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美军,全歼不了。
这句话听着不痛快,可把一九五〇年冬天的长津湖摊开看,宋时轮面对的不是一道“咬不咬牙”的选择题,而是一盘被冰雪、补给、火力和制空权死死压住的棋。
十一月二十七日夜,第九兵团在长津湖地区发起攻击。
宋时轮手里,是第二十军、第二十六军、第二十七军三个军。纸面上兵力厚,士气硬,可先打上去的主力,主要是第二十军、第二十七军。
第二十六军还在赶路。
这一步,很要命。
美军也不是十万人整整齐齐挤在长津湖边等着被围。长津湖正面主要是美陆战第一师、美步兵第七师一部,以及后续接应的美军部队。第十军在东线力量很大,但山路、港口、后方、纵深摊开以后,宋时轮不可能一口把所谓“十万美军”全含进嘴里。
口子没那么大。
第九兵团最初打得极狠。
柳潭里、新兴里、下碣隅里,几个点被切开。美军在山谷、公路、湖边被分割,夜里遭到猛攻,白天靠炮火和飞机硬撑。
新兴里一战,第二十七军打掉了美步兵第七师第三十一团团部及其指挥的团级作战队,缴获了第三十一团团旗。这是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歼灭美军团级作战单位的典型战例。
这一刀扎进去了。
可扎进去,不等于能一刀到底。
宋时轮最难受的地方,恰恰在这里:包围圈已经形成,敌人也被打痛了,可第九兵团的拳头冻住了。
长津湖地区当时气温低到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第九兵团从华东紧急北上入朝,许多部队冬装、防寒鞋帽、棉被都没有配齐。战士潜伏在雪地里,枪栓会冻住,手脚会失去知觉,土豆冻得像石头。
有人还能冲锋。
有人已经站不起来。
第九兵团战斗伤亡一万九千余人,冻伤两万八千余人,冻死和冻伤后不治者又有数千人。这个数字不是沙盘上的蓝红符号,是一个个连队、排、班在雪地里被抽空。
火力差距也摆在那里。
美军有坦克、重炮、汽车、电台,还有空中支援。下碣隅里能修临时机场,伤员和物资可以靠飞机进出;水门桥被炸断,美军还能空投桥梁组件,重新架桥撤退。
志愿军打断路,美军修路。
志愿军夜里突击,美军白天用炮火和飞机清场。
这不是勇敢不勇敢的问题。第九兵团已经把勇敢用到了极限。真正卡住宋时轮的,是能不能把包围变成歼灭。
包围,需要穿插。
歼灭,需要持续火力、持续补给、持续机动,还要能封住敌人的空中通道和海上退路。
第九兵团当时最缺的,正是这些。
若宋时轮继续死咬不放,会发生什么?
短时间内,美陆战第一师和美第七师一部会付出更大代价;某些路口、桥梁、山头还会反复易手;撤退队伍也可能再被截断几段。
但第九兵团自己的减员会更快。
冻伤不会等命令。
弹药不会凭空长出来。
第二十军、第二十七军已经打到筋疲力尽,第二十六军迟到战场后,也很难立刻把局面彻底翻过来。美军一旦向古土里、咸兴、兴南方向收缩,后面还有陆海空火力和港口体系托着。
这就是长津湖最残酷的地方:志愿军可以打碎美军的进攻计划,可以迫使美军南撤,可以让所谓“圣诞节攻势”破产,却很难在那样的条件下,把东线美军十万人全部围死。
宋时轮不是不想咬。
他咬到了牙根出血。
长津湖一战,第九兵团迫使美军从鸭绿江方向后撤,收复了三八线以北东部广大地区,保障了西线侧后安全。毛泽东评价第九兵团是在极困难条件下,完成了巨大的战略任务。
这句话分量很重。
它没有说“全歼十万美军”。
它说的是战略任务。
打仗最怕把愿望当战果。若只盯着“全歼”两个字,反而会看轻长津湖真正的胜利:一支仓促入朝、严重缺衣少粮、火力处于劣势的部队,在冰天雪地里挡住了世界一流装备的对手,把战局硬生生扳了回来。
一九五二年,第九兵团回国。宋时轮到鸭绿江边,下车,面向长津湖方向站了很久,摘下帽子,弯腰鞠躬。
风从江面吹过来。
他身后是归国的部队,身前是那片埋着许多战士的雪原。
全歼十万美军,做不到;把美军打退三百公里,做到了;让世界重新认识中国军队,也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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