来的连长唐满洋,在鹰峰山口子那边带着四十个人歼灭了美军特种小队六十人,但因为没有守住阵地,只记了集体二等功。
赵铁柱把侦察排的人交回建制,自己坐在营地边上的一块石头上,把军装脱下来检查。衣服上有六个弹孔,三个在裤腿上,两个在衣摆上,一个在左肩的口袋盖上。口袋盖的弹孔是热的,边缘烧焦了,像被烟头烫的。
他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块压缩饼干。碎成渣了。他忘了自己还揣着一块。他把碎渣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甜的。化学的甜。然后他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第十章 空锅(终章)
三个月后,赵铁柱在后方医院养伤。弹片留在左肩里,取不出来,医生说位置太深,硬取会伤到神经。他无所谓。左肩使不上力,就用右手。右手还能握枪。
医院的条件比前线好。有热饭,有绷带,有朝鲜护士穿着白大褂走来走去。但赵铁柱睡不着。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闻到咖啡的味道。热的,甜的,混着铁皮罐头的腥气。然后他会醒来,满头是汗,手在摸腰间的刺刀。
刺刀还在。挂在床头。刃口上的血早擦干净了,但刀柄的缝隙里还有一点黑红色的东西,怎么抠也抠不掉。他不抠。
有一天,一个记者来采访。记者问他:“听说你们在断粮三天的情况下端了美军的补给点,是真的吗?”
赵铁柱看着记者。记者很年轻,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钢笔帽拔开了,悬在纸上。
“真的。”
“能说说经过吗?”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他想说很多东西。想说空锅,想说皮带,想说那个年轻士兵的信纸,想说河水有多冷,想说炒面有多噎。但最后他说的是:
“我们饿。”
记者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再说的意思,合上了笔记本。
赵铁柱继续坐在医院的门口,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他有时候会想起鹰峰山口子的风,带着雨腥味。想起沟底的手电筒光,一明一灭。想起帆布棚里昏黄的灯光,和罐头标签上的蓝色图案。
那些罐头,现在在哪里?被炸了的,埋在土里的,被美军回收的。里面的牛肉会腐烂,罐头盒会生锈。锈蚀在土里,几年之后就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到了。
他想起山东老家的那个冬天。民国三十一年,蝗虫过境。娘把最后一把榆树皮磨成面,掺了观音土。他吃了三天拉不出屎。后来他活下来了。后来他参加八路,打鬼子,打老蒋,打到朝鲜。他以为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人算不如天算。
但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饿,是活着的证明。空锅是空的,但锅还在。明天还可以生火,还可以煮雪水,还可以把炒面化开。只要锅还在。
赵铁柱站起来,左肩的弹片硌了一下,疼。他扶着门框,慢慢走回病房。刺刀挂在床头,刃口朝下,像一滴永远不会掉下来的血。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梦见咖啡。他梦见了一口锅。空的。但锅底下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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